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出来?”
“我早上来了。”他在她身后声音很细小地说。她回头一看,可不,他的头正在她的头上,嘴巴正在她的耳边。他开心得哈哈大笑,乐得在床上翻滚。
她不知道,靠墙的床那头有两级踏板,一个洞口,用木板盖着的。踩上踏级,推开盖板,就能轻松地爬上来。
“你别把床弄塌下去。”
“塌不了,那是两根大木头搁在墙上的,你在上面跳绳都塌不了。”他笑着滚着,脸却触到她的腿上,应该说是鼻子和嘴巴触到了她的腿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顿时扩散全身,那腿湿湿的,软软的,柔柔的,又有一种柔韧的弹性。他惊呆了,吓呆了,张大那黑白分明的两眼定定地看着她。她也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一动不动。感受他那喷出的鼻息,嘴里哈出的那丝丝暖洋洋的热气。
她的指尖在捻他粗黑的头发,抚弄他的眼睛、睫毛,在他那粗硬的脖颈上绕来绕去。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她唇间的热气,一丝丝地灌进他的唇间。
刹那间,一切惊异、害怕、胆怯、犹豫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她的头,张大着嘴,恨不得把她全部吞吸进去。
外面的雨是大了,小了,还是停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于丽珠说,正月十五下大雨,八月十五才会下这么大的雨。可正月十五早已过去,是不是下了大雨,谁也没在意,不记得了。
付小昂痛心地想,时光永远不要流动,永远停留在那个风雨之夜该多好啊!这席上、枕上、被褥上都有她的体温,留下她身上的丝丝香气。以后还有吗?他看着房顶,看着两面的墙壁。这个小小的空间,这张托在半空的床,曾是他们多么倾心打闹的地方,给过他们多少快乐甜蜜,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爱的烈火,希望的烈火。真是情深义重。情深似海,义重如山。
他们俩人共同写下过这么一副对联。如今对联还在,这个小空间还在,可人已不在,多么残酷的现实!多么撕裂人心的拆散!活活的拆散,你我心心相印,两眼相对的拆散!
棒打鸳鸯。哪里有棒?棒严厉地打过他们,可他们承受过来,挺了出来,棒打不散他们,打散了,又飞到了一起。
是什么让我俩分开?家庭?孝心?责任?自我牺牲?无情残酷的理智?是这一切造成我俩的挖心割肺的惨痛分离,是这一切吗?
还有别的原因吗?
他思考着,回忆着,已思考了一千遍,回想了一千遍,仿佛永远也想不明白,仿佛事情原本简单,没什么想得明白。
“海,你爱我吗?”
“你说呢?”
“我爱你吗?”
“你还问我?”
不要问,不要回答。他的头埋在她的胸脯,她的嘴紧紧咬住他的肩肌,足够了,足够说明一切。
“我们分开?”
“与其两个人守在一起穷困死,不如跳出一个人,先找条活路。”
“我离不开你。”
他感到她那细密的小牙扎进他的肌肤。
“我也是。可是,我把你恋在身边,让你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屈。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什么也帮不了你,我这不是太自私、太不为你、不为你父母、哥哥着想了?”
/* 13 */
第一章 鱼引(13)
“我也想过好多遍了。我们这样下去,你也好不了,我也好不了,至少这三年五载好不了,改变不了什么。家里还在不断地加紧威逼,哥哥虽然没说什么,那冷冷的眼光像针芒似的,其实也在逼。我下了不止一百次决心:分开,咱俩分开。可事到临头,我又割舍不下。小昂,你叫我怎么办啊?”
“分开,坚决分开!你是女的,生得这么水灵俊气,会被很多有钱有权的人看上的,会很快改变面貌。我只有努力干活,挣钱养活我妈,治好我妈的病。”
“小昂,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向你发誓,我只要有一点出息,也不会忘了你,我一定要把你拉扯富起来。一定!我所以愿意分开,就为的这个,为了你不再这么穷苦,也要富裕起来。要不然,我是决不走这一步。这一步对于我是多么难啊!”
