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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之恋 曾志明著-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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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民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有点尴尬。但彼此的心却是那样的贴近,虽然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普通农民,可互相间都感到了深厚的友谊。尽管他对他的真实身份不清楚,但并不影响对他的信任。
  从此,在龙滚沟的高崖、沟坎,人们总是看到卫民拄着棍子,这走走,那看看,他在寻找能使龙滚沟走向富裕的东西。
  不久,龙滚沟经历了千辛万苦,把酒厂建立起来,生产出第一批又香又醇的龙翔大曲。但就在这时候,恶运又降临了。
  在这之前,全国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县里组织了赴大寨参观团,由高泽群亲自带队,卫民也随团而去了。但参观大寨回来,他沉闷了几天,久久没有向社员们传达。一天高泽群检查学大寨情况来到龙滚沟,见这里按兵不动,他找到卫民问:“学大寨你们怎么安排的。”
  卫民直率地说:“我们不能学他们。”
  高泽群大吃一惊:“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毛主席的号召。”
  卫民说:“我想毛主席是叫学他们苦干的精神,不是叫全国所有农村都去砌大寨那样的石坎坎,砌那样的石坎坎,又费时又费工,而且还破坏了植被,也许大寨那样干可以,可对我们就是一场灾难,看看龙滚沟,山那样大,坡那样陡,搞块大寨田,至少要费几百个工,而最多能围出五分地,这五分地能收多少粮?简直是劳民伤财。”
  高泽群一时无语,其实他参观了大寨何尝不是这样想,但作为县委书记,上面的指示,他也不能不执行。考虑了一阵才说:“不管怎么讲,你也不能不学习大寨,如你所说,学他们的艰苦精神。”
  卫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从大寨回来,我细想了想,觉得农业、副业我们都还有潜力可挖。不过,我们不砌石坎坎,不但不砌,还要把原来各家的石坎坎拆了。你看,坡下有一片好土地,全都成了住家的地方。我想下决心在山坡上先修一些简易住房,让好土地上的住户全搬上来,把这片好土地用来种粮食搞稳产高产田,粮食问题就永远解决了,然后集中力量搞酒厂搞水电,搞其他副业,使我们龙滚沟的粮食和经济都大发展,再苦干几年十几年,等队里经济底子厚了,在山坡上重新为社员们修漂亮的房子,把公路也修进我们龙滚沟来。那时候,我们这里通公路,住新房,有电话,有工厂,有粮食。”说着,他望着远处,那里正有一条雪白如棉的云带在缓慢飘游着,以他的视力,可能是模模糊糊的,然而在他的心中,却出现了一幅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幻影,不过。这幻影也有点模糊,他眼下还没想出来,但他坚定地相信,那是十分美好的,是这一代共产党人从老一辈那里接过新生共和国后的理想,如果能实现这一切,那将死而无憾了
  高泽群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此时此刻,他脑里也幻化着模糊不清未来农村的景象。他激动地看着卫民说:“就按你想的去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提出来,只要我还在县委书记的任上,我会倾全力的。套用一句我们过去常说的话:龙滚沟的今天,就是风川县农村的明天。”
  不久,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作为县委书记的高泽群,不可避免成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县里红旗的龙滚沟,被打成黑旗。高泽群和卫 派;作为省里、民都被抓起来,在县城万人大会上批斗,然后又押到各公社游斗。经历了千辛万苦修起来的龙翔曲酒厂被砸了,眼看就要结果的果树林全被砍倒了,曾经已出现生气,有过一点点繁荣景象的龙滚沟几乎被捣成了废墟。卫民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黑旗,他比高泽群还要整得惨。由于他又臭又硬,死不认错,被打得遍体是伤。一次在批斗他的会场上,造反派们要他承认是台湾国民党派来的特务。因为他白天黑夜都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被认为是收发报机,是在向敌人发送情报。造反派又叫他承认和田冬花有男女关系,承认他在龙滚沟举的是黑旗,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这个铁血汉子愤怒了,使他更不能容忍的是对田冬花的诬蔑,他面对着那些人大声呼喊着:
  “我举的不是黑旗,是红旗,是光辉灿烂的红旗。真正举黑旗的是你们。你们是一群法西斯!”
