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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少女小渔-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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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吃力地在想一个问题。他渐渐想明白了:李迈克的老婆不过也就是一张相片。

    那晚上泡从李迈克家离开时,怀里揣了张女郎相片。

    王先生的办公室夹在雇员的男女洗手间中间,很小,没窗,所有光源都来自头顶上一支日光灯管。所有进入这里的人立刻成了淡紫色。王先生不知觉自己的脸色,只认为李迈克那淡紫的脸十分令他生厌。还有他那灵巧,那善解人意的微笑,都在这片淡紫中显得伪气。

    王先生将白手套挨着手指往下摘,一会又将它们顺指缝理回去。

    〃王先生……?〃

    王先生看他一眼,基本是以白眼球的动作理会他的存在。王先生没有请李迈克坐。

第一部分 第15节:海那边(5)

    〃你给泡介绍了个女朋友?〃王先生问。

    〃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泡是打定了主意等你带他回大陆,娶她来做老婆。〃王先生说。

    隔一会李迈克才笑笑:〃哪辈子回得去?〃

    王先生会意地递了一个冷笑,李迈克不往下说了。那多一位数的社会保险号码就锁在那黑色档案柜里。在此地做长些的人都知道泡存了不少钱。王先生在钱上一点不亏着泡,该给红包也给,该涨薪也涨。而泡没有花钱去处,每件衣服都穿成泡的一层皮。泡的最大开销是上当。王先生认为李迈克自然不会为泡白扯这番皮条。

    〃你们讲好钱数了?〃王先生说。

    李迈克猛将下巴往前一伸,表示不懂。他心里却是懂的。

    王先生又说:〃泡傻,我不傻。泡给谁欺诈了,还有我呢。泡就是条狗,他也跟了我三十年了。〃

    李迈克抢一句:〃都是为了泡好啊!〃

    〃你把这个小姑娘给泡,让泡毁了她,不然就是她毁了泡……〃王先生脸又紫一成:〃我晓得大陆有些女孩想出国,瘸的瞎的都嫁,嫁来了再另打主意。要不就是你在两头瞒,两头得好处!〃

    李迈克欲启口,王先生手一挥。

    〃去,跟泡讲清楚,没那女人。是你逗逗他玩的!去告诉他:根本没那女人……〃

    李迈克突然说:〃是没那女人的。〃

    王先生以为听错了,白手套一举,像是马球场上要求〃重来〃。

    李迈克平和而清楚地说:〃没那女人的——相片是我捡来的。不过我不是逗泡玩。〃接下去他告诉王先生他在一家中文书店门外捡了这么张相片,不知是哪个不走红的电影明星,大概谁买了,看厌了,便丢弃了。他就这样捡来了它,跟老婆的相片一块塞在钱包里。他没对王先生讲出口的是:他偶然也拿出它来看,对着它发生一些联想,这些联想在老婆身上是绝对发生不来的。

    王先生不知是释然还是更心闹了。他〃唰唰〃抽下两只白手套,说:〃那你骗他:你要带他回大陆!骗他那女孩子同意跟他结婚!还骗他:她写来信了,说会等他!安的什么心呐?泡是个脑筋废掉的人,听了这种谎他会信,会一直想,一直等——到他死!你怎么办?你真带他回大陆?!〃

    李迈克心想,我回不去大陆的,或许永远回不去。因此泡可以永生永世地等,永生永世地有份巴望。但他什么也没对王先生说,让王先生顺畅地把脾气发完。他知道王先生真心为泡好,真心地护着泡直到泡好好地老、死。

    王先生说:〃你是回不去大陆的,对吧?〃

    李迈克不作声。

    〃除了给人送回去。〃王先生又说,揭露性地笑笑。

    〃好了,〃王先生放大音量、气量:〃你出于什么动机,我不计较,就请你马上把相片要回来,撕掉,告诉泡: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不能。〃李迈克默然一刻后说。

    〃为什么?〃王先生威吓地压低声。

    〃去就你去要吧。我不去。对不起,王先生。〃

    〃你一定得把相片给我要回来,撕掉;把话前前后后跟泡讲明白——你编的瞎话,你不去讲明白谁去?怎么忍得下心哄骗这么个人呢?!〃王先生说。

    李迈克看看王先生的脸紫得厉害。他原以为王先生顶懂得泡。

    泡见李迈克从王先生办公室出来,整个人都耷拉着。泡喊他:〃迈克!〃李迈克像没听见,径直往前厅走。泡为李迈克留了一碗虾,不然晚班前的〃垫一垫〃就没他份了。

第一部分 第16节:海那边(6)

