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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雅文字、旧学修养没有表面上的直接联系;同样,我们今天读这《答客问》、以及谷林的其他文章,也不一定要求直接的学问或史料,只是进入那样一个云烟氤氲的氛围中,细细品味,得以潜移默化。最终的获益,正是杨民说的,修身养性。——这并非妄悬高标,想想谷林的出身和经历,我们这些凡尘俗世中的“两截人”,也便能生一点勉力向上的信心与自促。
我们还可以进而说:谷林的这个氛围,是昔年那个氛围的文化意义上的延续;有心人遂能在断裂的时代里,从他身上和文中上溯源流、接续香火。此当合十礼谢,感激,也感动于天道的自行不息。
——这是此书、以及老人对世间的功德了。
谷林第19节 负暄看碎影,冷暖总关心
大约是1989年,开始留意起《读书》上张中行的文章,毕业前的1990年2月买了《负暄琐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9月一版、1989年9月二印),毕业后的1991年1月买了《负暄续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7月一版)。
不能仅用“喜欢”来形容,只能说:同感、佩服。佩服的是这老人的文字工夫,平实朴淡中蕴含悠长意味,而论述又逻辑性极强;至于同感,则是因其文章浓浓的伤逝之情、烟消火灭的怅惘。那几年,自己的思想开始走向对现实的拒斥、怀疑,对回忆的认同、信任,对一切逝去事物的沉迷、吟赞。到毕业后,有了真正可回忆的对象——绚烂美好的一去不返的大学生涯,便更加实实在在地沉溺于过去时态中了。于是,那两本“负暄”,读了又读,与张中行共同回味旧日文人时代的美好,共生凋谢零落的黯然。——我甚而可笑地感到,这两本书好像是上天专为那时节的我而设的贴心礼物,还为之自制了一张“留予他年说梦痕”的书签。
对于那份沉痛的伤逝之情,张中行说怕没有几个青年人体味得出。我庆幸自己能领略,然而细想,作为一个年青者,能如此欣赏、体会一个老人的回忆,是幸运还是不幸?无从分解了。只品那似酒人情,醇香总是陈年旧酿;看那如烟往事,美好骤觉淡远迷茫。
(对张中行另有一件特别亲切的,是从他文章中,找到一个好名字的出处,深爱他描述的情景况味,从此借来用作自己的笔名,一直再没变过。事见《留给自己回忆的果香》之《浮名》。)
除了上述的伤逝感往,我还极极追慕此老的入而能出,惜旧而不守旧,对封建传统糟粕的批判,对西洋文化精华的推举;淡泊,闲散,清醒(他的清醒,别说在老一辈里,就算在时人中都特别突出、难得);对人生的豁达,顺生,从天命;发乎真心,平实自然;评人论事时的客观持平,为人着想;悠远,大度,悲悯,祥和……到1995年2月,购得《负暄三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4年6月一版),当晚在那“二月盛宴”的一大堆书中取之欣喜读至夜深,激动之中,次日即写了一封长信,表达多年来的敬佩仰慕。
此后,张中行“走红”了,各种名目的集子出得满街都是。我素不喜跟风逐热和购书重复,但只要是其专著和编得合心的选集,也买或得了,前前后后有:
《顺生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9月一版、1994年4月二印)。——对专谈人生哲理的书,我早就不买不看,购此纯粹出于对张中行的尊崇,他的话还是可听听的。
《横议集》(徐秀珊编。经济管理出版社。1995年11月一版)。——此集颇有“横”气,敢发不守正道之议,是旧时代知识分子的遗风。
《月旦集》(编次、版本资料同上)。——这两本皆为好友周生所赠。
《说书集》(高莉芙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12月一版)。——这与“横议”、“月旦”为同一系列,将文章按内容编为议论的、谈人的、谈书的三个集子,是我喜欢的分类法。但得前两种后,最想要的此书反而几年间都未能觅到。直至2000年8月重游昆明,在西南联大旧址、文林街附近的一个书城偶遇之,成为那次云之南所得书中最欢喜的一种。从携归的雨夜读起,到回家后读毕,甚感舒畅:所收颇多佳作,文章里头有旧,更有新(旧是纯粹的古旧情怀,新是真正的先进思想,比时下许多半桶水的旧和貌合神离的新要地道多了);有悲天,有悯人;有温情,有理性。读来又一次赞叹倾倒。
