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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玫瑰与白玫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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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太太推门进来,问峰仪道:〃你今儿回家吃饭么?〃    
    峰仪道:〃我正要告诉你呢。我有点事要上天津去一趟,搁多少时候却说不定。〃    
    许太太道:〃噢。几时动身?〃    
    峰仪道:〃今儿晚上就走。我说,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可以找行里的李慕仁,或是我的书记。〃    
    许太太道:〃知道了。我去给你打点行李去。〃    
    峰仪道:〃你别费事了,让张妈她们动手好了。〃


第二部分心经(10)

    许太太道:〃别的没有什么,最要紧的就是医生给你配的那些药,左一样,右一样,以后没人按时弄给你吃,只怕你自己未必记得。我还得把药方子跟服法一样一样交代给你。整理好了,你不能不过一过目。〃    
    峰仪道:〃我就来了。〃    
    许太太出去之后,小寒把脸揿在她父亲腿上,虽然极力抑制着,依旧肩膀微微耸动着,在那里静静的啜泣。峰仪把她的头搬到沙发上,站起身来,抹了一抹子上的绉纹,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发上,许久许久,忽然跳起身来,炉台上的钟指着七点半。她决定去找绫卿的母亲。这是她最后的一着。绫卿曾告诉过她,段老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糊涂而又暴躁,固执起来非常的固执。既然绫卿的嫂子能够支配这老太太,未见得小寒不能够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没有知道绫卿最近的行动。知道了,她决不会答应的。绫卿虽然看穿了她的为人,母女的感情很深。她的话一定有相当的力量。    
    小寒匆匆的找到她的皮夹子,一刻也不搁,就出门去了。她父亲想必早离开了家。母亲大约在厨房里,满屋子鸦雀无声,只隐隐听见厨房里油锅的爆炸。    
    小寒赶上了一部公共汽车。绫卿的家,远虽不远,却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苍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过,认门牌认了半天,好容易寻着了。是一座阴惨惨的灰泥住宅,洋铁水管上生满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里露出灯光,灯上罩着破报纸,仿佛屋里有病人似的。小寒到了这里,却踌躇起来,把要说的话,在心上盘算了又盘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来。那雨势来得猛,哗哗泼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层白。小寒回头一看,雨打了她一脸,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掏出手绢子来擦干了一只手,举手揿铃。揿不了一会,手又是湿淋淋的。她怕触电,只得重新揩干了手,再揿。铃想必坏了,没有人来开门。小寒正待敲门,段家的门口来了一辆黄包车。一个妇人跨出车来,车上的一盏灯照亮了她那桃灰细格子绸衫的稀湿的下角。小寒一呆,看清了这是她母亲,正待闪过一边去,却来不及了。    
    她母亲慌慌张张迎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道:〃你还不跟我来!你爸爸──在医院里──〃    
    小寒道:〃怎么?汽车出了事?还是──〃    
    她母亲点了点头,向黄包车夫道:〃再给我们叫一部。〃    
    不料这地方偏僻,又值这倾盆大雨,竟没有第二部黄包车。车夫道:〃将就点,两个人坐一部罢。〃    
    许太太与小寒只得钻进车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爸爸怎么了?〃    
    许太太道:〃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上了公共汽车。连忙赶了下来,跳上了一部黄包车,就追了上来。〃    
    小寒道:〃爸爸怎么会到医院里去的?〃    
    许太太道:〃他好好在那里。我不过是要你回来,哄你的。〃    
    小寒听了这话,心头火起,攀开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许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发疯了?趁早给我安静点!〃    
    小寒闹了一天,到了这个时候,业已筋疲力尽,竟扭不过她母亲。雨下得越发火炽了,啪啊啦溅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里面是黑沉沉的。视觉的世界早已消灭了,留下的仅仅是嗅觉的世界──雨的气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气味,油布的气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气味,水滴滴的头发的气味。她的腿紧紧压在她母亲的腿上──自己的骨肉!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恐怖。怕谁?恨谁?她母亲?她自己?她们只是爱着同一个男子的两个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与那紧紧挤着她的,温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亲!    
