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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呼吸-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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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次“出差”,第一天离开家,我就想家了,而在“想家”的心情里,还有一丝淡淡的忧虑:“会不会再也不能回家了?!”    
    我被自己的担心吓着了。    
    换进单人病房,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一串钥匙,放到床边小柜带锁的抽屉里,生怕手术后迷迷糊糊地弄丢钥匙。这是最丢不得的东西啊。失去婚姻、离开北京的家,要交出钥匙的那个情景,对我的刺激是永生的,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无法不让自己想念那个亲手安置的家,常常回想家里的某一样东西,譬如,洗衣机是怎么从出国人员服务部扛上公共汽车,又怎么一步步地挪到家的……这种情不自禁的思念和回想,是委屈,是感怀,是哀怨,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伤害着自己。一个离开父母的女人,会把一生的幸福,全都托付给这个重建的家。“家”是诺亚方舟,负载着一船的生命啊。如今,我在一只充满“天真的饱经风霜”的“小木船”上,与自己同舟共济,不说一帆风顺,还能独自驾驭。现在,我手里的“桨”却不小心折断了,为修理“桨”,我暂时离开我的“小木船”。但“小木船”不能没有“桨”啊。    
    面对沉沉夜幕,我闭上眼默默祈祷:“无论如何,要让我回家!”    
    2002年元月30日    
    


开一刀,生个自己CA——生命的高潮?!

    就在我向上天祈祷的一刹那,仿佛一颗流星闪过,我眼前一亮,顿时惊醒:我那部长篇小说呢?赶紧翻箱倒柜地找。没有。拉在原先的病房里了!我记得很清楚,下午,朋友们来看我,我把稿件压到枕头下。会不会弄丢?    
    干部病房和外科病房在两个楼,我下楼上楼地奔跑,一口气冲进原先那个病房。看我心急慌忙的样子,一个病人告诉我:“你枕头底下的东西,护士拿走了。”我掉头去护士室。值班小护士捧出一厚叠装订成册的稿件。我像找到了走丢的儿子一样,摸着怦怦的心跳,长长地舒了口气。小护士在把稿件交给我时特别关照一声:“把你的病历顺便带过去,交给那里的值班护士。”她把一份病历放在我的稿件上。    
    抱着稿件,我定心了,散步进电梯。但在跨进电梯时,我稍稍一低头,眼光扫过放在稿件上面的病历,在病情诊断一栏上,有两个并不显眼的字母好像显然地放大、凸现:“CA?”我的眼睛顿时被两颗“子弹”击中,一片漆黑。我心慌地靠住电梯,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要告诉安忆和小鹰。我立刻拿出手机。安忆家占线,小鹰家电话通了,只是电梯里信号受干扰,有“刺刺”的电磁声,我提高声音说:“小鹰,我看到病历了,说我是癌。”开电梯的女工斜眼看我,很平静的样子,大概,她已经听惯了这个字。我已经想不起来,小鹰是怎么回答我的。再拨安忆的电话,手机通告,储值卡里没钱了。回到干部病房,我直奔护士室,交了病历后便请求她们让我打个外线。接通安忆家通话,我好像稍稍镇定一些了:    