《张中行作品集(第二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6月一版、11月二印)。——收《诗词读写丛话》和《作文杂谈》两种,其中前者“附编”《说梦草》,是张中行不肯单独印行的诗词自选集,为此而购。(对文章编成各种选集,他随和从众,对诗词则明于自知。又:我喜欢其中“午梦悠悠入旧家”,“至乐顿成虚话”,“冷烛残宵多少梦,依旧是,昔年身”等句。)
《世纪老人的话——张中行卷》(张吉霞采访。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7月一版)。——此书因是对谈,拘束略少,如他“不客气地讲”,自己一生“最大的得”就是“不糊涂”,这种声口似为其他著作中所未有。
《开卷集》(中央党校出版社,“插图本新书话”。2002年1月一版)。——此为网友邯郸学步集所赠。
此外,《留梦集》已另撰购读笔记;还有一种厚书,则是这里要特别说说的:《流年碎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5月一版),我1997年10月购于上海,随后读毕,写了一篇笔记《冷暖关心读碎影》。
这是张中行的“回想录”——不称回忆录,又“所想未必写”、“而所说则必是己之所想、所信”,用减法但不用加法,以至写法上的“小题”体,等等,皆与周作人的《知堂回想录》相类,为我喜欢。
读的感受,是仿佛这老人放舟于岁月长河,我溯洄从之、溯游从之,追随着一路看来,也被那百年烟波水气湿了一身,为之感慨、感动,甚而感同身受,对那些有感于心的碎影摩挲再三。
“流年似水,逝者如斯”的忆往感伤(所记人事,由名流俊杰至普通人等,本身亦多有可赏可叹的闪光片段);“人生实难”,洞察一切无奈;顺生随缘,率性不问天;安之若素、安于自欺,然而于大关节则端严;行止有度;明瞭情与理、理想希望与事实、文艺与生活、传统文化与现实之间的恰当关系,对旧爱与婚姻有恰当的态度和认识;自甘寻常,于家常俗世既即之又离(超脱)之;对人与人性宽容体贴;珍惜人生点点滴滴的可意;有见识,通情,达理;能反观乎己,懂得自嘲;平实,平和,散淡,沉静自守;谦逊自重,也偶尔能狂;清醒,理智;诚实,正直,厚道;尊重事实与真理;重常识,倡导自由、容忍、理性、怀疑主义;文笔可诵……这一部《流年碎影》,集中体现了张中行的可敬可亲处,再度重现了多年来我对此老的心仪、私淑种种。
书中还有一个重要内容,是对后半生风雨三十年间社会状况(及由此触发的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人劣根性)的记述、思考、抨击。它们体现了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良知、品格和见识,在张中行过往作品中也时有表露,于这部回想录则集中凸现出来。而张中行自己也颇以此为重,曾撰短文《安于此岸》谈本书,专门只叙这方面,记老友启功读后劝他要自求多福勿自寻烦恼,他不敢从之,因为写下这些,是要使后代多福。如书中说的,他渴求一个“有知识而不迷信,心地平和而不狂热,对人宽容而不憎恨,人人有安全感而不心惊胆战”,“把人当人看”的好社会。
这正是金刚面目(这部分的文风有别于他别的文字之冲淡),菩萨心肠。
然而言者痛心疾首,有违自求多福之道只求后代多福,听者呢?只怕人类的拿手好戏是变着花样地重蹈覆辙吧。
不管这份苦心能否生效,我且还是要感谢、感激、感铭。寒冬中读此流年回想,一方面,如开头说的,是烟波水气湿一身的凉意沁骨,但另一方面,又时时感到温暖慰藉。——从当年的负暄到他回顾平生的碎影,张中行于我,冷冷暖暖,总是关心。
据1990年2月、1994年10月、1997年12月、2000年8月等笔记
2005年1月整理删订
钱锺书第20节 到底还是喜欢
