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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实在过意不去说：“你重新泡杯茶嘛，怎么将你喝过的茶给书记。”
林耀辉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当年谁分你的茶杯我的茶杯？吃饭都在一个洗脸盆里挟菜哩。”
舒中恐怕有几十年没遇上这种待遇了，她不介意地笑着接过茶杯。
林耀辉对妻子说：“你回房间去吧，我们要谈工作。”这是他家的家风，他的工作不准妻子儿女参与。
舒中扫视了一下屋子，坐在饭桌旁。屋里静了下来，只听见那架放在茶几上的老式双铃马蹄闹钟发出嘀嗒嘀嗒声响。
舒中笑着说：“你说话呀，老班长，难道真的分别了几十年，互相生疏了。”
林耀辉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我在等待你的批评哩。
你今晚一进门，我就觉得来者不善。唉，也不怪你有意见，是我的工作没做好，那个卫民传讯好几天了，毫无进展；对假酒案和孟小玉的事一句不交待，而我们的取证工作也无结果。”
舒中问道：“那你送给我的关于卫民的犯罪材料根据是什么呢？”
林耀辉坦率地说：“根据举报材料。”
舒中说：“你查实过吗？”
林耀辉说：“还没来得及。”
舒中变得严肃了：“没查实过的材料你就综合整理出来，报给我这个市委书记了？”
林耀辉的脸不由得有点发热，争辩地说：“对别人，我办案从来一个钉子一个眼，不水落石出是决不下结论的，可对这个卫民，平常我就听说得太多了，这个家伙，至今也没搞清楚他是从哪里来的盲流人员，利用改革开放之机，成了风川市的最大暴发户。对这种暴发户我可有根据了，不搞投机倒把，不搞歪门邪道能富起来吗？”
舒中听着这些近乎激昂慷慨的话，不禁又扫视了下这间陈旧而又寒酸的屋子，她已经抓住了他的思想脉络了，说：“你去过龙滚沟实地考察过吗？”
林耀辉气恼地说：“我懒得去看暴发户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常言说，眼不见心不烦。”
舒中显得很不客气地说：“你既然没有去考察过，怎么能凭想象下结论？老班长，你可是风川市的检察长，代表着共和国在执法，怎么能感情用事，你以为仅凭着感情，凭着个人的艰苦扑素，就能维护共和国的一片蓝天吗？不调查怎么有发言权，怎么能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龙滚沟我今天去了，那里确实富裕起来了，整个村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们是依靠党的政策，凭着聪明才智，诚实劳动致富的。是全村的富，不是卫民个人富。你恨的这个卫民，至今还住在旧的树皮顶土墙房里，睡着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他不要一分工资，没有家室，没有子女，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穷困山区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林耀辉有点不相信地说：“你说的是真实情况？”
舒中严肃地说：“真实情况。”
林耀辉不解地说：“此人有如此高的觉悟，他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人呢？”
舒中说：“至于这个卫民从哪里来，我还不清楚，我想总会查清的。老班长，有的群众，对党对共和国的忠诚令人感动，我们常常不及他们。我们不能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待已富起来的人。人民富起来有什么不好，只要不偷不抢，凭自己的劳动获得财富，过上好日子就是正当的。传讯卫民，我们做错了，我有责任，我下车伊始就指手划脚，不调查，不研究，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
有人敲门。
林耀辉去打开门，走进来两个穿检察官制服的男子，林耀辉介绍说：“这是我们检察院的两个干部，这个你见过，刑侦处检察员马奔，这是反贪局局长冯健。你俩来得正好，市委舒书记正在和我研究卫民的案情。卫民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
