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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发出砰砰砰的几声闷响,“姑姑不知道,今儿我在慕容弋跟前儿豪气万丈地说要重谢救命恩人,他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耻笑我呢!丢人丢大了,我再没脸见姓慕容的了……”
听她这么说,宁毓很有几分哭笑不得。果然还只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这样的小孩子心性,偏偏生在帝王家,也嫁入帝王家,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宁毓在心头叹息,耐着性子弯腰安慰她,说:“只是件小事罢了,殿下别放在心上,殿下知恩图报,君上怎么会耻笑你?”
她却愤懑地一坐而起,一把将褥子扯了开,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那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是他救了我,装模作样是什么意思?”
宁毓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容,伸手替她捋了捋头发,说:“君上寡言,合宫里都晓得,兴许……兴许他是不好意思了呢。”
沉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宁毓,“姑姑,一个外人,你怎么看他哪儿都是对的?”
宁毓握着她的手道:“殿下,奴婢不是帮谁说话,奴婢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侍奉您,自然事事都为您好。您别老是对君上有成见,既然您已经来了大胤,慕容氏便不会一直晾着您,成婚是迟早的事,往后君上就是您的夫主,天底下哪儿有人时时同自己的夫主过不去的。”
她听后沉默了半晌,复又摇摇头,“不会的。”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两个无情无爱的人,强绑在一起只是种折磨罢了。
宁毓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她却不愿再听了,仰头躺在了软榻上,侧了个身子面朝里地卧着,口里道:“我困了,你们也去休息了吧。”
两人无可奈何,只得依她的话道福退出去。她本就困倦,说了会儿话更觉得疲累,合上眸子便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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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锦是金枝玉叶,浑身上下娇弱得像是风吹就能倒,沾着这场病便是个大难,渡过去了也元气大伤。将养了十来天,原本还有些丰润的脸颊已经完全瘦了下去,下巴愈发地尖俏了,成了颗名副其实的小瓜子儿。
这些日子她养病,慕容弋前前后后也来过一两回,只是每回来都只坐上半盏茶便离去,也不同她说话,来去匆匆。与其说是探病,其实倒更像一副例行公事的姿态。他对她爱理不理,沉锦心中倒是乐得自在。
只是偶尔会在心头琢磨,这样一个人,怎么也不像是会舍身救她的。不过思索来琢磨去终究无果,一个从来没有了解的人,心思又那样重,凭她的道行想要揣摩慕容弋的心思,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日天气极好,日照当空,黄琉璃瓦折射出万道金光,衬得整个禁城璀璨烁目。她推开窗屉子往外头看,阳光流淌着暖意,冬天已经囫囵翻过去了,春回大地,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
沉锦过头去看宁毓跟寿儿,含笑道:“日光这样好,可不能白白辜负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闻听此言,两人皆是面露喜色,连声应是。自从来了大胤,她们的公主或多或少都有些消沉,做什么都恹恹的,难得能有这样的兴致,是个好兆头。
两人伺候沉锦出了宫门,身旁还带了几个内宫监给施派来的宫女,一行人一路漫无目的地闲逛。
沉锦一路都在打量这个庞大的宫禁,从前一直知道它大,却从来不晓得它大到这样的地步,直走得人脚脖子发酸。她略皱了眉,转过头去问那些原就是胤宫的宫人,“这么久了,走了禁宫的多少了?”