    她痛苦地叫唤道:〃妈,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儿干什么?〃    
    许太太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点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着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装着不知道!〃    
    许太太道:〃你叫我怎么能够相信呢?──总拿你当个小孩子!有时候我也疑心。过后我总怪我自己小心眼儿,'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许我自己那么想,可是我还是一样的难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忘了:我三十岁以后,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或是对他稍微露一点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着笑……我怎么能恨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第二部分心经(11)

    小寒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她母亲也感到那震动。她母亲也打了个寒战,沉默了一会,朗声道:〃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    
    小寒哭了起来。她犯了罪,她将她父母之间的爱慢吞吞的杀死了,一块一块割碎了──爱的凌迟!雨从帘幕下面横扫进来,大点大点寒飕飕落在腿上。    
    许太太的声音空而远。她说:〃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好在现在只剩了我们两个人了。〃    
    小寒急道:〃你难道就让他们去?〃    
    许太太道:〃不让他们去,又怎么样?你爸爸不爱我,又不能够爱你──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他爱绫卿。他眼见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过短短的几年。爱,也不过短短的几年。由他们去罢!〃    
    小寒道:〃可是你──你预备怎么样?〃    
    许太太叹了口气道:〃我么?我一向就是不要紧的人,现在也还是不要紧。要紧的倒是你──你年纪轻着呢。〃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干净!〃    
    许太太道:〃你怪我没早管你,现在我虽然迟了一步,有一分力,总得出一分力。你明天就动身,到你三舅母那儿去。〃    
    小寒听见〃三舅母〃那三个字,就觉得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煞不住要狂笑。把她过继出去?    
    许太太又道:〃那不过是暂时的事。你在北方住几个月,定下心来,仔细想想。你要到哪儿去继续念书,或是找事,或是结婚,你计画好了,写信告诉我。我再替你布置一切。〃    
    小寒道:〃我跟龚海立订了婚了。〃    
    许太太道:〃什么?你就少胡闹罢!你又不爱他,你惹他做什么?〃    
    小寒道:〃有了爱的婚姻往往是痛苦的。你自己知道。〃    
    许太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的脾气这么坏,你要是嫁个你所不爱的人,你会给他好日子过?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小寒垂头不语。许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这件事你丢给我好了。我会对他解释的。〃    
    小寒不答。隔着衣服,许太太觉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细微的颤栗,便问道:〃怎么了?〃    
    小寒道:〃你──你别对我这么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许太太不言语了。车里静悄悄的,每隔几分钟可以听到小寒一声较高的呜咽。    
    车到了家。许太太吩咐女佣道:〃让小姐洗了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睡罢!明天她还要出远门呢。〃    
    小寒在床上哭了一会,又迷糊一会。半夜里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点着灯,许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还澌澌地下着。    
