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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投考军大分校报名那天起,她就认识他了,应该说没有坏的印象。他活泼、风趣,还很能讨人喜欢,当然,她也觉得他有点轻飘,活泼中也透露一点狡诈,但这并没有给她留下讨厌的感觉。然而要嫁给他,她却从来没考虑过,连一点爱的思想活动也没有过。她太为难了,脸憋得通红,嘴却难以启动。
善解人意的何云峰并不逼她,和善地说:“你不用马上回答我,考虑几天再说。不过,我是十分爱你的,在你到军大分校来报名的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他说得很诚恳,说的也是真话,这不能不让舒中认真考虑了。她几乎又是几个晚上合不上眼。自从认识袁剑雄后,她的心全被他所占据了,也许袁剑雄还不知道她对他的深爱,只是单相思,他们之间也从未有任何许诺,但她却早已铁了心这生非他不嫁。现在她的心已冷却,没有想过这一生还要嫁人可何云峰说的也是实际情况啊,如果她不解决婚姻问题,她将会永远不得安宁,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唉,生活啊,她才18岁,却经历了这么多。原本想,参加革命了,一门心思为共和国建设献出青春,乃至献出生命,谁知道还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寻找一座挡风的墙?
三天后,她病愈出院,回到宿舍里。她住的是二人同住的单身宿舍。何云峰特意来看她,还提着水果奶粉之类的营养品。同寝室的两个姑娘见协理员来了,似乎猜到什么,找个借口出去了。何云峰给她削了个苹果,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好,从头至尾果皮薄而不断,可见是一个会生活的人。他把苹果递给她。她接在手里,但不敢吃,心跳得厉害。
何云峰温和地问她:“考虑得怎样了?”
她不知为什么,竟然点了点头,脸羞得通红,而且在点头时,心里还在问自己:你爱他么?难道你的婚姻就如此解决了?
何云峰似乎感觉到她的勉强,宽厚地说:“你要想好,你就是拒绝了,我也不会嫉恨你的”但他心里希望她说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勉强。
她没有说话,仍然点点头,心里却是异常苦涩。
何云峰高兴了。止不住冲上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被男人吻。
何云峰激动地说:“我们马上打结婚报告!”
结婚报告送上去了,很快便批复下来:“不同意。”为此,组织部门负责人还专门找何云峰谈话。
“你怎么娶这样一个人?她不但出身资本家兼地主家庭,父亲还在新疆劳改,有关、管、杀关系。你出身那样好,又年轻又有文化,前途无量,干吗弄这样一个包袱背起。”何云峰如五雷轰顶,他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服地说:“不,她不是包袱,她工作表现很好,在龙滚沟征粮剿匪战斗中立场坚定……”
组织部门负责人说:“我们是为你好,你和这样的人结了婚,今后好多工作就不能做了。”
何云峰有点耍横了,他实在太爱她,不能不争取:“我也没有打算做重要工作,我……”
负责人有些严肃了:“我劝你冷静点。”
何云峰无法冷静,有点责问地说:“她和我结婚你们不批,那过去你们为什么又把她介绍给老干部……”
负责人气恼了,有点恼羞成怒,轻轻在桌上拍了一掌:“愈说愈不像话了,你把组织对你的关怀当成什么了?明明是一只虎,你偏要和她睡在一起,真是为了要老婆命都不要。何云峰同志,在婚姻问题上也要讲党性哩,不要学有的人,为了老婆,把党籍军籍都耍丢了。”
何云峰真想说,我不怕老虎,我要和这只老虎睡觉。但他不敢,他被吓住了,前途和党籍,还是比老婆重要啊。他只得含着泪,把组织的决定告诉舒中。不过他没说更多的话,更没有说组织部门那个负责人把她说成老虎,他毕竟是真诚地爱她的,他怕姑娘受到刺激。
舒中原本就被动,没有爱情,没有幸福可言,批准也好不批准也好,对她都无所谓。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的智商过人,不批准意味着什么?她本身是一个堂堂的解放军干部,却不能做解放军的家属,这是什么原因呢?她没有在何云峰面前流泪,当何云峰把这一决定告诉她时,她只是沉默不语,过后,她一个人走到风川城的东门,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那儿正是她几十年后再回风川时发现女尸之处,伤心地痛哭了一场。她心里憋闷,她感到孤独。(l。z)