听这话,一个宫女似乎有些迟疑,低声恭谨道:“殿下,大胤宫整整有千余亩大呢。”
她闻言大大地叹了口气,心中很是欷殻А4筘返恼飧龌实塾姓饷创笠蛔匆桓雠硕济挥校攀到倘烁械狡婀帧�
……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
她被这个猜测惊了惊,然而再好奇也不敢打听,一则不大敢,二则即便问了这些宫女也是不敢说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一路往前行,不知不觉却已经走到了未名湖边儿上。她立在游廊上往湖面看,金色的日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粼粼的水光,似乎五彩斑斓,定睛去看却又是干干净净的一片澄绿。
再往前走,隐隐有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沉锦略皱起眉,只见围栏上斜倚着一个男人。身上着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手中拎了个白玉壶,神情慵倦闲适。一双清俊的眉眼,侧目静静地望着湖面,似是神出。
她心下奇怪,深宫禁苑,怎么会有如此一个人出现?正不解,却听得身后有宫人已经屈膝道福了,说:“见过驸马爷。”
听见旁人喊他驸马,沉锦面上微露讶色。是时那男人听见了声响转过头来,一眼瞧见沉锦,目光中带上几分探究的意味,缓缓站起了身朝她走过来,脚步略微有些不稳,似乎微醺。他给她略揖了一礼道:“不知姑娘是……”
他一说话酒味便更重,她暗自蹙眉,不待他说完便一笑,沉声道:“驸马有礼,我自梁国而来,起先不知是驸马,还望海涵。”
这么一说,她的身份自不言而喻。虽不曾见过,姚乾之对梁国来的公主也是略有耳闻的。驸马面上浮起个笑容来,朝她拱手见个礼:“臣参见公主,适才唐突,望公主恕罪。”
沉锦朝他略颔首,“驸马不必多礼。”说完又拿眼去看他手中的酒壶,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不由打趣道:“湖光水色小酌一壶,驸马爷好雅兴。”
姚乾之闻言也只是一笑,口吻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世事诸多不如意,能醉一场也未尝不是件幸事。”说完兀自低下头失笑,撑着额长叹道:“臣有些喝多了,说的酒话公主别放在心上。”
她闻言有些尴尬,心头略想了想,话锋一转便道:“驸马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长公主殿下呢?”
他面上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漠来,摆手随意道:“臣并不晓得。”
沉锦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见他脚步不稳,因勉强勾起唇笑笑:“驸马醉了。”说罢吩咐一旁的宫人,“扶驸马爷回去歇息吧。”
两个宫女诺诺应个是,接着便上前一左一右扶了姚乾之的手臂带着他离去了。
她眉头深锁起来,低声道:“大胤的皇宫里还真是不乏怪诞的人。”说完去看宁毓,很是疑惑的模样,声音也压得更低,“上回去钟棠宫也不曾见过这个驸马,难道他同长公主……”
宁毓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四下张望了一番方道:“合宫的人其实都知道,驸马同长公主貌合神离,成婚多年,也不过一对怨偶罢了。”
☆、第十章
戌时的梆子且刚敲过,夜色晕染开,掌灯太监撑着带火星的蒿子,将房檐下的一排宫灯依次点亮,平地兴起一阵风,那灯笼便在风中飘摇起来。禁城各个宫室都陆陆续续点上灯火,只唯独一处还漆黑一片,沉默萧条如死寂。
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银珠提步进了正殿,四处都黑压压的,连视物都有些困难。隐约瞧见圈椅上坐了个人影子,她因皱起眉头试探道:“殿下。”
那头的人低低嗯了声,淡漠的,又透着几分疲惫,“怎么了?”
这时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已经能依稀将殿里的家当摆设瞧个大概。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几丝微光看过去,一面朝烛台走一面说:“殿下,外边儿天都黑了,奴婢把灯点上吧。”
然而圈椅上的人却一口拒绝了,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来:“不必了,这里不用伺候,你退吧。”
银珠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侧过头看她,面上的神情极复杂,张了张口却只是欲言又止,复转身出了殿门。
长公主侧目看了眼窗外,灯火煌煌,同这一室的寂静黑暗形成浓烈的对比。她深吸一口气,一双眸子直直地望着殿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又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终于徐徐走来个人影,被那檐下的灯影拉扯得长长的,有几分诡异的况味。
驸马脚下的步子微有几分踉跄,徐徐上了台阶,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抬眼看周遭,只见偌大的宫室尽是一片的黑地昏天,唯有檐下的风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摇曳,透出难言的凄凉孤寂。
姚乾之面上仍旧淡漠,伸手扶了门框迈过门槛,兀自进了殿门。黯然之中瞥见圈椅上坐着个人,他也并不显出丝毫的惊讶来,神色平静地朝她揖手见个礼,“臣参见公主。”
他隔得并不近,远远地立在同她七步远的位置,然而她还是能闻到那阵若有若无的酒香,混合着微微桃花味。慕容璐眸光微闪,声音出口带着几分沙哑:“你喝酒了?”
姚乾之仍旧拱着手弯着腰,一副恭谨却疏远的样子,回答她:“回公主,臣与朝中的同僚小饮了几杯。”
慕容璐听后觉得可笑,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公主,哪里有半分夫妻的样子?她心中荒苦,唇角却挑起个冷笑来,嘲道:“你是大胤的驸马,不是宫里的奴才,何必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对我?”