他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把她压进自己的胸脯。“海,我在伤害你,我在出卖妻子,我是世界上最最窝囊、最最没有出息、最最可耻的男人。”
她封住了他的嘴巴。“我也在伤害你,我在背叛丈夫……”她泪流满面,“我伤害了你娘,伤害了你。难道不是自作自践,在残酷地伤害我自己!”
“海,我真不该答应你啊!”他仰望房顶,痛苦得揪心裂胆。当时好像要为你好,为你脱离自己的这棵苦树,仿佛作着高尚的自我牺牲似的。现在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真的要分离,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一“高尚”,这一“不自私”,这一“让她活起来”的撒手,撒走了心,撒走了爱,撒走了人世间最最珍贵的真情!
于丽珠也在暗暗垂泪,偷偷叹息。人微言轻。穷人的言更轻,不如一片鸡毛。她作为母亲,亲自主持付小昂、李海两人结婚,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就因为没有钱,因为自家太穷,人家不承认,谁也不承认。穷人没有人看重,穷人的话更没有人信。她不敢惊动儿子,知道儿子这时的痛苦心情。这种痛苦是摧心撕肺的,是痛入骨髓的,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比这种活活拆散的痛苦更令人揪心难挨了。她理解这种痛苦,饱尝了这种痛苦。她和小昂他爸,那也是恩爱夫妻,年轻夫妻啊!
他走的那一年还不满二十七岁,一个铁骨铮铮的英武汉子,一个她在梦里都感到温暖、舒心、幸福的好丈夫。可无情的长江水,那只似有似无的美人鱼竟把他带走了,夺走了她心爱的丈夫。这苦楚如同山涧的涓涓细流,长年流淌,永不枯竭,至今还在流动。她相信,只要她活着,这股苦水就不会断流,就会永远淌下去。
“我们母子怎么这样命苦?母亲丧夫,儿子失妻,都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命运怎么就对我家两代人这么残酷无情!”她看着丈夫的灵位,默默地念道:“正刚,这都是你过早地抛下我们母子的缘故,你要是不走,家里何至于如此拮据,我也不会落下这一身毛病,咱们的儿子也不会吃这许多苦,受这许多折磨!”
她想到儿子六岁跟她跳长江,死里逃生,风里来,雨里去,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不禁心痛欲裂,泪如雨下。
付小昂没有下来,她做好的早饭也没吃。
做了中午饭等儿子下来吃,他仍没下来,她也没吃。
她心里想着小昂,耳朵却听着门外,听着街东头的迎亲鞭炮响,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多么希望那迎亲的鞭炮永远不要响。可听不到这响声她又担心不安。时光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地流走,一秒、一分。
她正想开门出去看看,一阵紧急的噼噼啪啪声骤然响起,惊得她几乎退跌到地上。她的心似乎一下从半空落了下来,落进冰冷寒透的深渊……
付小昂也听见了这催命的鞭炮声。
于丽珠纳闷,怎么没听见那床上有丝毫响动,一切都静得怕人。她立忙跑去看儿子,只见小昂两眼呆滞,双唇紧咬,一股鲜红的血从唇角冒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小昂的头:“儿呀,我的儿啊,你喊,你叫,别闷在心里,这会闷出病来!”
“妈!”
付小昂大喊一声,一头撞在后墙,身子往后一仰,软瘫在床,血在额角上淌流,人已昏死过去。
于丽珠也软软地瘫倒在地……
三天后。
扒子街13号的老李家,今天格外热闹,比李海出阁那天还热闹。
新女婿三朝回门。这如同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个活生生的白胖小子落了地;如同彩票揭晓,中得头奖,拿着身份证就可把小轿车开进家门。
李顺才一大早就到河北菜市场,什么都挑好的贵的买。
水果摊上十元一斤的鲜荔枝,这在平时打死他,他也不会买。可这次一咬牙买了两斤,掏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还是心疼,手都有些发抖。这玩意也忒贵了。他想扳一颗尝尝,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别嘴馋,这一颗好几毛钱,嘴一动就没了,留给女儿女婿……
回到家,他叫李湖,“把车架上的箩筐卸下来。轻一点,里面好些东西磕碰不得。”
李湖把箩筐搬进厨房:“咳,我爸办大场合了!”
