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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之后天儿渐渐有了凉意,早晚时分已要添多一件衣裳。回宫后依然不见皇帝有甚上心之处,太后却是赏赐不断。知她素喜书册文墨之物,所赐的多是珍贵典籍名贵笔墨,还有一具凤凰琴。与悠然闲谈时,如往常一像拉着她坐在身侧,微笑着赞她识大体,知进退,眼里又是怜惜又是欣慰又是欢喜又是伤感,好像万般心思都在她眼底眉间。
八月十五那天,敬事房的周顺安来乾清宫请安时冲撞了圣驾,皇帝略施薄惩,责令杖二十。杖后周顺安还能挣扎着起来谢恩,到当晚后半夜竟悄无声息地死了。据说是发了高热烧得神智不清,自已跳进池子里就没能上来。
内务府重新派了人接手,新任的敬事房总管叫李为忠,原来在四执库当差,李德全见他办事勤勉,就跟内务府的人提了提。原来那个风光一时的总管太监不过一张草席裹了运出宫后便再无人记得。
八月十八,皇帝翻了悠然的牌子,敬事房新总管李公公亲自来听风阁宣旨,方一进门就恭恭敬敬行礼说:“恭喜雅主子,皇上今儿翻了主子您的牌子!请您梳洗沐浴预备侍候圣驾。”悠然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你回去吧,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侍候,改日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李为忠陪着笑脸问:“敢问主子是哪里不妥当?太医如何说的?还请主子说明,奴才也好回话。”悠然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无妨,你这样回就是。”
皇帝正坐在御案旁看折子,他做事素来心无旁骛,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折子翻到的仍是那一页。李德全掀帘进来,笑着说:“万岁爷,李为忠宣旨回来了。”看帝点点头,片刻后李为忠跪下回话:“万岁爷,奴才方才去听风阁宣旨,雅主子说她身体不适不便侍候。”皇帝放下折子,沉声问:“可传了太医?”李为忠低着头:“回万岁爷,奴才不知。”皇帝心思一转起身就往外走。李德全拿了披风连忙跟了上去。
方进听风阁就见她坐在院中抱膝望月,眉眼弯弯,面目柔和。一袭月白色长裙,竟像整个融进淡淡的月光里,又像月光本是她幻化的一样纯净飘渺。李德全正要开口,皇帝手一摆留他在原地,自己轻轻走近,生怕踩碎一这地的清辉。
皇帝悄悄坐在她身后,小心拢着让她靠着自已,柔声说:“身子不适还坐在这晚风里。”用额头贴了贴她的脸,又说:“倒是没有发热,可传了太医?”悠然轻轻一笑:“不用传太医。只是个借口罢了,太医来岂不穿帮?”
皇帝一愣,捏了捏她的耳垂佯装生气道:“小坏蛋!害我担心!为什么说谎?不想见我么?”
悠然想了想,反问:“我不去,你就不来么?”说这话的时候微侧着头皎皎的月色只映着她的侧影,看不见神情。皇帝大笑着抱起她:“也是。如今正好像你说过的:你不来就我,我便去就你。”悠然见他这样开怀,把脸藏在他的肩窝,低低地说:“你要来就来,不来便罢了。”皇帝听她声气与平日不同,捧起她的脸问:“怎么了?在怨我前些日子冷落你?”悠然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清浅:“为何要怨?你先是皇帝,然后是哥哥,最后才是玄烨。这一点区别我总是记得的。”皇帝叹了口气说:“又说这样的话,诚心要让我难过吗?”见她又垂下长睫,遮住星子一样的眼,放低声音哄道:“好悠然!别恼了好不好?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这么多天没见,你说隔了多少秋了?你就舍得生我的气?放心吧;我都处理妥当了,以后咱们俩个一处好好地,再没有旁人可好?”