谷林先生于2002年6月来信末顺笔谈到,有人贬损钱锺书,“说钱的‘博闻强识’,无非是一个‘上网’问题,买架电脑,悉数解决云云。其信然耶?”随信惠赐先生近年发表于《书友》报的大作一批,当中恰有篇《新世纪的期待——〈宋诗选注〉读后》,文中以该书所收陆游的末首《示儿》为例,说钱氏写的“两百多字的注提供如此丰富的资料,还足可抵当一篇美文读……古诗选注多如牛毛,而淹博睿智堪与斯人方驾的麟角并世焉求?”——遂再次勾起了我对钱锺书、对陆游以及此书的兴趣。
我中学时读《围城》已深生景仰,但真正倾倒于作为学问家的钱氏,且产生欢喜的共鸣,则正与陆游有关。八十年代后期念大学时,因颇喜《卜算子·咏梅》、《钗头凤》、《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剑门道中遇微雨》等作,便专门读其诗词集,一心以为类似珠玑当俯拾皆是。孰料读毕甚为失望,掩卷一叹,大呼上当;但又心存疑惑,不知是否自己浅陋,看不出好来。恰在那期间,在图书馆开架书库见到《谈艺录》,随手翻到第37节《放翁二痴事二官腔》等有关章节,见钱锺书痛斥陆游“好说梦”,“好谈匡救之略”,“矜诞无当”等等,雄才傲气,英风逼人,大畅吾怀;得一本有好感者作依傍,遂可放心在笔记写下“放翁之作,如无奇大木,徒粗壮耳!常纸上谈兵,少潜心诗内,疏而无韵,何可耐读!”等结论或谬论。(这一端,是促成我购置《谈艺录》的因素之一,不过,此外还有更重要的私人因素,那是更值得一说的故事,但应放到别处来记述了。)
“钱缘”有此“前缘”,因此看了谷林先生的文章,便翻出《宋诗选注》,专门去读其中的陆游部分,有点“重认起点”的意思,疏离既久,籍此进一步了解一下陆游及钱氏之评。
在陆游本论中,钱氏指出放翁“一方面是悲愤激昂”,要报国复土;“一方面是闲适细腻,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烫贴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
这纸上谈兵的“武人化”与“文人情调”两方面,陆游都做到了极致。《剑门道中遇微雨》“此身合是诗人未”之问,当然如钱氏之注,是陆游在掂量自己“究竟是不是诗人的材料”,但也未尝不可以理解为:陆游对自己的身份定义为诗人,始终心存侥幸的疑惑。这原是中国传统下文人的共有思维:文艺只不过或者是小道,或者是进身之阶与经世济民的工具,或者是无奈的退路,一心还在入世甚而殿堂。但除了少数人外,他们真正能做得好的、能留诸后世的,还是诗文,“文人”才是他们真正的自身价值;世事由不得人,即使确曾身临前线、有过军旅实践的陆游亦概莫能外。他的《秋声》,“人言悲秋难为情,我喜枕上闻秋声”,在我看来是他勉力要破除、压抑自己伤春悲秋的文人情调那“一方面”(下面写道:“弦开雁落诗亦成,笔力未饶弓力劲”,无非自夸能文能武,重点还在大写特写的“壮士抚剑”、“唾手擒胡”之类);《春残》,“倦游自笑摧颓甚,谁记飞鹰醉打围”,则仿佛在提醒别人:别忘了我除了文那“一方面”还有武这“一方面”;因此《小园》中的一首:“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便并非闲适、豁达、历尽沧桑后的返归澹然,而是不忿与委屈,就像他在另一处(《月下醉题》)说的:“闭门种菜英雄老”……可是,虽然他作了许多努力,但排除钱锺书指出的特定时代气氛的影响,单纯从文学的角度,陆游成功的,终究是文“一方面”的作品,即“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等文人情调一类。借用其名句,陆游“诗中征尘杂酒痕”,我喜欢的是其“酒痕”而非“征尘”,例如《度浮桥至南台》的尾联,“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听横笛坐榕荫”,恰是那两个方面的并列,但可堪吟味的便是下句而不是上句。他武人化的“征尘”方面内容,能使我欣赏的,只是“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这种能放大到整个人生、广及整个人类的深远喟叹;或者“楼船夜雪”、“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