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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花醉-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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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苦雨斋译丛”后来已出新版,新收入《路吉阿诺斯对话集》、《欧里庇得斯悲剧集》,谨附两书聚书录于后,作为补充。


周作人等第12节 一场书信的瓜蔓(1)

    2002年5月,因与谷林通信而起一番心绪,乃瓜蔓牵连地读了《知堂书信》、《俞平伯年谱》、《周作人年谱》,以及一批相关的资料文章。当时颇思将拉杂的读后随感写篇关于周作人书信与交谊的文章,在电脑打了底稿;惟闲暇既少又心多旁骛,终未完成,空自叹息。现在也没有能力重新布局谋篇,只在其基础上略加修订整理,并附录几本相关书籍的记录而已。    
    黄开发编的《知堂书信》(华夏出版社。1994年9月一版、1995年1月一印),收入了周作人自编、1933年7月出版的《周作人书信》全部内容,香港在七十年代出版的《周作人晚年手札一百封》、《周曹通信集》的大部分内容,以及其他一些已发表的书信。全书按周氏在《周作人书信》的《序信》中“书”与“信”的划分意见,分为“书牍文”和“尺牍”两编。    
    甲编“书牍文”,我早几年断断续续读过,在《知堂读屑》中略有提到。乙编“尺牍”以前也曾读了些;这回因与谷林谈起一事,颇生感叹,想起此书,遂取来至“小满”夜读一过。    
    这“尺牍”所收,除致青木正儿6封分别写于二十、五十、六十年代外,其他的恰巧以其“前后半生”为界线:致胡适、江绍原、俞平伯、废名、沈启无、许寿裳、汪馥泉、施蛰存、赵家璧、陶亢德一批,写于1937年前;致曹聚仁、鲍耀明、徐訏一批,写于五十年代后。    
    “附逆”之前的“前半生”书信,以我体味的情调,又可分为“鲜活”和“文静”两类。(下举信件,为行文顺畅,只对有特定背景、内容应与写信时间对看者才注明时间。)    
    “鲜活”,首先是常月旦当时人物。如在致江绍原信中,不止一次贬斥已失和的鲁迅(按其中有谓鲁迅“将刊行情书集,则几乎丧失理性矣”。语有偏激,但意见我赞成,我也一向反感出版情书);多次提出对蔡元培的微词乃至反对(按周作人对蔡元培公开与私下评说之迥异,曾为谷林特意拈出,见其评周、江往还书信集《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的文章《片言只语见性情》)。又如在致胡适信中激烈地反对优待废君溥仪等。他也不限于在背后对第三者说长道短,有时还当面指陈收信人,如直言批评胡适,说他还是专心做学问好,别把才力“耗费于别的不相干的事情上面”。当然,他提到时人并不都是否定,也尽有正面的好话和关心。如在致施蛰存信中称许李广田“作散文颇有致”,向主编《现代》的施推荐刊登;更如1937年8月29日致陶亢德,忽飞来一语:“梁宗岱在南开闻至今无消息,颇可虑”,战乱中怀人,是温暖的一笔。    
    其次是常谈及时事,反映出学界的、进而是社会的风向。如1928年11月30日致江绍原信,记激进学生事并呵斥之。    
    还有直接抒写自己世界观的。如1929年2月7日、1929年4月19日致江绍原两封,述“世故渐深”,对社会失望的消极,“旁观”、“隐逸态度”;1930年2月21 日致汪馥泉谈“近来颇觉得韬晦之佳”。    
    又有结合时事、思想而叙述个人生活。最可注意、也最令人感慨的,是致陶亢德的5封。它们写于1937年8至10月,是正式“落水”前的申说,述以家累无可离北平,还寄言“勿视留北诸人为李陵,却当作苏武看为宜。”陶将它们在杂志刊出,“以告关心(留在已陷落的北平的)苦雨翁者”。    
