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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海岩-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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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想象出来的。”
  “哟!是吗?”
  “喷,没治。”  “巴黎,花园城市,有名的。”
  “哎,援朝,你七五年不是给你们厂技术学习组当翻译去过法国吗?是木是那么美?”
  “我们没去巴黎,去的是里昂,里昂,我没觉得怎么样,就那么回事吧。”
  “你呀,大概那些天都让单词给埋住了吧,哈哈哈。”
  周志明望着那一张张笑眼迷离的、神往的脸,好像离自己是那么远,那么生,那么隔膜。
  “李虹,上次那本‘加拿大风光’还在吗?就是那本画册。”
  “那是借别人的,早还了。”
  “过去,咱们知道的太少了,你们别看我现在就知道跳舞,我小时候可还是个好学生呢,不信问我哥,我还是红领巾大队长呢。我原来以为只有中国有拖拉机,只有中国才有我们广济路上的那种霓虹灯,只有中国人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我真的相信这一套,现在才知道,人家比你富多了!”
  “嘿,告诉你们,有一回一个外国人对我说,噢,就是借我加拿大风光的那个人,他说他第一次到北京的时候,从飞机上往下看,北京就像一大片灰色的土坷垃平摊在地上。我一想,可不是吗,灰房顶,灰马路,连人身上穿的衣服大部分也是灰蓝色的,连一点儿亮色都没有。我跟他说了,北京还算好的呢,你瞧咱们南州,活像个大工地,这几年老是修修这儿,拆拆那儿,满街都是土,没完没了的折腾,可也没见着好一点儿,还是那么破破烂烂的。”
  “季虹,哪个外国人?是不是那个姓冯的?哎,我问你哪季虹。”
  “噢,你不背单词啦?是又怎么样?”
  “施叔叔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借本画册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别跟我爸爸学得那么正统!”
  志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向客厅外面走去,客厅里的空气已经太混浊了。
  “又怎么啦?你今天怎么那么不痛快呢?”萌萌从后面跟出来,从走廊一直跟到了大门外面,“随和点儿行不行?跟大家玩一玩就熟了嘛。”
  “不是,里面空气太呛,我透透风。”他望着满天寒星,躲闪着搪塞了一句,他不想惹她不痛快。
  “算了,今天也的确没意思,咱们到马路上走走吧,今天晚上外面好像挺清静的。”施肖蔚挽上了他的胳膊。
  他们跨过一片没有平整的土地,来到明亮的马路上,潮润的空气凉丝丝地沁入肺中,平坦的马路刚刚被洒水车刷过,映着路灯绰绰的反光。往年这个时候,已经接近于滴水成冰的季节了,而今年的严冬却还在北面,姗姗来迟。地上的水潮而软,没有半点儿滑润感,脸上的风轻而柔,使人恍若回到爽然的秋天。咱新河,他又想起了自新河,在这儿的北面,现在大概已经很冷很冷了,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旷野上的风,呼——呼——,野兽般地爆叫,那是一种能把人的身体一下子吹透的风,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你冷吗?”
  “不冷。”
  “我姐姐就是那么个人,喜欢顺嘴乱说,其实人挺好。”萌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们原来的朋友,安成他们,现在好像不怎么来往了吧?”
  “有时候也来,现在我姐姐调到歌剧院,和他不是一个单位的了,来往自然不如以前那么勤了。你知道吗,他现在和你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一粉碎‘四人帮’,他就调到厂保卫处当处长去了。”
  “不当团委书记了?”