但对舒中来讲,痛苦还不止于此。那一年,军队下了个文件,为了纯洁部队,凡是家庭有关、管、杀关系的,一律清理出部队,作复员处理。正在这时,新疆劳改单位给她所在部队的领导机关来了封信,揭露她给劳改的父亲寄去一百元。这可是一件震动领导的大事,完全是个阶级立场问题嘛。本来就出身不好,又犯了极其严重的政治错误,领导决定将她做复员处理。
何云峰接到这个通知,心都凉了,他不敢见姑娘,找了个借口,叫姑娘所在的科主任给她谈话。
复员!对舒中来说,犹如五雷轰顶,她复到哪里去?房子没有了,田地也没有了,母亲、兄弟在国外,父亲在新疆劳改,她投靠谁?以后靠什么谋生呢?这一次她没有哭,更没有泪,天地如此之广大,她却没有立脚之地。突然间,感到自己竟然如此之渺小,那样的没有根基,不如一粒砂子,砂子虽然极易被风刮起,但终归有个落点。而她,一场风吹来,她飘起来了,可落点在哪里呢?她心灰意冷,独自一人爬上了风川城后面那座陡岩。这一座岩十八年来她几乎天天都看见它,早晨它最早迎着阳光,傍晚它最后送别彩霞,打从记事起,她就想攀登上它的顶峰,看看那上面有些什么,站在那里能望多远。但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一直未能如愿,想不到现在,在她刚刚满18岁的时候,在她决定人生最后一跳的时候,她的愿望实现了。她站在高崖的最高处,视野一下宽广许多了,风川城竟然变得那样的小,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山峦像海浪似的一浪连着一浪,一浪涌动着一浪,直到天边,峰与峰相连,峦与峦相系,有平原,有河流,沟壑纵横,白云飘飘,原来天地竟然是这样的宽阔高崖下一条云带在缓缓游动,几只苍鹰,舒展着双翅,翻飞在云层之中。
她把脸转向了东边,希望能看看龙滚沟,那里是她这生最值得纪念的地方,她想告诉袁剑雄,叫他等一等,她的灵魂很快会化成一道烟或一片云随他而去。
群山莽莽,龙滚沟实在是太远了,她分不清哪一座山该是它的所在,但此时此刻,明媚的阳光正把那一带照耀得生机勃勃,一团还抹着朝霞余辉的云团在山野飘浮,像是袁剑雄那张英俊的脸,云的上端有两道皱折,如像一对发怒而直立的眉毛,啊,他斥责她:你怎么这样脆弱,忘了革命先烈李大钊的话“以青春之我,创造青春的人类。”共和国刚刚起步,建设繁荣富强的未来,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才18岁,生活刚刚开始,需要你去做的事还很多很多,世界大得很,道路无限宽广,不可为一时挫折而丧失信心。有什么过不去的桥?咬咬牙,狠狠心就闯过去了。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猛然惊醒。自己这在干什么?往下一纵十分简单,生命结束了,青春就此终结。以青春之我,创造的却是一具被人唾弃的死尸。她望着云层上自由翱翔的鹰,思绪随着鹰的翅膀翻飞着,穿云破雾,凌空腾跃……
何云峰倒是没经历太大的痛苦,他不属于那种情感非常专一的人。她很美,他确实爱她,但组织不批准,胳膊怎么能和大腿较劲,再说天下的美女不止舒中一个,失落是有一点,不过,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不久,庞钰给他介绍了一个风川地方戏剧团的演员,那时李陵已转业担任风川地委第一任书记,庞钰担任了专署文化局长,既然是文化局长,当然就有许多演员要朝拜她。她便从中选了当时最走红的旦角介绍给何云峰,这女子人不但漂亮,而且风流浪漫,很对何云峰的胃口,很快便和她结婚了。他也着实幸福了多年,舒中的影子也渐渐从他脑海里消逝了。只是随着何云峰青云直上,由副局长而局长,由局长而副市长,由副市长而市委副书记。地位变了,官做大了,应酬也多了。这样会,那样会,今天去剪彩,明日出席电视台的某个晚会。卡拉OK,舞会,桑拿浴,洗脚房,会议上都有安排,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回家很晚,人老珠黄的名小旦心里不平衡了,多次向他提出抗议。他也很干脆地说:
“这是工作。都是我管的部门或者和我管的部门有关系的企业,人家请了我,我不能不到场,你看得惯,我们就这样过。你看不惯我们就离婚!”