  朋友们,可以想见,在那个年代里他竟敢出此狂言,有他好果子吃么?他在以死相拼啊。那一顿暴打,把他本来视力已很微弱的双眼球打爆了,鲜血流满了脸膛,他当场昏死过去。人们把他抬回到牛棚,高泽群连忙用清水擦洗他脸上的血迹,身上的泥污,此时,他才第一次见到他裸露的全身。天呀,他不但脸上植了皮,几乎全身都植了皮,连生殖器官都没有了,那一场火灾多么凶啊,他可说是九死一生。
  半夜里,卫民醒过来,伸出手在身边摸索,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高泽群,忙忙握着他的手,轻声问:“你要什么?”
  卫民声音颤抖地说:“收音机。”
  高泽群难过地说:“有人说它是台湾带来的收发报机,已经将它砸一了。”
  卫民痛苦地叹了口气。
  高泽群怕他过度伤感,安慰说:“砸就砸了吧,以后我们再奖励你一台。”说这话时,他心里是灰暗的。以后?他还能再回到县的领导岗位上向这个不顾生死、全身心扑到改变共和国穷困落后的人颁发奖品吗?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牛棚内有点静,又有点嘈杂,那些白天被批斗被打骂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那些本地的“反动学术权威们”,发出此起彼落的呻吟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许久许久,卫民轻声问:“高书记,我们龙滚沟的酒厂、果树、庄稼没被破坏吧?”
  高泽群心里不禁打了个冷颤,但他又不能不如实说:“那些都不存在了,砸的砸了,砍的砍了,铲的铲了……”
  卫民浑身在颤抖,痛苦地说:“砸它们干什么?砍它们铲它们干啥?又不是种的罂粟……”
  高泽群叹了口气说“在那些人眼里,酒厂、果树、庄稼比罂粟还有毒,那是资本主义的苗子啊。”
  卫民忍不住喊了一句:“共和国啊,您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灾难!”他的泪水从已经没有眼珠的眼眶中涌流出来,眼中的血液还没有干,混合着泪水一起淌在他瘦削的脸上。
  高泽群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感到他的手抖得厉害。他连声安慰他:“不要太难过,他们砸了,铲了,我们还可以再建,再种,再栽,革命么总是有曲折的。在过去革命初期,战争年代,不知有多少次部队打垮了再重建,失败了再取得胜利么。”说出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感到不能自圆其说,现在能和过去相提并论么?于是他又叹了口气补充说:“这样的局面不可能长久的,再这样闹下去共和国的人民是不会答应的,广大的共产党员也不会答应的。”说罢,他从残破窗户望出去,望着黑魆魆的天空。天空中有乌云在飘游,无数颗星星,在拚力穿透云层,挣扎着闪出自己的光。他的心止不住在颤抖,无声地呼喊着:
  “共和国,爱您也不容易啊!”

  18
  舒中推开高泽群的病房门,眼前的景象着实令她吓了一跳,当年那个复旦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那个英姿勃发军大分校口才极好的理论教员,那个临危不惧机智沉着的龙滚沟征粮队副队长,现今却骨瘦如柴,他伏在病床,用枕头顶着肝部,蜡黄的脸上,如豆的汗水一滴连着一滴往下直淌,牙关咬得铁紧,而且在磨动着,发出“格格”的响声,可以想象出,他在忍受着多么剧烈的疼痛啊!