  “不当了。哼,自从当了保卫处长,说起话来也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了,我姐姐说他爱打官腔了,嘻——”
  “我看倒是你姐姐变了,你瞧刚才那帮人的样子,直恨自己没把股投到法国去。中国穷、落后,可中国的昨天是什么样儿?一概不管,那么挖苦,那么鄙薄,干嘛呀,还是不是中国人了产‘”畸,哪儿学的那么左呀,监狱里学的吧?得了得了,我姐姐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其实他们也就是说说,没别的,本来国家有些地方就是没搞好嘛,还不让老百姓说说?“
  “我没不让说,就是不习惯他们这样不负责任地乱骂一气。”
  “那有什么,不满意现状总比麻木木仁好,不满意才能求改变嘛。”
  “中国现在需要的是主人翁,需要既动口又动手的人,你瞧他们刚才的口气,对自己的国家哪儿有一点感情,哪儿有一点儿责任心?好歹是生你、养你、教育你的地方。过去一味把资本主义国家说成是苦难深渊,太绝对,太简单,不够实事求是,可现在也不能又说成是人间天堂啊,其实建国的女朋友也不过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其他那些人呢,除了道听途说,再就是从电视里的‘世界各地’看两眼。我对电视台就有意见,开头看看介绍发达国家的情况,觉得眼界一开,后来看来看去,全是拣好的往观众眼里塞,高楼大厦呀,高速公路啊,旅游圣地啊,游乐公园啊,这就难免片面了,观众集合得来的印象怎么会准确呢?你说是不是?”
  “唉呀,你操的心太宽了,我可没想这么多。”
  “萌萌,你别不高兴,我真的不太喜欢你们家的这些朋友,我是为了你高兴才跟你泡在屋里的,我看你和他们倒是厮熟得很。”
  “难道朋友就不能各有各的观点了吗?都觉得自己正确,可到底是谁正确呢?天晓得。
  大家只要都不强加对方就是了。他们那些观点,我也木赞成,可朋友还是好朋友,有什么妨碍呢?“
  “你瞧那个老四,那么长的头发,要不是留着撇小胡子,我还以为他是女的呢。”
  “他是个工人,工厂里不少人都这副德行,我也看不惯,可也用不着去干涉人家。其实老四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别以为留长头发的一定不怎么样,马克思还留哪,斯大林、鲁迅不都是小胡子吗,噢,他们留就是革命的,无产阶级的,现在的年轻人留就是反动的。资产阶级的啦?”
  “这这这,这都是些什么歪理呀,简直是胡比。不同时代、不同民族对着装打扮各有不同的要求,有些当然体现了当时当地的道德标准,我不是反对头发长,可也别耷拉到肩上去啊,你看现在社会上留那种披肩发加小胡子的有几个是表现好的?就是表现好,这方面也不能说成是个优点呀,真的,学了两天法律,倒学出诡辩来了。”
  “好好好,我不跟你辩了,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呆一会儿,还吵个没完,其实有什么吵的呢?人和人之间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争来斗去的全是人们自己发疯造出来的,实在没劲儿。”
  他鼓了鼓嘴,却没把反驳的话吐出来,他也不想再争辩了。夜,是多么静,多么美,人的生活,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不愉快呢?也许,只有逃避一切烦恼才能做到身心愉快,可是逃避又偏偏不是他的性格,他的眼睛里揉不得半点儿灰星子,这永远是最吃亏的!还是多学会宽容、学会妥协、学会敷衍、学会“哈哈哈”吧。至少,今天晚上该把心灵净化一下,无忧无虑地享受享受了,这是多好的夜啊。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把萌萌搂得挨紧自己,走向灯光如水的前方,真是的,城市,有城市的美。
  “昨天系里开大会,”隔了一会儿,萌萌说,“动员大家自动报名去分校,唉,竟然没一个学生招茬儿的。”
  “学生们怕什么?”他答应着说,“怕条件艰苦还是怕将来分不到好工作?”
  “都怕。说实在的,我倒是真想举手报名呢,可你要是带了这个头,反倒把人恨。再说,这的确是关乎一辈子的事,一步错步步错,将来真的把你往哪个小地方一分,你后悔也来不及。”
  “你们还上着学哪,就这么实惠,难道连一点儿共产主义精神。一点儿青年的豪放气概都不想要吗?”
