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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任务后,张贵犹想杀回郢州,吕文焕认为敌众我寡,此去凶多吉少,不如一起留在襄阳固守。但张贵自恃其勇,坚欲回师。于是,他先派两人泅水赴郢州向范文虎求救,约其军在龙尾洲接应,自己于九月初九告别文焕,乘夜东下。张贵此军依然英勇,一路断絙破围,奋勇向前,阿朮、刘整亲率水师邀击,亦不能挡。经过一番苦战,张贵船队终于在半夜时分渐渐接近了龙尾洲。
岂料范文虎的接应之军早在两天前就莫名其妙地撤走,而元军得到降卒密报,也已知道了张贵的计划,并在此地伏下重兵张网以待。张贵不知就里,见龙尾洲水面火光通明,以为是接应宋军,喜跃而进,结果被元军舰队迎个正着。张贵全军覆没,自己身被数十伤,力不能支,遂被擒获。张贵被俘以后,犹不失忠贞不屈的高尚节操,坚不肯降,数天后被杀。当阿朮将张贵的尸体送到襄阳城后,城内顿时一片痛哭之声。
从表面看,范文虎的逃跑直接导致了张贵的失利。但严格说来,李庭芝没有接踵其后乘胜进攻而失去了一个绝好的战机,却是襄阳之围未能缓解的主要原因。当然,也许庭芝确实有他的难处,然而张善、张贵能不惜生命以卵击石,庭芝又岂可以孤军深入为意?!贪生怕死的范文虎不能为国分忧是很自然的,这种人已不足与论。而庭芝之辈自许以身委国,竟也优柔寡断不能慷慨赴难,这就注定襄阳的失守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元军最后能攻破襄阳也有几个战术上的因素,一是阿朮、刘整采取了分割击破的策略,先烧毁了襄、樊之间的浮桥以断其联络,然后力攻樊城,终于在咸淳九年(公元1273年)正月攻破樊城。樊城一下,襄阳失去依靠,遂成瓮中之鳖。第二是元军采用了新型火炮,这种火炮来自西域,威力巨大,元军以此轰击城垣,炮起郛毁。拿下樊城后,元军又以此炮转轰襄阳,使城内城垣楼阁,摧折几尽。宋军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武器,士气大折,军心动摇,并已开始出现逾墙而降的现象。
吕文焕方寸已乱,每次巡城,总是恸哭而下。朝中贾似道接到急报,一方面假惺惺上表请行,另一方面讽使御史上章固留,依旧不以襄阳安危为意。城外宋军诸部,既无心赴援,也毫无办法可想。咸淳九年(公元1273年)二月二十七日,走投无路的吕文焕在元军的招抚下,开门投降。
虽然襄阳的失守并不是文焕的罪过,而坚守孤城五年之久,望眼欲穿一兵未至,他内心的怨恨委屈也确实不难理解。但身为饱受国恩的重兵大将,以个人情怨而抛弃宗庙社稷,这就不能令人原谅。至少樊城就是一个绝好的对照,城破之后,守军犹坚持巷战,将领如范天顺、牛富都自绝而亡,以“生为宋臣、死为宋鬼”的豪迈证实他们对祖国的忠诚。文焕即使做不到这一点,起码也不至于入降以后就倒戈相向,自请为元军前锋去攻打郢州。也许文焕是为范文虎、李庭芝的见死不救而愤愤难平,但一个受过礼义教育的人应该懂得,国家的利益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都是高于一切的。也正是这一点,才是是非标准最终极的试金石,古往今来的忠贤愚恶,都会在它的鉴别下泾渭分明。
襄阳的失守宛如一声惊雷,滚过死水一般的临安。
贾似道对度宗道:“臣屡请巡边,陛下不许。向使臣早出,事当绝不至此。”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越是无赖之极,往往就越能生存。尤其是在极易摒弃道德因素的政治领域内,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无论这种手段是翻云覆雨或是指鹿为马。同时,政治的目的和标准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掌握权力者各有各的意图和追求,正直之士向往真理,奸佞之徒属意私欲。既然世上的芸芸众生无法做到老死不相往来,政治就成为必需,而丑恶也就应运而生。