    〃你吃吧,泡。〃

    泡郑重地说:〃是虾!〃

    〃你吃吧。〃

    李迈克走开去分布餐巾。泡端着那碗上了红颜料的虾瞅着他。泡觉得这个矮小的身影失去了素有的灵巧,餐巾好几块被摆反了。泡有些怕,却不晓得怕的什么。摸摸胸前衣袋,还在,不放心,抠出来看看,的确还是她:仍是那么个样子朝他瞪着眼,眸子那么乌亮,像刚从嘴里吐出的龙眼核儿。相片很软很软,早失却它原先冷硬光亮的质地,被泡强大的体魄孵成了一块肌肤。泡现在再不看别的娘们,李迈克讲给他道理:〃看,他们也不是你的;你有你的了。〃

    泡走到李迈克跟前,说:〃她写信来了。〃

    李迈克抬头看着泡不再空洞却依旧单纯的眼睛,说:〃嗯。〃

    泡又说:〃她等着我。〃

    李迈克笑一下。他明白泡不再发问,正如他自己早已停止发问——她可还在等?等我到几时?依稀而遥远的妻子早已变得犹如希望本身那样依稀而遥远,而相片是他捉住这希望的惟一凭据。

    泡将相片托在他芭蕉叶般圆阔的掌中,说:〃她等着你带我回大陆。〃泡深沉起来:〃大陆很苦哦!她跟了我来,就不苦了。〃

    李迈克摆完最后一桌的餐巾,伸了伸脊椎,说:〃泡你说得对。〃泡问:〃什么时候呢?〃他兴奋得轻微发急了。

    李迈克说:〃唉,泡,想想看,我老婆也在大陆啊。我回去,你就回去,嗯?〃

    他拍一下那半堵墙似的肩,笑着。泡不懂那笑里的烦重心事。这么恳切的言语,这么肯定的一拍,泡的心神马上休息下来。再看看相片,嘴又龇成了个牙膏广告。

    里面有人叫泡去搬重大物件,泡应着去了。想想,还是回来端起那碗虾。他得把它藏起,藏给李迈克晚班后吃。毕竟虾在雇员们的晚餐里是稀见的,算一回口福。

    当晚餐馆来了两个不打算吃饭的男人。他们从厨房那扇门进来,正撞上扛几十只盘子的泡。他们问泡老板在哪里,泡指给他们男女洗手间中间的办公室。俩人去了。泡数得出王先生所有的朋友,却不认得这俩。想着,泡便斜起身子,观探那办公室的形势。

    十分钟后,门开了,王先生唤泡过去。

    〃去,泡!带这两位先生找李迈克去。〃王先生说,朝前厅一摆下巴。

    两个先生依次和王先生握手,不笑地说:〃谢谢。〃

    泡直看着王先生,不动。他觉得王先生今天怎么了,眼睛一点不朝他看。

    〃泡,去呀!〃王先生推他一把。

    泡看着那两个一般高的男人,还是不动。他越来越觉得王先生今天怎么了,会这么重地推他。

    泡还是领两个男人去了。一路,人都为他们闪开道,都在想,这俩人怎么看怎么像秘密警察。只有泡不懂什么东西是秘密警察。正在前厅与客人讲解菜单的李迈克猛然定在那儿,嘴里还咬着某个字眼。没等泡讲话,两个男人已超过泡,一边一个堵在了李迈克的左右。

    泡就这样气也不喘地看着两男人一左一右把李迈克带了朝大门去了。

    这时泡想起该去叫王先生,忽又想起正是王先生差他带这俩人来的。

    追到门外时,李迈克正被两男人推进一辆汽车。李迈克两手间有个铮亮的东西,泡懂它叫手铐。

    〃迈克!〃泡说。

    车开动了,从车脊背那块蒙冰的窗子,能看见李迈克吃力扭向泡的脸,嘴动着,或许在告诉泡:海那边的大陆在哪个方位。

第一部分 第17节:海那边(7)

    泡站在寒冷中,眼泪刚流出便是冷的,挂在他腮上不一会便冰得作痛。

    餐馆伙计们说:原来那俩真是移民局派的秘密警察。两天过去,泡听所有人说:从此这里便没有这个人了——这个李迈克就此没了。泡不懂什么叫〃递解出境〃,但他明白,没了李迈克,什么都没了。没有那个〃等〃了,没有那个等着他泡的女人;等在海那边很苦的、叫大陆的地方。这天关门之后,人边议论着李迈克此人此事,边陆续离开了杰瑞菜馆。

