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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男女拥进旋门,到这座红色的俱乐部来寻找欢乐。
李。乔治和往常一样站在大厅一侧的矮柜后面,瘦长的身材套一件显得有些松
垮的中山装,胸前别一枚金光耀眼的镀铜毛泽东头像章,白净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
的微笑。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以这种微笑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客人,从他们手中接过外
套、衣帽、手提包或别的什么携带品,小心翼翼地挂在身后的两排木橱内细心保管。
李。乔治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年多,每天至少要站六个小时,这是一种无偿的劳动,
一种为信仰和理想所做的奉献。这种奉献虽然是自愿的,但长期的肌肉抽搐已使他
脸上的微笑显得有些机械和僵硬,就像洒在雪地上的月光虽然不失明媚却冷淡而无
生气。不过此时如果有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在他满含微笑的双眸中闪着一丝警觉
的目光,他的这种警觉完全来自一种预感。晚上7 点,当他和往常一样站到矮柜后
时,大厅中不寻常的气氛便使他预感到今天这里要发生什么事,俱乐部的赤卫队员
几乎全部出动,除在入口处和大厅四周增设了警卫,楼梯口也站着两名左臂佩戴红
袖标的彪形大汉,凡上楼的客人都需查验一番证件。如稍有嫌疑便被阻止跨上楼梯
半步。不一会儿,华盛顿支部书记哈森领着两个打扮妖艳的女郎走上楼去。李。乔
治认出那是刚从阿肯色州雇来不久的脱衣舞女,两人相貌和舞技都很一般,但两只
乳房和臀部却出奇的肥硕,每当在台上展露便会赢得一片喝彩。引起李。乔治诧异
的倒不是两个舞女而是支部书记罗格斯特。哈森。他知道哈森虽然是有名的色
鬼,但不久前他不知和什么人争风吃醋,被人用刀把生殖器割掉一截,对女人已失
去兴趣,今天他带两个舞女上楼绝不是要自己享用,那他要招待什么人呢?还是什
么人要来这里呢?有了这份猜疑便多了几分警觉,于是他便用这种警觉的目光细细
察看着大厅四周的动静和每一位走进俱乐部的客人。尽管他极力装得若无其事,不
露声色,但微笑的脸上总掩饰不住那种窥探别人时的慌乱神色。李。乔治几天
前过圣诞节时才满二十五岁,如果看外貌谁都认定他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瘦长的
身材,挺拔的鼻梁,高大而微秃的前额,碧蓝而深凹的眼睛;一头浅黄色的长发略
有些弯曲,白净的脸颊和手背处泛着一层淡淡的汗毛。但在他的血管里却流淌着东
方炎黄子孙的血液,他很小的时候便从那本薄薄的族谱上得知,他的先祖父是中国
南海的一个渔民,一百二十年前出海打鱼,被一股强风暴掀翻木船。先祖父抱着一
截船板在大海中漂了三天三夜,后被一艘美国商船救起。后来稀里糊涂被运到了太
平洋彼岸的加利福尼亚州,于是,这位大清王朝的渔民便在美国西大陆落根谋生,
繁衍子孙。风雨沧桑,几代生死,老渔民那脉东方骨血在第五代曾孙身上已荡然无
存了,但儿孙们却忠实地遵循着老渔民的祖训,在每个人的名字中都保留着那个古
老的东方姓氏,也许正是这个神秘姓氏的诱惑,也许正是血管中流淌着的这脉炎黄
血液的激励,李。乔治自少年时代起就对大洋彼岸那个遥远的文明古国怀有强烈的
向往。当他尚不知华盛顿、林肯、南北战争为何物时,却已在幼小的心灵中牢牢刻
下一串令人激动和敬仰的名词:毛泽东、共产党、社会主义、工人阶级,在他的想
象中,那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贫困,没有恐怖和失业的国度,是一座充满阳光和
欢乐的伊甸园,他渴望像鸟儿一样飞往那片美丽的故土,也希望美好的社会主义像
太阳一样照亮地球的每个角落,正是基于这种理想和情感,也正是基于这种信仰和
追求,他刚考上哈佛大学便参加了美国革命共产党,决心将自己的毕生献给伟大的
事业,大学毕业后又自愿来到“红色风暴俱乐部”当一名侍者。但他这种崇高的理
想和热忱很快便被冷酷的现实扑灭了。美国革命共产党是一个组建不久、人数不多