马奔首先说：“我下午到公安局刑侦技术科去了一趟，他们在孟小玉尸体上发现了新情况。”
舒中抢先问：“什么新情况。”
马奔说：“在孟小玉的脖子上找到了一个人的指纹。”
“谁的？”舒中和林耀辉几乎同时问。
马奔说：“何凯的。”
林耀辉大惊：“怎么，是这个臭小子？”
舒中不禁说：“果然是他。”
林耀辉惊讶地问：“怎么，你已经知道这个情况。”
舒中说：“不，我知道另一个情况，刚才我来这里时坐的是出租车，驾驶员小王送给我一张照片，你们看看。”她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三个人凑拢一看，惊得目瞪口呆。
冯健直率地说：“检察长，你可不能再犹豫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凯这家伙干的坏事还少么？”这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当着市委书纪的面提出批评，不顾及领导的面子，看来他们之间的争论，已有一些日子了：“百货大楼工程基本查实，是由金威公司承包的，具体承办人就是何凯，他把这个工程又转包给黄石村的农民包工队。现在看来，卫民是冤枉的，他和这两个案件都没有牵连。检察长，我也不怕你不高兴，关于金威公司，关于庞钰和何凯等人的问题，在风川早已沸沸扬扬，反映强烈。高书记在位时也做过多次指示，叫严肃办理。
可你，却总是下不了手。”
林耀辉有点烦躁地说：“你干脆说我在包庇他们。”
马奔接过话说：“不，我们还不这样认为，今晚可以当着市委书记的面说，你还不是那一拨人，不客气讲，你就是想参加进去人家也不要你。”
冯健继续说：“检察长，你是我们的前辈，我们跟随你也有多年，你的人品我们是了解的。但在对待庞钰、何凯等人问题上有严重的温情主义，他们的问题早就暴露出来了，你却迟迟下不了手，总是想到老战友、老上级，可你想到过共和国吗？
想到过他们身为党员干部，给党在群众中造成的恶劣影响吗？
想到过他们给风川市的经济建设带来的破坏吗？”
舒中激动地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说：“说得好！”
林耀辉脸涨得通红，有点恼羞，又有点惭愧。
冯健说激动了， 时箭出难收，他转向舒中说：“书记同志，今晚上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这几天来，我一直想登门向你反映：你们传讯卫民，是个错误的决定。我认为，风川当前急需要处理的问题，不是龙滚沟富裕了，在城里收购国营企业，而是有一伙位高权大的人，利用各种关系，在风川翻云覆雨，搅乱风川的经济，破坏风川的改革。”
马奔说：“也就是说，风川不是改革开放出了问题，而是贪污腐败没有清查。”两个年轻人的观点是一致的。
冯健诚恳地说：“我们不是对老一辈不尊重、看不惯。我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是在红旗下长大的。我们对国家，对党的感情也是非常深厚的。共和国遭受劫难，我们一样痛苦，共和国繁荣发展，我们一样兴奋。可我们有的老干部就是不自重，还有一些干部子弟更是无羞无耻，他们用自己的特殊身份践踏国法，甚至无法无天。对此，能容忍吗？能讲温情吗？”他眼睛有点润湿了。
舒中有些感动了。她完全理解这个有责任心有正义感的干部的心情，他是反贪局长，就像一个守卫国库的战士一样，你发给他一枝枪，面对着一伙盗库者，你却又禁止他放枪。她止不住说：“你们俩的意见很好。老班长，你看怎么办呢？”
林耀辉显然震动了，也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如此严肃，如此开诚的谈过话，或者，两个年轻干部曾经想说，却被这位国旗班的升旗手堵回去了。今天恰好市委书记在场，何凯杀人又有了有力的证据，不能不考虑他前段的工作。他红着脸，有点闷声闷气地说：“明天就把卫民放了。错传了他我向他道歉。”
舒中说：“道歉的事，由我来办吧，传讯他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明天上午，我到你们检察院传讯室见他。”
林耀辉说：“那也好，市委书记亲自出面更有分量。当然，诿 我也不 过，今后好好总结教训。至于庞钰、何凯的问题，我们检察院立即组织力量进行侦破。何凯马上刑拘起来……”