    泡走进冷库,看见那碗他两天前为李迈克藏的虾。它冻得石头一样。

    〃泡,在这里做什么?〃身后是王先生伸进来关切的脸。

    泡像是不懂碗中血红的汁竟会变得如此死硬。

    王先生拍拍他的肩,长嘘口气:〃好了,以后再没人耍你……〃

    泡转过身,拉开那端碗的手臂。红艳艳的一碗东西开在王先生额上。

    王先生捂住脸,从血注中投出伤透了心的目光。

    泡跨过王先生倒下的躯体,步出冷库,顺手将半尺厚的门扣上锁。

    第二天早上,一个新来找工的学生走进杰瑞菜馆,见人们正在合力搬弄一具雕像般挺拔的人体,头脸红艳艳的。学生听人们叫这具塑像〃王先生〃。

第二部分 第18节:红罗裙(1)

    红罗裙

    金晃晃一个秋天,一五○号的院子里出来个女人。这条街的住户都不爱朝别人家的新奇事伸眼光,这时都找着道理跑出跑进。住户们多半是白种人,邻居二三十年了,相互间从没好意思问过一个〃你好〃。很例外的,人们朝一五○院子里这个女人都〃Hi!〃了一声。女人吓一跳地朝老远甩起脸,不知这个〃Hi!〃是叫猫、叫狗,还是叫别的谁。这样一甩脸,不管多远,人都看清了这是个中国女人,有张粉白脸,腰身曲线工整得像把大提琴。

    女人没对谁笑,因此所有对她的笑容都无趣地收回了。只知道一五○的院子是不该有女人的。有的只是一个七十多的父亲和二十几的儿子。父亲是中国人,儿子是美国人,但儿子从哪一点看都绝对是父亲的。

    隔一会儿从房里出来一个高高的男孩,但不是一五○原属的儿子。男孩对女人叫几声,女人进去了。街坊都不懂他们的中国话,但中国话叫〃妈〃也是〃Ma〃。

    一五○是房价,不是街号。十年前它挂过一次出售牌,全街人都打电话问过它的价,回答是〃一百五十万〃。全街都安分了。出售牌也在两月后消失。

    这时人都看着那个女人消失在一五○银灰的城堡里。

    海云被儿子健将扯着,进了二楼一间屋。她做了这房的女主人两个月了,房子的好些地方她没到过。

    〃妈,你看啊!〃健将十六岁,这时朝这间足有四百尺的卧室抡一圈胳膊:〃看人家!〃

    屋内一溜墙的镜子全被打开,里面齐齐地挂满衣裳。下面是鞋架,像小半个鞋店。屋中央是张大床,床有个镶镜子的顶棚。海云不懂那镜子是水晶的。墙上贴满各种轿车和各类女明星。靠窗一架钢琴,上面立一只巨大的标本孔雀。

    东西一样样看过,一样样以手指捻过,海云和儿子上了床,朝镜子顶棚傻眼。海云突然对健将说:〃你怎么乱碰别人东西!〃说着跳下床。

    健将对着顶棚的镜子架起二郎腿,完全不是晚饭桌上那个低眉顺眼、陪娘嫁过来吃口白饭的拖油瓶。

    〃小死人,快给我滚下来!〃海云捏起两只小白拳头,空空捶着。

    健将知道这一世界妈只对他一人骂;这句〃小死人〃是妈的撒娇;妈跟她新婚的丈夫都不撒娇的。半年前远房大姨专程从北京来和妈嘀咕出国的事,大姨说一句在妈肩上推搡一下:〃男人比你大好啊,你跟他好撒娇哇……〃不久妈上了北京,回来带回一张相片,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妈问儿子男人看老不看老,儿子说看看有六十,妈喜出望外,说:〃死不了他的,还真显十年少相呢!〃健将只去看妈手指上的戒指,小灯泡一般晶闪,他不懂那叫钻石。妈眼皮耷拉了,说咱娘俩绑一块也不值它,还说:叫不叫他爸随你,人家自个儿也有儿子,是他前面美国老婆生的,叫卡罗。

    到这儿见了卡罗,健将和海云都吃了一惊:他头发长得齐肩,在脑后拴根丝带;皮肤似乎透明,嚼口香糖的牙齿动作清清楚楚显在皮肤上。没人看见他不嚼口香糖的样子,他有发绿的、大极了的黑眼睛。那样两只眼,两个月来只在头次跟海云娘俩握手时给予过正视。那天卡罗在门口等候接应他们,欲帮着拎行李,七十二岁的父亲却对他柔声说句什么,他便缩回一双苍白的手。后来健将发现每回妈拎垃圾袋出去,卡罗总做帮忙的样子,父亲也总是那句柔声的嘀咕:〃这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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