显然,帝国上下已经无心去探讨谁是谁非的大道理了,所以似道的荒谬既不可恨,也不可叹。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布置防务,这是摆在眼皮底下的事,否则就是大军一到,灰飞烟灭。
朝野上下纷纷献上守备之策。四川制置司首先发来奏报,声称获取了刘整的一批私人奏稿,其中提到了攻取江南的策略,建议朝廷早做防备。这次度宗皇帝亲眼看到了这份奏疏,于是下令在淮东清口一线筑城以备。不过,东面的元军虽然大兵压境,但却始终没有动作。
四月,汪立信、赵潜被起用为京湖制置使和淮西总领兼沿江制置使,负责西线和建康防务。六月,曾在四川任职的一位官员张梦发提出应急三策:一是锁汉江口岸;二是扼守荆门与当阳交界的玉泉山;三是在上游峡州以下联置堡寨,保聚流民,且守且耕。张梦发此策很实用,也极有战略价值,其核心就是加固长江中上游防备,坚决堵住元军的沿江东进。然而贾似道偏偏就压下了这份极重要的奏疏,转让京湖制置司审度。遗憾的是,京湖制置使汪立信也没有丝毫采纳,原因是这位耿介正直并还算有点头脑的人有他自己的看法。
汪立信在给天子的奏疏中一方面痛责贾似道、范文虎之流,另一方面也提出应急之策。他认为,应将内地之兵尽数遣出,汰去老弱可得五十万,相距百里而屯,如此往来游徼,刁斗相闻,既可使粮饷不绝,又能互相应援,此乃战守并用之上策。汪立信同时提出,许输岁币以缓其师,二三年后再作主张,这是中策。立信没有明言他的下策,只是在疏中愤激而言道:“二策不果,则天不佑我,那就准备衔璧舆櫬之礼吧。”古者国君死时口中含玉,“衔璧”即指国君战败出降以示亡国当死;“舆櫬”就是载棺以随,古之士子于国亡之际往往如是,同样表示决死之意。可是汪立信有心殉国,贾似道却不想同归于尽,他见到立信的奏疏后勃然大怒,掷之于地,高声大骂:
“瞎贼汪竟敢狂言如此!”立信一目微眇,所以似道这样骂他。
立信无疑犯了一个错误。他不知道在贾似道当国的情况下,这个尽遣举国之力的做法是不可能实现的,更不是他一人所能决策的。相反,张梦发的计策属于具体军务处置,并且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立信完全有可能自我筹备而不通过贾似道。归根结蒂,有谋者无权,有权者无谋,我们的帝国焉得不败!
咸淳十年(公元1274年)七月,度宗皇帝由于纵欲过度英年早逝,年三十三岁。此际度宗三子俱幼,国事艰难,须赖长君,而建国公赵昰年长,照理可以从权入继。然而贾似道单单拥立了年仅四岁的皇太子赵,用意不言自明。初九,新帝即位,后来的庙号为“恭帝”,太皇太后临朝听政,但实际上帝国的最高权威已经不复存在。
占据襄阳后,元廷上下纷纷建议早日下诏正式伐宋。前线大将阿朮等人向忽必烈奏报道:汉水上流已为我有,顺流长驱,宋国可平。他们都认为,通过几年的战斗已发现宋军弱于往昔,灭宋良机正在此时。忽必烈召来平章军国事史天泽商议,史天泽也同意大家的看法,表示混同海内的时刻已经到来。于是,大元天子忽必烈在咸淳十年(公元1274年)正月定下了决策。
当月,忽必烈就签发了增兵十万的命令,二月,又下诏在汴梁增造八百艘战船;三月,在荆湖、淮西分别设立行省,荆湖行省由老臣伯颜、史天泽并为左丞相,阿朮为平章政事,阿尔哈雅为右丞,吕文焕为参知政事;淮西行省由哈达为左丞相,刘整为左丞,达春、董文炳为参知政事。六月,正式下诏伐宋,借口是贾似道悔约祸民。这是度宗死前一个月的事情,但不清楚我们的天子是否知道了这件事情。
七月二十一日,伯颜辞陛赴任,大元天子专门谕敕道:
“古者善取江南者只有曹彬。你能做到不嗜杀戮,就是我的曹彬。”
曹彬乃本朝开国大将,取西蜀灭南唐,都能禁军屠掠、抚民安邦,曾被太祖给予甚高的评价。忽必烈能诫谕部将效仿曹彬,不管后来的实际效果如何,这位新朝天子甚有本朝太祖之风是没有异议的。