她有意激他生气,他却仍旧平静而淡漠,又朝她深揖了下去,凉声道:“时辰不早了,公主早些歇息吧,臣还有公务要忙,先告退了。”说罢也不待她开口,径自转身便朝外头走。
他避她如避蛇蝎猛兽,她只觉得心被什么硬生生揪扯着,像是少了一块,空洞洞地痛。她垂着眼帘,十指在广袖下紧紧收拢,蓦然道:“你站住。”
那背影果真顿住了,却并没有转过身,只是背对着她微微侧过头,“公主还有何示下?”
慕容璐伸手掸了掸华服,施施然起了身,缓缓朝他走过去,口里曼声道:“若是我没记错,今儿个应是那女人的忌日,你是去了未名湖吧。”她说着稍稍一顿,仰起头看顶梁上那百年好合的刻花,唇角挑起个讥讽的笑,“七年了,你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而我就在你身旁,你却视而不见,多可悲啊。”
听见她提这桩事,他眼中浮起丝丝严霜,转过身看向她,声音出口生硬如冰,他说:“当年的事无需再提,毕竟公主已如愿以偿,又何必再做多的强求。”
“如愿以偿?”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埋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直至双肩都笑得抽动,猛地含泪抬起头直视他,目光如炬:“我是大胤的长公主,我的驸马心心念念的却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宫女!成婚七载,姚乾之,你何曾正眼看过我?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他闻言勾了嘴角,唇畔绽开一抹讥诮的笑颜:“公主今日是要同我提往事么?那臣斗胆问公主一句,当年樱辞是怎么死的?”
她似乎被吓到了,晶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匆忙别过头不看他,“驸马糊涂了,李樱辞失足落下了未名湖,是溺毙而亡!”
“是么?”他半眯了眼,一向温润儒雅的人,此时却变得咄咄逼人,他一步一步紧逼,她则一步一步后退,“公主敢看着臣的眼睛说一句,樱辞落水同你半点干系都没有么?”
这时她反倒冷静下来。慕容璐自幼居深宫,高贵的身份凝练出的威仪刻在骨子里,她抬眼看向他,勾起唇笑得冶艳妩媚。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开诚布公,她也不想再推诿了,直言道:“是,李樱辞是我命人推下湖的,可那也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到如今这步田地?我每日都在等你,我以为成了婚,朝夕相对,或多或少你也会对我生出半分情意,可是我错了,是我太低估了你,也太高看了自己!”
听见她亲口承认,姚乾之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似的,朝后退了两步别开了眼,语气颇无奈,夹杂几分苦涩,道:“承蒙公主错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能给的,也只有感激罢了。加之臣身有残缺,公主同崔公公的事……臣也会权当不晓得。”
慕容璐脑子里嗡一声响,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了,空白一片。他知道了,竟什么都知道了……
她呆立了良久,终于捂着脸放声哭起来,想说什么来解释,话到嘴边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沉吟良久方泣诉道:“我并非有意背叛于你,乾之……”
他伸手示意她不必再言,只低低道:“如今这副情景,对你我都是煎熬,公主不必自责,是我有负于你在先。夜深了,公主早些休息。”说罢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慕容璐只觉得腿颤身摇,双腿几乎要站不稳似的,踉跄了几步跌坐在了圈椅里,撑着额低低抽泣了起来。
窗外伫立了许久的人影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几步爬上高墙跃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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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宸宫是帝王寝宫,金砖铺地,琉璃盖顶,一砖一柱皆刻龙纹,雕花繁复绮丽堂皇。值夜的内官立在丹陛上,一眼瞧见远处走来个人影儿,连忙定睛去打量。
那人渐渐近了,众人认出是陈高,连忙拱着手给他行礼,“公公。”
陈高嗯一声,透过直棂窗看一眼殿内,里头烛火跃动,想是今上还在忙政务。他略思索,提步迈了门槛走进去,只见慕容弋正垂着头坐在案前阅览奏章,他上前几步,弓着腰低低道了句:“君上,钟棠宫那方有消息了。”
他闻声也不抬头,只淡淡嗯一声,目光仍旧专注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