    涉及文事方面,则如致江绍原信,经常有购、读、评民俗等杂学之书的记载,致其他人的也多谈写作、出版等事体。尤为我感兴趣的,一是曾在致江绍原信中说,只因“插图甚多”,而买了本内容与文字都看不懂的德文医学史——医学自属周作人的“杂学”之一,但亦见出他对插图的喜爱;二是致赵家璧一封信中,谈对于散文选编,不取郑振铎的以性质区分而取郁达夫的以人分意见,也是我所赞成的。    
    这些信哪怕内容沉重,但皆属直陈写来,常有一股活动的生气。对重大问题如此,如上举致胡适两封。于一些细节上亦见出属于年轻意气的幽默风趣,如致江绍原信:“承示夫人又有弄璋(or瓦?)之喜……云‘怎生是好’何也?”这是亲密友朋间的私下谐谑;致江绍原的另一封,调侃说“因‘三个'没'有闲’以致搁置了几天未写回信”(按成仿吾曾连用三个“闲暇”评说鲁迅。后来,鲁迅也专门自命集名曰《三闲集》)。    
    ——以上种种通信中呈现的,可称是一个“鲜活”的周作人。但在致俞平伯、废名、沈启无这三位弟子的信中,却是另一副“文静”的面貌了。    
    也有涉及思想的变化,如1932年11月13日、1933年2月25日致俞平伯的两封,但用的却是“侧笔”。甚至有因时势而起的悲凉,如1933年1月31日致废名一封,但亦点到即止。    
    也谈个人的生活,但只是闲闲叙述日常起居,顺笔描写触目景物,自具韵致。如致俞平伯的几封:“虽然已是春天,而花叶尚未茂发,不免有寂寥之感”;“秋意渐深,早上已颇凉,而学校亦就要上课了,奈何。谚云:‘蟋蟀鸣,懒妇惊’,此一惊字不佞颇能体谅。”乃至整封信可作一小品看,深得古人神韵,活见文人情趣,如还是致俞平伯:“《新月》便以奉送,因我已另得一册了。贴来邮票恕已没收,但别换一枚贴在信面,请寄到时收下可也。春雨如酥,庭中丁香大有抽芽之意矣。”    
    也月旦人物、评点作品,但不再见前举致江、胡的那类放言臧否时人之语,谈的只是古人古书。如在致俞平伯信中比较张岱与王思任的优劣,兼谈对散文小品的看法。在致沈启无的信中称许《齐民要术》是“朴实而别有风致”的“好小品文”;赞《庄子》写法“可羡而不可仿效”,等等。    
    也出现对朋友的怀想、关心,但只限于几个亲密好友之间。如在致俞平伯信中谈门下四大弟子的另一位江绍原,“不知系何病……颇觉可念”,请俞去探视并把情况告知。而且这类信往往也写得很有文学情致,如致俞平伯云:“废公尚未北归,亦无消息,岂真在等待春草绿乎”。致废名谓:“山中春色如何?山门虽旧,枣树想健在也。”就算话语平白,写来竟也如诗,如致俞平伯谈长雨之苦,“想兄亦有同感,(不能去看电影了吧?)但或者《燕知草》已竟写了,则亦大有益处耳。”致沈启无说:“前日来庵匆匆即别,不及以莲花白酒奉饮,甚怅怅也……何时请携书来补喝该酒乎。”    
    也当然离不开文事,突出的是谈笺、制笺并赠友,读闲书,读得好文字书录之相赠,诗文、联语的往来,等等,古趣盎然。    
    ——总之,与这些契心弟子谈,周作人总是沉静的,哪怕喜悦。写给他们的,都是典型古代文人风格的尺牍小品,内容如此,即称谓、落款亦可见一斑。我特地翻看了《周作人年谱》(增订本。张菊香、张铁荣编。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4月一版)所附的《周作人别名笔名录》,它按笔名首次使用而列,点一下,当中出处为书信的有17个,属于致沈启无的即有11个,另致废名的3个,致俞平伯的1个等。这些别号多有可品味者,如“苦雨翁”(致俞),“苦雨”、“药庐”(致废),“茶庵”、“苦茶子”、“苦茶”、“知”、“山尊”、“案山”(致沈);非于写信时首度“发明”的,则有如“知堂”。另周作人称呼受信者也有用其别号的,如“白萍道兄”(俞),“常出屋斋居士”(废),“书廊道兄”、“茗缘道兄”、“茶衲道兄”(沈)等——纯然一派古色古香。    
    这种“文静”的风格,与收信者有关。我常感到,在通信中受信一方的气质会有意无意地影响写信人,不但影响信的内容,且连叙述的口吻或者说文风都会因应有了微妙的、可能写信人自己都不自觉的区别;又或者说,写信人的某种本色,会因与收信者情味相投而焕发出来。周作人写给俞、废、沈三人的信有此独特面目,当属这种情形。(其中,他写给俞、沈的信相对家常一点,致废名的信则特别质朴、“涩”,便因为废名本身有一种近于禅意的“枯”。)    