的小党,在政党多如牛毛的美国并无多大势力和根基,但它却自称是百分之百的马
克思主义组织,狂热推崇“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总书记格斯。霍尔在政治
报告中就明确提出:美国革命共产党一切行动的宗旨就是要在精神和肉体上彻底消
灭资产阶级,建立一个以工人阶级为核心的平等自由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了实现这
一伟大目标,以格斯。霍尔为首的中央委员会连续策划组织了几起恐怖活动,在华
盛顿、纽约、洛杉矶等大城市杀死了八名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其中有银行经理、店
铺老板、州议员和警察局长。特别是1978年6 月21日,三名革命共产党人在芝加哥
用他们特制的“红卫兵蛋糕”炸死百万富翁、啤酒制造商哈特曼和他两个不满十岁
的女儿的行动更是轰动了整个美国,使“美革共”的名声很快超过了白帽党、黑豹
党和三K 党,成为美国一支家喻户晓、威震八方的恐怖组织,同时也成为各地军警
防范捕捉的主要对象。这一切充满血腥味的恐怖行动不仅使怀有美好幻想的李。
乔治感到失望,也使他感到惊惧和愤慨,尤其是当他离开校园,来到“红色风暴
俱乐部”后,所见所闻,耳濡目染,更加剧了他的不安和失落。
“红色风暴俱乐部”是华盛顿支部的秘密据点,也是该组织为其党员们提供的
一处公开的娱乐场所。一层是酒吧歌舞厅,客人们可以在这里一边品饮美酒一边欣
赏不同肤色的年轻女郎的表演。二层是电影录相厅,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放映革
命影片和录像带。三层是数十间客房,凡是“美革共”的成员都可凭一纸党员证在
这里留宿,且不分种族贵贱,男女老少,一律每房四人,群居同住,以体现消灭家
庭,消灭私有制的原则。客房几乎天天爆满,留宿者有约会的情人,揽生意的妓女,
也有同性恋和专来寻找刺激的各种性变态者。
李。乔治来到俱乐部不久,便对这里的一切产生了憎恶之感。他有一种被欺骗
和被愚弄的感觉,仿佛心目中一位纯洁神圣的少女被粗暴地蹂躏玷污了一般,他早
就想退出这个该死肮脏的组织,离开这个乌烟瘴气且下流的俱乐部,可他又迟迟不
敢这样做。因为在他入帮不久便领教了组织的纪律的严厉和残酷。他有位同学也是
“美革共”的,而且是中央保卫局的红色战士,去年夏天不知为什么竟在《华盛顿
邮报》上登了一则声明,公开宣布退党并转而加入民主党。第二天,这位小伙子便
在回家的路上神秘失踪了。三天后,警察在华盛顿近郊的一片橡树林中找到了高高
吊在树干上的尸体。他是被人砸断四肢后用红色电话线勒死的,挂在胸前的木牌上
写着几个字:“叛徒的下场!”
李。乔治虽然不愿意再干下去,可他也不愿意被人砸断四肢吊在树上。万般无
奈,心烦意乱,他想到了一个“逃”字,决定逃离华盛顿,远走高飞,另谋职业,
再不当他妈的什么革命党了。就在他积极筹划准备逃走之机,在一次华人联谊会上
却意外地结识了一位朋友。此人是中国新华社驻华盛顿记者。五十多岁,身材矮小,
额头饱满眼含和善的笑意。熟悉的人都称他王先生。初次见面,李。乔治便感到他
的目光,他的言谈都给人一种亲切感和信任感,几回相聚,几番长谈,两人便成了
知心朋友。一天晚上,王先生请李。乔治到一家中国餐馆吃北京烤鸭。几杯“二锅
头”下肚,李。乔治便把自己的身份、苦恼和准备逃走的计划全吐了出来,王先生
听罢表示理解和赞同,但又劝他先不要急于逃走,“留下也有留下的好处”,王先
生吸着烟慢悠悠地说:“据我了解,最近托尼又窜到华盛顿来了。”
李。乔治没有明白:“哪个托尼?”
王先生放慢语气平静地说:“美国革命共产党中央保卫局局长杰拉尔德。托尼。”
李。乔治一怔:“是‘绿色幽灵’,他来干什么?”王先生正色道:“这个魔
鬼能干什么,无非又要制造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李。乔治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王先生想了想,叮嘱道:“你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多留心盯着点儿,如果
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好给我们提个醒。”
李。乔治不解地问:“给你们?难道托尼这次行动同中国有关?”
