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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嫁-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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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道:“皇后娘娘,臣妇奉长公主之命迎娘娘入明光殿,别怕,随臣妇来。”
沉锦听后心下了然,大胤婚俗中迎新妇过门的是好命婆,通常是朝中儿女双全家中和美的的诰命夫人。她朝那妇人笑了笑,“有劳夫人。”接着便任由她将自己扶着下了花肩舆。
唱礼官这时又道:“跨火盆,灾厄去,跨马鞍,平安如意,大吉——”
她闻言看过去,果真面前摆了一个汝窑天青釉面小盆,里头装了炭火,却并没有火光,再往前的地上摆放了一马鞍。好命婆在她耳畔柔声道:“娘娘,跨火盆,过往的一切灾厄就都抛开了,马鞍取平安之意,来,臣妇牵您过去。”
沉锦颔首,几个宫女上前来为她牵裙角,她提步一一跨过去,唱礼官便又道:“入殿,大吉——”
她闻言总算舒一口气,由那命妇扶着入了明光殿大门。入目处全是一片红艳艳的喜色,大红的帷帐帘幔,正殿中央贴了大大的双喜红剪纸,案上摆龙凤红烛,烛火摇曳生姿,看在她眼里,更觉得不安得快死过去了,一颗心几乎要挤出嗓子眼儿。
她将手里的东西握得愈发紧,那颗大红枣子都被捏得变了形,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方传了过来,沉稳从容的,一步一步有涤荡山河之势。
她听见胸腔里头擂鼓大作,轰隆隆,轰隆隆,一声声似乎要震碎。沉锦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偷偷地觑,一双乌舃踏进视野,那衮服是极暗的绛色,下摆绣八宝立水,上方有十二章纹中的宗藻与龙。
脑子里瞬时乱哄哄搅作一锅粥,就像被一壶冰雪兜头淋下来。正心慌意乱,那命妇已经朝着他拜下去,“臣妇叩见君上。”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个淡淡的声音,说平身,“有劳夫人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觉得耳熟,反应过来之后笑盈盈道,“能领皇后娘娘入明光殿,是臣妇的福分。方才娘娘也这么说来着,果真是同君上心有灵犀。”
慕容弋听后朝他的皇后看过去,大胤皇室的婚俗有几分古怪,新妇人不兴覆红盖头,那张俏生生的面庞就那么赤条条地暴露在火光下。分明是清艳的美人,描画了浓妆却呈现出别样的美态,妖娆妩媚,带着些魅惑人心的意味。
沉锦莫名感到阵目光,不由浑身寒毛倒竖,头埋得愈发深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颈项。
这时唱礼官上前给慕容弋揖手,道:“君上,可行礼了?”
今上微点了头,好命婆便上前将沉锦扶过来,将握在掌中托起来,朝慕容弋笑道:“君上。”
他垂眼看过去,那是标准的闺秀手,不沾阳春水,五指纤细,白皙细腻。他伸过手去将她的手拉过来扣在掌中,小小的,柔软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应当是万分紧张,这只手是滚烫的,掌心里汗水密布。
他的手上有薄茧,这是常年握剑的标志,微凉的温度,她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本能地想要抽离,然而他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将她的手握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沉锦抬眼看过去,却撞入一双深潭似的眸子,不可见底,却隐有寒霜。
她败下阵来,当真不敢再挣了,乖乖由他牵着。
这些都是极细微的变化,轻易根本不能让人觉察,殿中的其他人都毫无所觉。那唱礼官便开始唱礼祝词,沉锦脑子晕乎乎的,跟着慕容弋一一将该行的礼都行了,最后一个流程要在寝殿完成。
她由他牵着缓缓进了寝殿,在软榻上并肩坐下来,随后他松了手,她连忙将手抽回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好命婆蹲下来将两人的衣摆绑在一起打了个结,又有宫女奉上合卺酒。
沉锦瞪着那酒樽看了半天,这是交杯酒,是要夫妻交腕饮下,她心中很是忐忑,迟疑地伸手去端那酒樽。然而出乎意料的,今上竟然径自一仰脖子将酒喝了下去,那姿态流畅自然,半分同她交杯的意思都没有。
她有些尴尬,阔袖一掩也将酒喝了下去。
那命妇笑盈盈朝两人揖手,道:“祝君上皇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臣妇告退。”说罢便领着一干人按序退了出去,合上宫门。
那句“早生贵子”将沉锦镇住了。她抬眼看四周,整个偌大的明光殿中便只剩下了她同他两个人,她还有几分|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多难以置信,他们居然真的成了婚,她居然成了大胤的皇后。
骤然惶遽到极致,她不是个小孩子,当然明白男女成婚之后要做什么事。这里是明光殿,是大胤历代帝后大婚圆房的地方,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时候她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转念又觉得自己很傻,过不去过得去有什么分别呢?她已经嫁给了慕容弋,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拜过天地也安了誓言,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她可以拒绝么?即便可以,若是他用强呢?那样孔武有力的一个男人,胳膊几乎与她的腿一般粗,即便十个她也不是对手吧!