九月,元军在襄阳完成了集结。伯颜兵分两路,一路由自己与阿朮率军沿襄阳入汉水渡长江,以吕文焕为水师先锋。另一路由博罗欢率领取道枣阳陆路径取淮河,以刘整骑兵为先锋:这一战略部署具有相当的水平。
坐襄阳而望临安,无非两条路:左沿淮水南岸趋扬州,自镇江渡江取建康,由建康下逼两浙;右沿汉水下郢州、鄂州入长江,沿江水陆并进而趋江州、池州,与左路会合于建康,即可进取临安。伯颜把大军主力放在了右路,左路方面以牵制为主,战略目标是力保两路大军在江南的会师。到了这年的十二月,伯颜大军就已经控制了长江中游地区,开始泛江东下,新年的正月逼近了池州。毫无疑问,较诸当年的完颜宗弼自建康奔袭临安之举来说,元军这次的攻势,在各个方面都要超过前者不啻百千倍。
第六部 谁宾谁主第5节 大局已定
一路之上,除了郢州及青山矶一带抵抗较烈外,其他宋军基本上是望风披靡。复州知州翟贵、鄂州守将张晏然、黄州守将陈奕、蕲州知州管景模以及改知安庆军的范文虎等率皆投降,尤其是范文虎,尚未接战就主动投敌;两位有战功的方面统帅张世杰、夏贵也兵败而退,其余城镇堡寨,差不多也都被一扫而尽。元军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元军沿江而下的始作俑者是刘整,因此他力请参与右路的进攻,以实现他建功的宿愿,但伯颜却把他派往了左路。刘整看到元军进展神速,而吕文焕立下头功,万分遗憾,竟至于发愤成疾不治而亡。从中可以看出的是,元军甚至包括宋廷降将的迫切心情和取胜欲望是如何的强烈。
宋室已将新年改元“德祐”,天既不庇,德又何祐?从年号上都可以看出宋廷的无奈。一直阳奉阴违的贾似道听说刘整已死,竟然也胆大起来,亲率精兵十三万出征,月底抵达芜湖。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还是立即遣使议和。可伯颜未予接受。
二月初二,起复为江淮招讨使的汪立信受命奔赴建康,在芜湖与似道相遇。似道这时已为亲眼所见的局势所震慑,见到立信竟放声大哭,表示悔不当初之意。立信十分鄙夷,冷冷而言:
“平章公,还能再骂一次瞎贼汪吗?”
似道哪里还能答话,只得讪讪而问立信此去何往。
立信没有正面看他:“江南已无寸土干净,吾只不过是找一块赵家土地赴死而已。总之要死得分明罢了!”言罢即去。立信最后实现了他的诺言,在来到建康后见事无可为,率部数千人北上高邮抗击渡淮元军。宋军芜湖兵溃后,立信遣散僚佐,嘱以家事,慷慨而绝。
似道不久就在伯颜大军攻击下一败涂地,其本人退居到李庭芝驻守的扬州,上书太皇太后请迁都以避,未得响应。月底,似道被同样万般无奈的临安朝廷解除了职务。三月,伯颜军进占建康,除遣军攻击扬州外,同时分兵合围临安。
大局已定。
临安城里的朝廷百官已开始作鸟兽散,纷纷出城逃逸。太皇太后在三月十九日下诏痛责接踵宵遁的大小官员,这道诏书说得倒也十分贴切:
“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不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则畔官离次,外则委印弃城。避难偷生,尚何人为!亦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
平心而论,本朝的士大夫并非都是无耻之辈。即从眼前来看,弃城投敌、畔官离次者有之,但急难赴义、慷慨勤王者也不在少数,关键的责任还在天子身上。正直忠勇之士既不能间于国是,那么帝国朝堂之上尽是无耻之徒也就不足为怪。太皇太后下诏切责臣子固然不失道理,但其实更应该罪责的是先帝先君,至少他们养士千日并未能用之一时。
七月,忽必烈下令在鄂州、江州的元军分兵进击,一取荆湖腹地,一取江西,配合建康伯颜军从三个方向进攻临安。同时又命阿朮继续攻击扬州,阻挠淮南宋军南下。九月,淮南元军攻克泰州,大将孙虎臣自杀殉国;南进元军也已进围常州,临安危在旦夕。
八月二十六日,擢为为兵部侍郎的文天祥从江西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