    “安忆,你为什么瞒我?”    
    “没有瞒你啊。”    
    “我看到病历了。”    
    “打的是问号,只是怀疑么。在手术之前,医生都爱把病情往严重里写。”    
    “你还要骗我。这次生病,你对我那么好,我心里有感觉的。”    
    “我一向对你很好的。”安忆委屈地叫起来:“星儿,你不要瞎想呀!”    
    我挂了电话。安忆委屈的声音,在我心里停留了一会儿,她好像确实蒙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愿,我真是错怪了她。    
    我像个经不住事的孩子,一通宣泄,便心平气顺。给小鹰、安忆打了电话,那个“CA”连同问号,仿佛就此被神秘的电话线无声无息地带走了。回到那间单人病房,我倒头躺下,开始平静地琢磨这个写出来好像特别难看的字眼:“癌”。过去,无论在报上、书上、杂志上看到这个字,我都一扫而过,熟视无睹,不会停留,更不会在意。总觉得这可怕的字与我无关。而这次意外的手术,提醒我问题确实严重。那天,在小鹰家过夜,我们俩已经把那张胃镜报告逐字逐句研究过了,我的溃疡“是重度”,“是不典型增生”,不典型增生属于癌前变。毕竟还没有变成癌。这是关键。我安慰自己。进病房前,负责我手术的一位年轻的外科医学博士也明确地对我说:“陆老师,没问题,你是良性的。”凡是对我有利的话,连标点符号,我都会牢牢记住。还有,安忆的话也许在理:医生一般要把病情往严重里写。我仍然不想把“癌”字与自己联系起来。    
    可是,说“不想”,说“平静”,只是相对而言,病历上那“CA”的字母,虽然只是初步诊断,虽然还跟着问号,但即使是初步、是疑问,毕竟与“CA”挂上钩了。“CA”是那样触目,像两块烧红的烙印刻在我心上,我知道,这深刻的灼伤再也抹不去了,从此,我将时时深受“CA”的威胁,使原以为还有很长的一段生命之路,急遽浓缩,似乎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走到头了。这“一步”究竟有多远呢?    
    想到生命可能只剩下最后“一步”,我心里便紧接着一个闪念:衣橱里我还有不少新衣服一次都没穿过,辛辛苦苦挣的稿费,也没来得及好好花呢!我隐约记得,有一首歌这样唱道:“什么是生活啊,活着的时候像疯子一样把日子蹉跎,死到临头才发现什么都没享受过。”流行歌,唱的就是大白话。当然,我不以为自己让光阴白白流过,也不认为我的处境严重得“死到临头”,即使真有这样的可能性,我的“一闪念”,也只是为突然的紧迫而流露出一些遗憾罢了。    
    “CA”的出现,确使生命这部多幕戏,被强制地压缩、删节,一下子越过高潮要提前收场。尽管,前面的五十年,似乎什么都经历了,可我一直把“生命的高潮”视为一幕还未上演的重头戏,想象中,似乎应该还有更为精彩的情节。怎么会这样匆匆谢幕?!而病历上打着问号的“CA”,对于我,是宣判还是宣战?是生命的尾声还是生命的“高潮”?    
    一个个疑问蜂拥而来,我一下子招架不了,脑子有点木然,眼前也是茫茫一片,在我生活的“舞台”上,所有的布景仿佛都撤退了,只留有白皑皑的帷幕,还有一张白净净的病床。    
    等了五十多年的精彩的“高潮”,等来的难道就是两个普通的字母:“CA”吗?!    
    2002年2月5日    
    