她胡乱想着,他却转过了头来看她,清漠的目光,带着些探究打量的意味。她若有所觉,抬头朝他看过去,将好同他的视线对上,不禁唬了一跳,随后又疑惑地拿手蹭了蹭面颊:“君上怎么这样看臣妾?臣妾脸上有脏东西么?”
他摇头,仍旧静静望着她,忽然道:“朕在想,朕果然很有眼光。”
她先没反应过来,旋即双颊蓦地一红,这是在赞她美么?若不是,似乎也没有其它解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转念又觉得你来我往,他既然赞了她,她也应当夸赞回去,因恳切道:“哪里,君上也十分貌美呢。”
慕容弋闻言微挑了眉,看来这丫头很不擅长夸赞人,因为称赞一个男人貌美并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她见他不说话,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好也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他仍旧不说话,她坐不住了,大婚当晚,两个人不可能就这么对坐一夜。她心中有些害怕,迟疑道,“君上,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恐怕……”
然而话还未说完他便打断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缓缓开口,以一副极为漠然的口吻,“朕今日的奏章还没瞧完,累了一整天,皇后应当乏了,早些歇下吧。”说完便伸手去解两人绑在一起的衣结。
见此情形,她连忙弯下腰去帮忙。无奈两人的衣摆绑得紧紧的,是拿红线缠在一起打的结,红线本就细,质地又不光滑,结打得太死,居然努力半天也没能拆分开。
半晌下来她有些累了,身上的衣物本就繁重,闷得浑身不舒服。她脑门儿上泌出汗珠子,又解了半天仍旧没能将结打开,她沮丧了,直起身来耷着肩膀叹气:“绑得太紧了,解不开。”
今上眼底划过一线光,急速地掠过去,转瞬便消失不见。他略思量了半晌,眼也不抬便动手解身上的衮服。沉锦在一旁瞧得傻了眼,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难道他改主意了,又不去瞧奏章了么?
她惶惶然,开口说话都有些哆嗦,勉力笑笑:“君上不看奏章了?”
他将身上的袍子解下来随手扔到榻上,只着了一件月白的单衣回首看她,神色中带着莫测的意味,曼声道:“皇后希望朕留下么?”
“……”她不知作何回答了,支吾了半晌方道,“臣妾以为,君上当以国事为重。”
闻言,他似乎丝毫不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略牵了牵唇。摇曳的烛光中,那张侧脸居然呈现出温暖的仪态,他道:“皇后早些休息吧。”说罢也不再多留,起身踱步出去了。

  ☆、第十六章

慕容弋出了寝殿,她仍旧不敢大意,坐在榻上细细去听外头的响动,直到书页被翻动的声响传进来,方才稍稍安心几分,动手除了外袍取了头饰,合衣睡了下去。
尽管殿中只有自己,可知道他就在外间,只隔着一堵墙,她还是难以入眠。说来可笑,已经大婚的一对帝后,外表看来登对和睦,实则却只是彼此的陌生人。她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古怪的人,一言一行都让人摸不透。
威胁她来大胤和亲,却并不喜欢她,成婚之后也并不与她圆房,正才愈发令她心中不安。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外躺着,眸子睁得大大的,神态如临大敌。人就是如此,愈是害怕着一件东西,愈是要死死去盯着,因为担心他会猝不及防地出现,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这样一个心思难测的人,反复无常当然是有的,若是他临时改了主意要进来睡觉呢?
沉锦脑子里乱糟糟的,思量了半晌又掀开锦被下了床,将桌上的一柄发簪拿过来藏在软枕底下,复又将手探下去紧紧攥在掌心。
殿中是静谧的,只有玉漏滴答的声响,劳累了一天,她早已是身心俱疲,此时有些撑不住了,眼皮沉重得让人睁不开,外头仍然时不时传来纸张被手指拨弄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听着,忽然发觉他真的是一个勤勉的皇帝。
也许一个勤勉的皇帝和她一样,觉得彼此太陌生吧。
她混混沌沌的,脑子里飞快地划过这个古怪的念想,之后便紧握着发簪,合上眸子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已经是天大明,大榻上仍旧只有她一个人,外头那侧空空的,探手摸,褥子是冰凉的,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低头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衣物,这才放下心来,揉着额角扬声道:“宁毓,寿儿?”