舒中说：“不可操之过急，”她思考一下才又说，“现在刑拘何凯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要引起混乱。何凯先监控起来，待把他们的问题全部查清后，同时采取行动。”
冯健和马奔几乎同时说：“同意舒书记意见。舒书记对我们检察工作非常内行啊。”
林耀辉说：“废话，她就是检察官出身。”
两个年轻人惊讶地“啊”了一声。
舒中看着林耀辉说：“老班长，你要把决心下定呀，腐败不铲除，我们共和国这座大厦就可能垮掉！老班长，共和国灿烂的红旗，多少次由你手中升起，我盼望着你也为风川升起一面红旗。”
林耀辉激动地说：“舒书记，你放心，过去我有些糊涂，现在我清醒了，是共和国的存亡重要，还是老上级老战友重要？
两者在手中掂一掂就明白了。我豁出去了，无非是不当这个检察长！”
舒中说：“一切后果，由我承担，我是风川的市委书记嘛，他们要找也应该先找我，要骂肯定也应该先骂我，因为我不但是书记，还是他们特意选来的人。而我，不但 ‘忘恩负义’，最终还成了他们的掘墓人。不过，骂也好，闹也好，一切都无所谓。”说着她笑了笑，“还是那句话，为了共和国，为风川的空气不被污染，风川的天空更蓝，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冯健和马奔被感动了，他们精神振奋起来，冯健激动地说：“有你们两位领导这个态度，我们吃了定心丸了。舒书记，这可不是一般的案子，从我们已摸到的线索看，金威公司完全是个假合资公司，设在香港的美国Ｓ公司很有可能是个皮包公司。那个叫杰克？舒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并没有什么资本，他们钻我们改革开放政策的空子，假投资，资金全部由风川市银行贷款，数目在两亿元以上。偷逃税款超过亿元。”
舒中震惊地问：“这些数据可靠吗？”
冯健说：“可靠。本来，社会上对金威公司的议论就很多，但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接到一封不具名的举报信，写信人好像是银行内部的人。现在我们正在找这个举报人，他可能掌握了许多材料。”
舒中斩钉截铁地说：“追查到底，注意证据，特别要想法把那个举报人找到。”
２３
舒中从林耀辉家回到招待所住处，已经十一点了，刚进门，电话铃响了，她拿起电话，听到了赵芳清脆的声音：“你去哪里了，今天白天和晚上，我至少给你打了十几次电话。” “我去龙滚沟了。”
赵芳高兴地说：“哟，你去龙滚沟了，怎么样？”
舒中坦诚地说：“当然不错，如果风川市的每个农村都发展成那样，我们就无愧于当年的誓言了。现在看来，传讯卫民是错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赵芳愉快的笑声：“书记同志，你能这样快就勇敢承认错误，看来，我们风川市的风水要转了。”
舒中也止不住笑起来：“死丫头，少给我油腔滑调，打电话找我干啥？”
赵芳说：“你知不知道明天是星期天？”
舒中“啊”了一声，她还真的忘掉了，笑着说：“星期天怎么的，你要请我的客？”
赵芳叫起来：“啊，那我不敢请，弄不好还说我贿赂新上任的市委书记。”
“那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请你看我们的彩排。”
舒中感兴趣地问：“彩排？怎么，你要演戏呀？”
赵芳情绪高涨地说：“和演戏也差不多。目前，中老年服装奇缺，色泽差，花样少，而中老年人人数多，经济状况又好。
根据国内外资料，最希望打扮自己的就是中老年人，这是一个有潜力的市场。因此，我们专门设计、制作了一批有特色的中老年服装，为了扩大影响，拓展销路，我们又成立了一支中老年时装队，明天首次彩排，你是从大城市来的，眼界宽、见多识广，欣赏水平高，想请你来看看，多给我们提一些意见。啊，申明一点，我们可不是请领导来表态，完全是以老同学老战友的关系，请你来帮我们出出主意的。市场可不认领导，它决不因为哪个领导表了态度就销路好！”
后面这句话显得有点生硬，但舒中却暗暗叫了声说得好，高兴地说：“好呀，我明天一定来。喂，还问一句，你参加表演吗？”
赵芳笑着说：“当然有我，你忘了，我过去可是个能歌善舞的姑娘。”说罢，她竟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感染了舒中，她也止不住笑了。是啊，过去在军大分校的时候，她确实是只百灵鸟，校里排演白毛女还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