李顺才吩咐妻子:“多弄些菜,做得可口一点。怎不找个帮手,你一人忙得过来?”
/* 14 */
第一章 鱼引(14)
“找了,我昨天就打发李湖去请他表姨。”
话没落音,戚桂香的表妹齐春兰已在院子叫起来:“姐,姐夫,恭喜恭喜!”这句话本来三天前就该说的,可没有说,今天算是补上了。
戚桂香笑着迎出来:“同喜同喜。”她这话也是三天前该说的,今天也算是补上了。
齐春兰拉住表姐,左瞅右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没错。瞅我姐,满脸红光,像喝醉酒似的,跟海海出嫁那天比,就像两人。”
那天戚桂香有好多顾虑,好多担忧,生怕闹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再不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她兴奋激动,有好多悄悄话要跟表妹讲,拉着齐春兰进了厨房。
“你说怪不怪,这死女子居然还是黄花闺女。”戚桂香拍着表妹的手,抑制不住兴奋地说。
“她和付家那孩子好,两人都小,不懂事,可能只是小孩子玩玩,没有那种事。”
戚桂香回忆地摇摇头。
“你看见他们在一起了?”
“看倒没看见,有一次……”她不想说下去,可看着表妹询问的眼睛又说了,“海海半个月没来‘好事’,急坏了,在家里行坐不安,我问她,她就发脾气。”
“后来呢?”
“好像是……她在付家住了差不多一个月,估计小昂她娘帮她打掉了。”
齐春兰轻轻吁一口气,仿佛卸掉肩上的重担似的,“那天我就劝你不要焦急,海海聪明,精灵,会有办法对付过去。现在不正是这样?”她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拍拍表姐的手背,“你忘了,咱们老街对过的苗三妹,还记得她吗?”
戚桂香凝眸默神,笑道:“记得,个子不高,妖得厉害,偷人的祖宗。”
“对对。年龄跟我们差不多。她嫁了三嫁,后来嫁给部队的一个营长,还说是黄花闺女哩!”
“是是,当时咱那条街都把这当做新闻,说笑了好一阵子。还有人说什么来着?”
“当兵三年,错认母猪当貂蝉。”
“是是,正是这话。说当兵的八辈子没见着女人,随便给个套,他都会当宝贝似的戴到头上。”
这姐俩高兴,又说又笑。
“牛贩子可没当兵。”李家都把新女婿叫牛贩子,仿佛牛贩子就是女婿的名字。
“他再精不是也让海海给糊弄过去了。这就是平常讲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戚桂香给表妹打一下,“你偏偏记得这么多的烂词!”
齐春兰扑哧一笑:“男人在外面精,在家里精不过女人。”她轻叹一口气,“我是不想偷人,真要偷,我那口子管得了?”
戚桂香盯着她的眼睛:“你给我讲实话,你跟那个卖肉的到底有没有那种事?”
齐春兰嗔怪地说:“好哇,你倒是叫我帮忙,还是来查问我的私情?是不是我那口子跟你好上了 ,要你来探问我?”
戚桂香打了表妹一巴掌:“鬼婆子,嚼的什么猪舌头!”
李顺才见这俩表姐妹只在一个劲地嘀嘀咕咕,又打又笑,像是没干活专在寻开心似的,怕菜做不好,耽误上席,便跑到厨房来看。
他一出现,齐春兰就叫起来,戚桂香也惊着了,仿佛不认识似的。只见他头发修理整齐,脸刮得干干净净,内穿白衬衫,外罩咖啡色夹克,藏青色长裤,黑皮鞋,白纱袜子,光鲜亮堂,完全不是平日的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啧啧,我还以为省里下来的大干部呢!”齐春兰把嘴咂得特响。
戚桂香两眼储满了笑:“这件夹克,大前年过春节我给他买的,就穿一次,今天也舍得拿出来穿了,可这是什么时候,都立夏了,也不嫌热,光图好看。”她又指着他的脚问:“什么时候买了这双袜子,对我都没说。还穿白的,老来俏!”
李顺才被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