开一刀,生个自己开一刀,生个自己

    开刀的日子定在2月5日。    
    4日傍晚,护士送来一小片安定,这是常规。    
    我犹豫了,我能不能不吃药也可坦然地、放心地睡个好觉?长这么大,口口声声磨难不少,而多年从事写作,在别人看来那又是费心伤神的活儿,但惭愧得很,我还真没吃过一片安眠药。也许,我这个属牛的,神经也似牛筋。也许,我的写作,确如安忆所说,用力欠用心。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比较“坚强”、比较“正常”,都应该算是优点,否则,如何肩起生活这副担子。可是,要论作家的气质,“坚强”和“正常”,显然不是排第一位的东西。在我身上,这两种角色,常常是对立的,或者说,这两种角色,常常把我东拉西扯。我知道,不论哪种角色,我扮演得都很吃力,准确的说,不是“用力欠用心”,还是不够聪明,力和心常常用不到点子上。不过,有一点是问心无愧的:我竭尽全力了,直到做趴下为止。    
    明天要去手术,又要在肚子上拉开第二道伤痕。第一刀是剖腹产,但产前根本没准备挨一刀的,只是,过预产期十一天了,我仍然不见宫缩,从上海来北京帮我做月子的母亲,坐清早的头班车从哥哥家赶到我这里,敲开门,就拖我上医院,母亲说,她做了一夜噩梦,梦到孩子不行了。到医院一检查,果然听不清胎音了,医生当机立断:“马上剖腹!”情况紧急得不容我考虑。第一刀,也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被迫接受。我记得,在被推进手术室的路上,我拉着母亲的手哭了,我有点害怕。但那时的害怕,毕竟怀有迎接新生命的希望和喜悦,淌下的泪,有着分量,有着牵挂。第一刀在肚脐眼下,缝了八针。当我第一次看到那条蚯蚓似的刀疤时,我一阵痛惜——完整的身体是艺术品却从此破损,将永远留有无法弥补的刀痕了。当然,生出儿子的快乐,很快便淹没了瞬间的“痛惜”。做了母亲,为儿子付代价,好像怎么都不为过、都愿意。    
    而这一次的腹部手术,是从肚脐眼往上,一直到胸口……而这一次手术,年迈的母亲不能来医院送我进手术室,手术的前夜,是儿子睡在病房里陪我。有儿子在身边,我想,我可以不吃安眠药。二十年后的又一次手术,儿子代替母亲相依相伴了,就为完成这生生不息的生命过程,我们不辞辛苦、不知劳累,直到把自己用垮为止。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大病一场,就是代价,躲不过的。晚病不如早病。我知道,有朋友在背底里为我叹息:“星儿刚过五十啊,就得这个病!”我的心情倒有点相反,正因为刚过五十,年富力强,还有相当的智力和精力来经受、经历一次生命的考验。我想,既然第一刀的剖腹是为儿子、为诞生一个新生命,那么,这第二刀的又一次剖腹,应该是为自己的,为诞生一个新的自己。    
    想到把明天的手术比喻成又一次剖腹产,为“生一个自己”,我的心仿佛渐渐安定了。临睡前,儿子却有点担心:“妈妈,不吃安眠药你睡得着吗?”我放松口气回答:“生你,开过一刀,我不怕了,这一刀,我会生出一个自己。”儿子很灵性:“妈妈,你早就应该多爱一点自己。”    
    是啊,很多“应该”的事,我们都懂得太晚了,这使一些悲剧的发生在所难免。好在,我们终会懂得。尽管,为“懂得”一点很普通的道理,却要让生命去接受如此严峻的挑战。    
    天一亮,姐姐、嫂嫂和安忆夫妇等朋友赶到病房。见医生拿着一根长长的胃管走到病床前,我立刻闭上眼睛。随着小指头般粗细的管子渐渐伸入喉咙,我感觉到一汪热热的眼泪哗哗地涌出,但不是害怕。淌尽了眼泪,我好像已经上了麻药,完全平静了,被推出病房时,儿子亲我一下,我也毫不伤感。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大门,便把亲人和朋友都挡在外面。我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无影灯下。手术室无声无息的,很冷很冷,我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不是天堂,不是地狱。    
    不一会儿,有几个护士进来了,我听到她们间短的对话:    
    “今天第一个手术什么病?”    
    “胃癌。”    
    一个确定的回答。“CA”后面显然去掉了那个问号。    
    我木然,好像说的不是我。而到了这种时候,就算听到再严重的话,我还是木然。    
    不一会儿,麻醉师走过来,俯在我耳边:“你是陆星儿,昨天,你签过字了。我们马上开始。”    
    我这时才睁开眼,看到了嵌在白口罩和白帽子中间一双特别黑的大眼睛。这会不会是我一生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时间不容我多想,一个大面罩已扣到我嘴上,片刻之间,我将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灵魂出窍,离开人世。我只能束手把过去那个自己完全地交出去了,但我能否等到一个崭新的自己?    
    2002年2月11日    
    


开一刀,生个自己病房里的年夜饭

    眼看快过年了,我嘴里还插着那根卡着喉咙的胃管,那滋味,不说像上刑,但手术所有的痛苦加起来都莫过于这根胃管无穷无尽的刺激,呼吸、咽唾沫、说话,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难言的障碍。上帝对人体的创造是最完美不过的,少一样或多一点都是麻烦。我身上少了胃,却还要多根管子,这一少一多,便添了双倍的麻烦。而芮医生答应,过年前一定拔掉管子,所以,我对过年的盼望,只盼着能快点解除“枷锁”。    
    手术后的第四天、第五天,我已被胃管折磨得心烦意乱,几乎快熬不下去了。一直盼到大年夜,早上,芮医生一上班就来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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