王先生淡然一笑:“那倒不一定,我是记者,对这类事情总比别人感兴趣。”
李。乔治冷冷地摇着头道:“我可不希望这个杀人魔鬼再制造什么新闻。”
王先生却很是豪放地晃了晃拳头:“可新闻能揭露和阻止魔鬼的罪恶。”
李。乔治两眼盯着身材矮小的新华社记者:“你敢?”
王先生颇有些大义凛然地用手指点了点微微泛红的鼻头:“你别忘了,我可是
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惩恶扬善,救人危难,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本党的最高
宗旨。”
李。乔治也极认真地答应道:“那好,我也随你‘为人民服务’一次。不过,
有个条件,如果我帮你摸清托尼的行动计划,你要把我送到中国参加真正的社会主
义革命。”
王先生笑着伸出一只温暖的大手:“一言为定!”
此后,李。乔治便暂时打消了逃走的念头,时时留意探听托尼的行踪,可几天
过去了,却没发现一丝线索,也根本没见托尼的踪影,失望中他甚至怀疑王先生提
供的信息是否可靠。也许托尼压根儿就没来华盛顿,他要真来了怎么能不到“红色
风暴俱乐部”露面?全组织的人几乎都知道:中央保卫局长托尼是个性恋狂,每天
晚上都离不开女人,尤其嗜好白皮肤的脱衣舞女。所以,当李。乔治看见支部书记
哈森带着两个舞女走上楼时,心头便怦然一动,即刻断定“绿色幽灵”托尼今天晚
上可能要光临“红色风暴俱乐部”,不由绷紧了浑身的每一根神经,警觉地观察着
走进大厅的每一个客人的衣着相貌。
第一章 绿色幽灵(二)
一小时过去了,李。乔治并没发现他要寻找的“猎物”,来俱乐部度周末的人
并不少,但都被保安人员“请”到一层的酒吧观看脱衣舞去了,期间虽有四五个人
经查验证件后被允许走上楼梯,李。乔治仅认得其中两人是亚特兰大和西雅图的支
部书记,别的面孔虽觉陌生,但他断定都不是托尼。虽然李。乔治只是在半年前见
过他一面,而且仅是在门前为他拉开车门,但托尼那六尺三寸的高大身材和两条浓
重的眉毛都给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就是数年后走在大街上他也能一眼认出中央保
卫局局长。
酒吧间的表演已进入高潮,大厅中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来,通往酒吧的两扇虚
掩的胶木门内不时涌来一阵猛过一阵撞击人心的音乐和掌声,李。乔治听出乐队正
疯狂地击打电吉他和铜鼓,演奏中国歌曲《在北京的金山上》,他知道此时有几位
裹着藏袍的黑人姑娘正翩翩起舞,当喧啸的音乐戛然而止时,她们便纷纷甩脱藏袍
在柔和的光环中展露出一丝不挂的胴体。李。乔治很喜欢,也很熟悉这支浪漫而抒
情的东方歌曲,每当听到这优美动人的音乐,他心中便禁不住涌起一种陶醉和遐想,
他眯起双眼随着乐曲的节拍不停地扭动着腰胯,他仿佛看见那红墙绿瓦古老而雄伟
的城楼,仿佛看见那涌动着人海旗涛的博大而壮丽的广场……
突然,李。乔治摇摆的身子僵住了,瞪大两眼紧盯着大厅入口处。旋转的玻璃
门吃力地卷进一伙人来,为首的一人身高足有两米以上,骨骼粗壮的体魄紧套一身
绿色军装,帽檐低压双眉,长满髭须的脸膛上罩着一副深色的大茶色镜,在他身后
紧随着三名同样打扮的剽悍男子。李。乔治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他寻找的中央保卫
局局长杰拉尔德。托尼,心中不由一阵惊喜,也陡然增添了几分紧张,在大厅守卫
的保安人员也都认出了来人,都凝神屏气,挺身恭立。
李。乔治一直望着那具高大的身躯在楼梯拐弯处消失才褪去脸上的笑容,心头
仍怦怦乱跳。在他的记忆中,杰拉尔德。托尼这个名字就同死神一样令人可怕和憎
恶,他入党不久便听到许多关于托尼的“英雄事迹”。据说他杀人从不用手枪、炸
弹、短刀之类的凶器,总喜欢用一根红色电话线把要惩罚的人慢慢勒死。轰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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