    小寒在枕上撑起胳膊,望着她。许太太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出几双袜子,每一双打开来看过了,没有洞,没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来,安插在一一的衣裳里。头发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来。小寒爬下床来,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弯下腰来,把额角抵在箱子的边沿上,一动也不动。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道:〃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的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第二部分桂花蒸 阿小悲秋(1)

    〃秋是一个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的箫调,    
    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炎樱    
    丁阿小手牵着儿子百顺,一层一层楼爬上来。高楼的后阳台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旷野,苍苍的无数的红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衖堂,连天也背过脸去了,无面目的      
    阴阴的一片,过了八月节了还这么热,也不知它是什么心思。下面浮起许多声音,各样的车,拍拍打地毯,学校摇铃,工匠捶着锯着,马达嗡嗡响,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风。    
    公寓中对门邻居的阿妈带着孩子们在后阳台上吃粥,天太热,粥太烫,撮尖了嘴唇咈嗤咈嗤吹着,眉心紧皱,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嘴唇还是心疼那雪白的粥。对门的阿妈是个黄脸婆,半大脚,头发却是剪了的。她忙着张罗孩子们吃了早饭上学去,她耳边挂下细细一绺子短发,湿腻腻如同墨画在脸上的还没干。她和阿小招呼:〃早呀,妹妹!〃孩子们纷纷叫:〃阿姨,早!〃阿小叫还一声〃阿姐!〃百顺也叫:〃阿姨!阿哥!〃    
    阿小说:〃今天来晚了──断命电车轧得要死,走过头了才得下来,外国人一定揿过铃了!〃对门阿妈道:〃这天可是发痴,热得这样!〃阿小也道:〃真发痴!都快到九月了呀!〃刚才在三等电车上,她被挤得站立不牢,脸贴着一个高个子人的深蓝布长衫,那深蓝布因为肮脏到极点,有一点奇异的柔软,简直没有布的劲道;从那蓝布的深处一蓬一蓬发出它内在的热气。这天气的气味也就像那袍子──而且绝对不是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脏又还脏得好些。    
    阿小急急用钥匙开门进去,先到电铃盒子前面一看,果然,二号的牌子掉了下来了。主人昨天没在家吃晚饭,让她早两个钟头回去,她猜着他今天要特别的疙瘩,作为补偿。她揭开水缸的盖,用铁匙子舀水,灌满一壶,放在煤气炉上先烧上了。战时自来水限制,家家有这样一个缸,酱黄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黄龙。女人在那水里照见自己的影子,总像是古美人,可是阿小是个都市女性,她宁可在门边绿粉墙上黏贴着的一只缺了角的小粉镜(本来是个皮包的附属品)里面照了一照,看看头发,还不很毛。她梳着辫子头,脑后的头发一小股一小股恨恨地扭在一起,扭绞得它完全看不见了为止,方才觉得清爽相了。额前照时新的样式做得高高的;做得紧,可以三四天梳一梳。她在门背后取下白围裙来系上,端过凳子,踩在上面,在架子上拿咖啡,因为她生得矮小。    
    〃百顺!──又往哪里跑?这点子工夫还惦记着玩!还不快触祭了上学去!〃她叱喝。她那秀丽的刮骨脸凶起来像晚娘。百顺脸团团地,细眉细眼,陪着小心,把一张板凳搬到门外,又把一只饼干筒抱了出来,坐在筒上,凳上放了杯盘,静静等着。阿小从冰箱上的瓦罐子里拿出吃剩的半只大面包,说:〃哪!拿去!有本事一个人把它全吃了!──也想着留点给别人。没看见的,这点大的小孩,吃得比大人还多!〃    
    窗台上有一只蓝玻璃杯,她把里面插着的牙刷拿掉了,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水,递与百顺,又骂:〃样样要人服侍!你一个月给我多少工钱,我服侍你?前世不知欠了你什么债!还不吃了快走!〃    
    百顺嘴里还在咀嚼,就去拿书包,突然,他对于他穿了一夏天的泛了灰的蓝布工人装感到十分疲倦,因此说:〃姆妈,明天我好穿绒线衫了。〃阿小道:〃发什么昏!这么热的天,绒线衫!〃    
    百顺走了,她叹了口气,想着孩子的学校真是难伺候。学费加得不得了,此外这样那样许多花头,单只做手工,红绿纸金纸买起来就吓人。窗台上,酱油瓶底下压着他做的一个小国旗,细竹签上挑出了青天白日满地红。阿小侧着头看了一眼,心中只是凄凄惨惨不舒服。    
    才把咖啡煮了,大银盘子端整好了,电话铃响起来。阿小拿起听筒,撇着洋腔锐声道:〃哈啰?……是的密西,请等一等。〃她从来没听见过这女人的声音,又是个新的。她去敲敲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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