悠然但笑不语不置可否。
接连两日皇帝都在听风阁歇下至后半夜方起身回乾清宫更衣上朝。
第三日,皇帝又翻悠然的牌子,悠然仍是托病不去,皇帝终于觉得有些不对来。细想了想其中原由后,暗自微笑,只觉得心房暖意融融,柔情无限。也不唤人来,独个悄悄来到听风阁。
悠然坐在榻上看书,紫墨正翻拣秋装,一边问:“格格,今年还要织线袜手套吗?”悠然沉吟了下,点点头。紫墨笑着说:“如今几个小阿哥都长大了,格格还这样不放心。”悠然脑海中忽然闪过小四痛楚失望的脸,轻声说:“咱们再做两年吧,还是些容易伤心的孩子呢。”紫墨笑说:“也是。都是手上活计,就当打发时间也好。”想想又说:“前儿我去长春宫送点心时,遇见五阿哥和九阿哥,才月余不见,两位阿哥可是又长高了不少。呵呵,格格觉不觉得九阿哥生得似宜妃娘娘多一些?”悠然放下书笑了笑:“嗯,他是生得颇有秀气,和小十正好相反。嗯;小八也生得秀气呢;不知是不是因为似他的额娘。”
紫墨见她心情很好,大着胆子问:“格格今日又称病不去,皇上会不会生气啊?”门口的人朗声一笑说:“皇上心胸宽广不会生气,有些人倒是生气了。”紫墨大吃一惊,连忙屈膝请安后悄悄退出。
皇帝净她紧紧拥入怀中,长长吁口气说:“我不知道你介意。我还以为你不介意。”言语间极愧疚又极欢喜。细碎的吻像雨点般洒落,热情又温柔。悠然缓缓伸出手,试着回抱他,低声说:“我会介意,我以为你知道我介意。”皇帝拥着她轻轻倒在榻上,定定地看着她的眼:“是我的错。再不会如此,我保证。”深深地吻上去,烟青色的罗帐放下来,隐隐约约只听到动人的低吟和满足的喘息。
皇帝让她伏在胸前,乌黑的发散在肩上,微笑凝视着她桃花粉颊,轻问:“你很喜欢孩子?”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在害羞,双手缓缓滑过玉背,促狭地说:“这样害羞!嗯,既然你喜欢孩子,不如求我赐你一个如何?”悠然晕生双颊,卷了锦被缩成一团不理。皇帝从后头搂了,在耳旁忽然说得认真:“我,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我和你,我们俩个共同的孩子。如果是女孩;一定是最美丽的公主;如果是位男孩;一定是最优秀的皇子。”她叹了口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说有就会真的有不成?”虽然在叹息,眼里却带着微笑,皇帝一拉锦被,低笑:“自然不是说有就有的,而是;要做才会有啊!”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又被卷进狂风暴中。
在沐浴之时,皇帝凑在她唇边细细嗅了嗅,调侃道:“人常说吐气如兰,今儿我倒是见识了。”在唇上亲了亲笑眯眯地说:“好香,是梅花的味道,不是,是莲花的味道。”悠然听他这样一说,沉思片刻,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独个儿轻笑起来。皇帝好奇地问:“想到什么好事,说来听听?”悠然摇摇头,笑说:“只是记起之前看过一本书说起一种叫‘冷香丸’的东西,做法极繁琐,服用后就会体带冷香呢。”皇帝一听又在她身边胡乱亲吻,呢喃道:“我来确认一下我的悠然有没有偷偷吃这冷香丸——”
自此之后,皇帝再未翻她牌子宣她前去围房侍寝,一个月当中却有半数时间歇在听风阁。其余时间不是“叫去“独自歇在乾清宫就是连夜批阁奏折彻夜不眠。最后甚至惊动了太后,以为他身体不适,亲遣了御医前去诊治。各宫妃嫔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个个都是安份守已少有生事。
宫禁深深,不觉时光流逝,今年的冬天同往常一样寒冷。熬过了腊八粥,转眼间年关又至。
墨荷(上)
腊月十二这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积雪不过一柱香功夫就堆满了琉璃屋顶,然后一团团顺势滑下来堆在廊下墙脚。后园的寒梅开得极盛,在这样落雪满天滴水成冰的时节,好像若不开得旺些就会被这鹅毛大雪掩没。悠然白日里收了梅花瓣来泡茶,像是着了风寒,到了酉时末就发了热。
这几日政务颇为繁忙,皇帝不得空过了用膳,多是戌时中方来听风阁。待他得了消息自乾清宫赶来时,当值的太医已诊断出来正开方子。见皇帝过来,众人连忙行礼。皇帝问太医:“是什么症候?要不要紧?”太医垂手答道:“回皇上,雅主子只是风寒入侵,无甚大碍。再依着奴才头先开的方子服上几剂,即可康复。”皇帝点点头沉吟不语,眼光扫过门外。李德全知他有话要说,便摒了众人,自已在门口守着,只老太医在跟前回话。
皇帝在房中踱了几步,开口问:“你进宫几年了?”太医答:“奴才是九年进宫的,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了。”