  “我倒是想要,可是大家都是这么‘现实主义’,你也就没兴趣搞什么‘浪漫主义’了。”
  他停下来,可又说不出什么责备萌萌的话,他的心情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肥季虹从市第六医院那个老式的大铁门里走出来,端了口气,手伸在短大衣的口袋里,捏了捏那张病假条,心里轻松了一点。“——贫血性晕眩,建议轻工作一周。”她忍不住得意地笑一笑。
  她几乎是在半个小时以前才想起这位华大夫的。上个星期天,华大夫陆自己爱人——市第一医院常给父亲看病的保健医生,为了他们的房子和儿子的事,来拜访父亲,她当时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实在是太孩子气了。以后,对这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香客”,何妨客气些呢,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求上人家了。
  “干脆开一周假吧,休息休息,你们演员请病假扣钱吗?”华大夫的殷勤劲儿就别提了,好像你要是同意让她给你开张病假条,倒是给了她什么施舍似的。
  “不,就开轻工作吧,一周够了。”施季虹胸有成竹。
  的确,一周就够了。到陕西、甘肃去巡回演出的小分队后天就走,她凭着这一周的“轻工作”,完全可以躲掉这趟“官差”。而且只能是“轻工作”,不能是“全体‘减者”半休“,否则的话,有人就会拿这个问题来阻挠她参加(货郎与小姐)的剧组了,一句话就能砸了她的锅,”让一个’全休‘病号演出,晕在台上怎么办/她不能不防着这一手。至于大后天去参加“爱与美”音乐晚会,就用不着顾忌什么流言蜚语了,反正不是剧院组织的演出,谁也管不着。
  这期(人扔杂志上的那篇文章怎么说来着?成才要具备七个条件——客观环境、主观努力、方法对头、机遇,还有反正是七条,她倒是觉得还得加上一条——会算计。曹操只懂兵法,不懂诡计,于是才有“夜走华容道”,现在的现实也如此,凡事你不使点心眼儿,算计算计,说不定就让谁把你给算计了呢。
  站在街上,看看表,十点多了。她得先去卢援朝家,拿昨天落在那儿的乐谱,然后再上湖南饭庄和建国碰面。这个不用急,反正说好了建国先去占座地的。
  街上风不小,她骑上车子,正顶。这顶头风也添了她的一丝感慨,当个演员真是不容易的,能不能唱好演好倒在其次,讨厌就讨厌在还得玩儿命地钻营,不然就得落伍,让更能者甩开。
  说心里话,这两年她真觉得自己是越变越坏,越变越油了。偶尔,她还会思念和流连过去那种纯真、童稚的胸怀。她也曾是一个有着浪漫理想的小左派呀;她也曾痴情地羡慕、崇拜过小说、电影里的那些个英雄人物呀;她从小要强,不甘居于人下,所以,做一个英雄人物的幻想也曾是多么强烈地刺激过她呀,那时候,真要叫她上战场她大概也不会含糊的,似乎一直到了十一广场事件那阵子,那点热火也还没有完全燃尽。可是,她现在毕竟是生活在现实的社会上,这些年她也看破了,英雄人物在哪儿啊?英雄的道路在哪儿啊?无非是作家ffJ在那里垂泪自感吧,她不能一味在作家和自己心造的世界里生活,现实,好像是一部更大更真实的小说,把她改造、教育成现在的样子,你自己不去为自己奋斗,社会就什么也不会给你!
  为了调到南州歌剧院,她是经过了一番艰苦奋斗的,可是现在看来,她这点奋斗,比起剧院里那几个“宝贝”来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那几个“宝贝”,本事也太大了,对有利可图的事,她们的原则就是一句话,叫“闹而优则得”。就说现在院里确定主演(货郎与小姐》的莫丽佳吧,本来已经让电影制片厂借去拍电影了,可她还要回来占上“小姐”的角色,剧院不同意她就闹,走上层路线,市委第一书记李直一的家都敢去,结果到底如愿以偿,拍片子,演歌剧,两头不耽误,名利双收。
  看来,她也不能总那么老实了,《货》剧虽然昨天已经开排,可“阿霞”这个角色,她仍然不能撒手。这角色粥少增多,有四、五个唱高音的都在那儿虎视眈眈,已经定了个老演员演A角,还悬着个B角和一个挂名以防万一的C角未定,她的目标是B角。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歌剧团又要组织演出队,到陕西、甘肃两省巡回,轮到这种差事,演员队长一向是忘不了她的。
  “施季虹,这次下去得一个月呢,多带点衣服,那边冷。”
  “怎么又有我?今年我已经下去两次啦。”
  “院里领导要求,这次除‘货郎’剧组的人,能下去的都去。”
  她实在不想下去,下去演出无非是给剧院增加些收入。一下去就得连天演,根本不注意保护演员的嗓子。为了节省开支,老是让演员睡舞台,连车马店的热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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