  她忙忙走上前去,找到挂在床头柜上的洗脸毛巾,一边给他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招呼着:“高队长……”这是几十年前在征粮队的称呼,她觉得只有用这个称呼才能表达出她对他的敬重和爱戴。
  高泽群惊奇地睁大了眼,瞬间,他认出她来,想笑一笑,表示几十年后再见面的高兴,但咧咧嘴却没有笑出来,他太疼痛了。忙又从床头柜拿出两片止痛药。
  舒中连忙给他倒盅开水递过去。
  他接过水盅吞下药,喘着气不好意思地说:“嗨,你离别多年远道归来,应该我给你倒水的,却让你来照顾我。”
  舒中忙说:“应该我来照顾您,真没想到您病得这样重,要是知道,我那天一到风川,就该立刻到医院来。”
  高泽群连连说:“不,不,”大约药片服下疼痛减轻了点,他翻身坚持坐起来,说:“你刚回来主持市里的工作,一定会很忙,而且千头万绪,应该我去你那里,给你介绍市里的一些情况。”
  舒中有点感激地说:“离开几十年了,回来后实在有点两眼一抹黑,我真诚地希望得到你们这些老上级老同志的帮助。
  这也是我最后一班岗了,希望在往下交的时候,少一点遗憾,少一点惭愧。”
  也许是分离得太久,过去的亲密已变成了疏远,或许她的话有些严肃,倒使得高泽群觉得眼下的交谈应该是实质性的,不是老战友聊天,而是一个前任市委书记向继任市委书记的情况介绍。他不是个敏感的人,不认为她说的遗憾、惭愧有所指,一个对共和国忠诚的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回首以往的工作历程,总是有许多遗憾的,甚至也有惭愧。比如今日他给她留下的风川市,就有遗憾和惭愧,也许还是一个烂摊子,否则她为什么一出手就打错了方向?
  要说的话太多了,一时找不到开头,二人都沉默下来,本来就寂静的病房,更加沉寂。
  许久许久,大约高泽群思索出头绪了,终于开口说:“舒中同志……,,
  舒中连忙打断他的话:“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或者干脆还叫我小舒,你那种称呼太生分了。”
  一句话,把时空拉回去了几十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军大分校。高泽群忍不住笑起来。
  舒中也笑起来。
  高泽群似乎病痛一下减去了许多,索性说:“好,我就叫你小舒了,可别责怪我对新市委书记不尊重,摆老资格。”
  舒中显出点少女时代的调皮说:“在你们面前,我本来就是小字辈嘛。”
  高泽群说:“啊,对对,叫小舒也不亏你,几十年了,你还没多大变化,而且比过去更漂亮,使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舒中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争辩着:“还没变化,我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高泽群不由得感叹起来:“唉,真是岁月飘忽,转瞬又将进入另一代人的世界,我们须得不用扬鞭自奋蹄了。小舒,既然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传讯龙滚沟的卫民,有什么结果?”
  舒中坦率地说:“没有结果。震动全省毒死人命的假酒案,品名包装和他们的龙翔酒没有两样,但要说这种酒是他们造的还没有证据。再说,龙翔酒在全国乃至海外都是有名的名酒,他们难道要愚蠢到自己去砸自己的牌子?”
  高泽群说:“对呀,还有说他杀害了孟小玉,”看来,他虽然在医院里,风川所发生的事他都是了解的,“他双目失明,怎么能走得到东门河边罕无人迹的草丛中去?只能有一种解释,是孟小玉牵着他去的。这就更不合理了,一个女孩子心甘情愿牵着个瞎子去河边,又心甘情愿地让他杀死?”舒中点点头说:“当我知道他是个双目失明者后,老实讲,我也有同感。”
  高泽群恳切地说:“小舒,你不了解卫民这个人,我和他打交道已有三十多年了,这是个对共和国,对党,对人民多么忠诚的同志,不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假酒是他们造的,孟小玉是他杀的,就是有了这样那样证据,我也不会相信他会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是我偏袒他,而是我完全信任他。”
  舒中不由得细看了看他,一个市委书记这样地对一个众说纷纭的村支部书记打保票还是少见的,尽管她十分尊重这位老上级,但原则问题她不会马虎,毕竟曾听到传说他可能从卫民那里得到好处。也许这是职业习惯吧,她可是检察官出身。但她见到的是一张相当坦诚的脸,这种神态是装不出来的。
  “您和他交往有三十多年?”她问,对卫民这个人她有疑问。
  高泽群说:“从他到龙滚沟起,我就和他打交道了。”
  她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进一步问:“他不是龙滚沟的人?”
  高泽群说:“是的,他是大跃进年代才到龙滚沟的。”
  “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他来龙滚沟之前是干什么的?”
  “也不知道。”
  舒中更加疑虑不解了:“你不觉得他不像个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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