皇帝坐了下来,又问:“你自以为医术如何?”太医略直起身回道:“奴才师承陈太医,医术虽不及师傅,却也不算辱没师傅名望。”皇帝微微一笑略点点头说:“哦!原来你是陈庭均的弟子。如此甚好。”太医不知皇帝用意,只是垂手不语。皇帝回头看了看内室门上挂着的珠帘,能隐隐绰绰的看见半挂的锦帐内沉睡的身影。锦被一直盖到颈肩处,几缕乌发散在枕边,人那样娇小,几乎被又厚又软的锦被淹没。
皇帝坐在桌旁,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问道:“陈庭均出宫时可有什么交待?”太医一愣,摇摇头说:“回万岁爷,师傅并未交待什么。”皇帝想了想再问:“那他可曾说起雅嫔,嗯,可有别的病症?”太医犹豫了下跪倒在地:“万岁爷恕罪,奴才有话要说。”皇帝微眯了眯眼,食指在桌上轻叩:“说。”
太医思索片刻,答得小心翼翼:“万岁爷,师傅曾经提过,雅主子虽然幼时曾多病痛,但之后却无甚大碍,师傅还说是吉人自有天相。可是,奴才方才为主子诊脉时却发现主子,主子——”皇帝手指越叩越快,追问:“说下去,主子如何?”太医伏下不敢起身,低声说:“万岁爷,雅主子身带墨荷香气,怕是再难有孕。”皇帝听到最后一句时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哼了声:“你可知说出这句话的后果?墨荷?朕不知道这难得一见的牡丹名品与这件事有甚相干。你编这谎话是何目的?说!!”说到最后时已是声色俱厉震怒非常。
太医见皇帝发怒,反倒镇静下来,直起腰答道:“皇上容禀,这墨荷不是牡丹,是生长在塞北阴寒之地的荷花。寻常荷花多在夏季开放,且喜爱光照,可是这种墨荷喜阴寒之地只在寒冬开放,花朵千瓣,色彩深重如墨,故称墨荷,这花形似梅花,且清逸荷香中隐含梅花香气,与主子身上的一般无二啊。”
皇帝越听越心惊,急问:“这墨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与雅嫔的身体又有什么干系?”太医叩首说:“回皇上,这墨荷极为稀有罕见,据说女子服食此花,会青春长伫,延缓衰老之象,自开元年间北蒙就将此作为养颜圣物当贡品呈上,只是此花太过难得,如今存于世上的已是不多且多是藏于大内。但却很少人知道其药性极寒凉,长期服用会体质受损难以受孕。”
皇帝听得浑身冰冷,只觉心底似漫天大雪埋着透不过气来。皇帝盯着摇摇欲灭的烛光,过了良久才哑声问道:“你,确定?会不会有错?仅凭香气如何判定得准?”太医重重叩头说:“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说!这墨荷香气极其特别,方才为主子把脉时又再次确认过,奴才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弄错!”
眼角余光瞥见内室低垂的帏幔,皇帝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告诉朕,她只是难以受孕,不是不能对不对?”太医只是顿首不语汗如雨下。
皇帝缓缓起身,握紧的拳头几乎要把扳指捏碎,咬着牙迸出话来:“你说,这毒药多是藏于大内?”太医不敢抬头,仍是忍不住分辨道:“皇上,这墨荷不是毒药。”皇帝狠声问道:“朕说它是毒药它就是毒药!朕再问一次:这毒药是不是只藏于大内?”太医被他如有形利目看着如芒刺在背,吓得连忙说:“是,是的。”
皇帝再不理他,只是挥挥手放他离去,太医如蒙大赦急急退下。守在门口的李德全听得明白,心里早已准备接下来的雷霆万钧。皇帝压低声音说:“都听清楚了?”李德全知道兹事体大,肃然答道:“是,奴才这就去查。”皇帝脸上已是平静无波,口气却是极狠厉:“替朕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这样恶毒!”
次日早朝,帝诏禁止党同伐异之恶习,首当其冲的是侍卫内大臣佟国维遭到严重申饬,其长子叶克新自正二品銮仪使连降三级,任一等侍卫;明珠族侄傅腊塔自吏部侍郎连降四级任鸿胪寺卿,除此之处一大批三品以上大臣降的降贬的贬,一众大臣噤如寒蝉,不知哪时逆了龙鳞惹来这滔天怒火。
下朝回到乾清宫时,李德全已垂着手候着回话。皇帝朝服未换即问:“可有眉目了?”李德全欲言又止,神色复杂,梁九功守在门外一动不动。皇帝冷笑一声说:“朕的好奴才!越发有主意了!你不敢说是不是?要不要朕换个人来说?”李德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下回道:“奴才万万不敢!只是,只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