天呀,让过时名小旦离婚,这等于站在悬崖上又叫她往下跳。单位效益不好,地方戏没人看。改行唱流行歌参加走穴,又没人要她。离了婚她依靠何人?唯一的办法只有忍。但常言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忍给她带来了郁闷,然而郁闷却是百病之源。她消瘦了,憔悴了,久郁成疾,撒手西去。当时何云峰也曾流过几滴难过的眼泪。但时间久了,他倒觉得解脱了,哪怕他彻夜不回家也没人找他吵架,无怪时下有人倡导单身贵族。舒中的出现并未能使他改变观点,何况,他不喜欢上了岁数的女人。不知哪位哲人或者心理学家说过,老年人应该常和年轻人在一起,可以保持心理年轻。他觉得此论断太准确了,和那些年轻姑娘在一起时,他确实觉得年轻了许多岁,连衣着都特别注意整洁。
豪华皇冠轿车停在招待所院内。所长一见到这辆车,立刻迎出来。
何云峰从容地从车里出来,问:“舒书记住在哪里?”
所长毕恭毕敬地说:“我来带路!”他向旁靠了一步,站在何云峰身边,伸出右手做了个请走的姿势。
何云峰略显得有点不高兴,边走边说:“你怎么把舒书记留住在你们招待所,这里的条件这样差。”
所长委屈地说:“这都怪华钧那家伙,一个玻璃厂的厂长,……,,
舒中住的套房到了,屋内灯亮着。何云峰向招待所长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去。
何云峰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此时,他的心跳又加速,举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下,考虑着用多大的力去敲门。按他的性格,过去又是那种关系,应该猛力敲,不如此,不能体现亲密,但落到门上的手,却是轻轻的,毕竟已经是市长了,毕竟她不是当年的小护士,而是几百万人的风川市的书记。
少顷,屋内响起了脚步声,随着一声清脆柔美的“请进”,门开了,一股明亮的灯光投出来,给黑魆魆的屋外一片光明。
何云峰猛地眼睛一下亮了,天呀,她仍然那么漂亮,头发一根白丝也没有,肌肤仍是柔嫩光滑,虽然比之当年,她有一点点发胖了,但这是成熟的美。刚才心跳只是久别后相见时的兴奋,现在却显得慌乱而侷促了,不再婚的念头转瞬间动摇,甚至暗暗骂自己:咋能胡乱猜测她会变成老太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好……吃饭了吗……一个人在家呀!”
废话!人家是来上任的,又明明知道她没结婚,不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舒中倒是很沉着,她热情大方而不失稳重,给他倒了一杯水,见他还站着,说:“协理员,坐哟。”
何云峰有几分尴尬地说:“什么协理员,叫我老何吧,你现在是风川市的书记了,是我的领导啊。”
舒中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今后咱们齐心协力来撑风川这条船吧,你坐啊。”
何云峰总算坐下来。也许由于分别太久,又是那种境况下分手的,一时不知话从何处开头。
他没有活说,舒中也没有话说,屋内静得有点令人窒息。
恰好,检察长林耀辉这时走进屋来,手里拿着已整理好的关于龙滚沟卫民的材料,直接交到舒中手中。他看见了何云峰,微微点点头,似乎他俩的关系不太密切。
舒中翻了翻材料,问何云峰:“你知道龙滚沟这个卫民吗?”牵涉到工作,她有话说了。
何云峰说:“怎么不知道,在风川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家伙。”话语中充满讥讽。
林耀辉说:“今天在城东门河边上,发现了具女尸,还是舒书记先发现的,公安局给你汇报了?”
何云峰说:“我已经知道了,卫民有嫌疑。这家伙假酒案没了,又出了人命案。”
林耀辉说:“舒书记指示:拘留审查。”
“好!”何云峰激动地站起来,“小舒……”觉得这个称呼有失尊重,忙改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