    但我可以这样归纳划分为“鲜活”和“文静”两类、周作人早期尺牍能给我这种“整齐”的印象,是有一个前提的:这致俞平伯35封、致废名17封、致沈启无25封,都由周作人本人挑选过,编入《周作人书信》。我并非指周氏在作伪,但总怀疑,落选的信是否也都这样有整齐划一的风格?从道理计不可能,那么应该说,周作人选择这批信出版,是有意给公众一个自身认可的形象。谷林曾在《周作人的回想录和书信》中说:“窃以为《周作人书信》其实是当年作者的一种自选集”。我愿进而作诛心之论:周作人当然也知道其他的信不可能永远不出版,那就趁自己还可以有所把握时,亲自编定,告诉世人,这才是真正的我——既表示自己对于信的态度,也表示对于自身的认定。这点,手头有周作人其他早年书信者(如近年出版的《周作人俞平伯往来书札影真》。按这是我喜欢的书,但它极高昂的价钱我认为不合理,买得起也决不支持),自可鉴别;我从《周作人集外文》中找到一封1922年4月15日致俞平伯的信,趣味颇有别之,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周作人等第13节 一场书信的瓜蔓(2)

    到“后半生”的晚年书信,则是另一种面目了。早、晚年意气,大有别焉。    
    最突出的,是求援请助的内容。致曹聚仁的信,主要是文章、出版的请托(周作人晚年包括最重要著作《知堂回想录》在内的一批作品,都通过曹在港发表)。而由此而来的,是频频请款,催要稿费,时有“望眼欲穿”之态。有时这头才得了一笔,马上又提出“设法为第二次汇款,多少不拘,企望之至”。览之令人心酸。    
    致鲍耀明,则主要托购食物、书籍。这是因为鲍与曹聚仁作为文化界、出版界名人不一样,乃是一业余文艺爱好者,正职是日本商行的职员,能得其便。本来周的托购东西也很正常,但看到其中有求购北京所无的海胆酱“云丹”,以及“日本海产物罐头”(因北京鱼鲜“只是河里的鱼,其味道与海鱼不一样”),总还是令人有点联想。周作人对生活的追求,虽在那样家境困难、不断催款求助的情况下,仍不能改之。    
    只有个别的,如致鲍耀明一封信的结尾:“北京天气渐渐的暖起来了,院子里有些花木也都发出绿叶”,尚能略存早年致俞、废、沈的好情调。    
    此外可注意的,是几件周作人念念不忘、再三叙说的事。    
    其一,关于“变节”。像致鲍耀明谈“关于督办事,既非胁迫,亦非自动”的情况;赞蒋梦麟“讲信用”、“不势利”,因他在抗战胜利后、周氏受审时,肯出具他曾以校长身份让周照管北大校产的证明,等等。特别要提到的是这本《知堂书信》致徐訏的唯一一封(由黄开发从报刊上编入)。周作人与徐只有一面之缘,但读到徐关于《知堂回想录》的文章,觉“对于鄙人的批评,宽和平恕,得未曾有”,只是“我对于自己的行为向取‘不辩解’主义……但是对于先生却不妨来说明一下沦陷时我的境况,就知道由于我不能丢下家族,所以留在北平”,下细述之,“结果无非证明我意思'志'薄弱,没有撇掉家族,牺牲别人、救出自己的毅力而已,所以除了对于先生以外,我是并不曾说过。可是我也并不后悔……”    
    其二,关于晚岁的重要工作。《知堂回想录》下另述之,而对于视为平生心愿、暮年立遗嘱专门记上一笔的古希腊《路吉阿诺斯对话选》翻译,周作人给曹、鲍、徐的信也不时谈到,“告一段落,这是我自己觉得很可幸的事”云云。    
    其三,关于鲁迅。按周作人晚年写下大量关于鲁迅的文章,结集过几本书。这对于保存鲁迅资料,是令人高兴、欣慰的。但我们虽不认为周作人是主动“吃鲁迅饭”,然而念及其背景:鲁迅已成为主流的偶像,而周氏却退到时代与社会的暗角,在公众中只留有依附于鲁迅的资源和价值……这一情形,令人黯然。周作人私下对鲁迅的真实想法,也只能在与海外友人的通信间“发泄”。“集大成”的是1958年5月20日致曹聚仁的一封,大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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