话音方落,殿门便被人从外头给推了开,一群年轻娇俏的宫女鱼贯而入,宁毓走在最前头,她指挥着几个丫头摆面盆捧香胰子,自己则端着一碗东西挨着床沿坐下来,朝沉锦笑道:“娘娘,这是长公主命太医所给您熬的止疼药,趁热喝了吧。”
止疼药?皇后心头有些纳罕,却也没有再细问,觑一眼那汤药,黑乎乎的一片,散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儿,并不怎么好闻。她略皱了眉,伸手将那青瓷碗端过来仰头灌了进去。
一碗药见了底,她一张小脸立时皱成了个包子,吐了舌头埋怨:“真苦。”
寿儿在一旁瞧得好笑,打趣儿道:“娘娘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会怕苦。”说完赶紧过去把漱口的茉莉茶递给她,沉锦也没功夫搭理她,径自将饮了茶水咕咚漱了几下,微掩着将茶水吐进了彩釉盂里。
开过脸的姑娘次日走路通常不便利,宁毓因伸手扶她的胳膊,道:“来,娘娘,奴婢伺候您下床,慢着点儿。”
这副小心谨慎的姿态有些奇怪,然而沉锦也没多想,由她扶着下了床,趿拉上绣花舃便坐在了水银镜前的杌子上,边瞧镜子边道:“今日有什么事没?”
寿儿拿起象牙篦子替她梳头,口里道:“当然有了,娘娘已经是皇后了,当然不能再住庆宁宫,当迁居未央宫才合规矩。”
宁毓一面整理床榻一面道:“昨儿册立了四妃,照着大胤的规矩,她们今日便当往未央宫给娘娘您请安。”说罢回头看一眼沉锦,又道,“娘娘一向偏好素色的衣裳,今日却不能如此。奴婢听闻四妃都是朝中高官之女,难免心高气傲,今日四妃头回见娘娘,您定要让她们明白,谁才是大胤后宫的主子。”
皇后颔了颔首,含笑道,“一切听姑姑的。”
宁毓闻言便不再说话了,忽地瞧见绣枕底下露出了一个尖锐的物什,她“咦”了声,探手摸出来一看,居然是一个发簪!她心头沉了沉,侧目看了一眼皇后,接着便将锦被整个儿地掀了开,登时面色大变。
榻上卧着一方雪白的绢帕,上头竟然半点朱色也寻不见,干净得不染纤尘。
这时背后传过来一个声音,是寿儿的,她道:“姑姑,您好了没有?”说完见她仍旧没有动作,不禁感到古怪,又道,“姑姑怎么了?”
宁毓这才回过神来,她随口应了一声,接着便将锦被重新覆在了那绢帕上,旋即便转身朝沉锦她们走过去。她脸色不大好看,道皇后道,“娘娘,奴婢有话对您说。”
沉锦一滞,侧目疑惑地宁毓看一眼,见她面色不佳也没有多问,只是屏退左右将人打发了出去。
待众人离去,宁毓皱紧了眉头道:“娘娘,您老实告诉奴婢,昨晚您同君上可有圆房?”
沉锦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登时双颊一红,支吾了半晌不好开口,最终只好摇了摇头。
宁毓见状心中霎时凉了半截,接着便将手中的发簪朝她面前一放,沉声道:“娘娘,您为何将发簪藏于枕下?”说着忽然兴起个猜测,颤声道:“难道、难道您昨晚以此威胁君上?”
她连忙解释:“并不是这样,姑姑误会了。昨晚君上说军机处的奏章还没瞧完,便在偏殿里看了整夜,我并没有威胁他什么。”
宁毓听后将信将疑,心头略想了想又觉得她应当没有说谎。若昨晚皇后真的做了那样的傻事,恐怕也没命活到现在。她思索了一瞬,又沉声道:“那娘娘为什么将发簪藏在枕下?万幸今日替您整理床榻的是奴婢,若换了旁人发现,只怕要给您冠上个意图弑君的大罪!”
沉锦骇然,苍白着脸颤声道,“弑君?我……我并不曾想过要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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