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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 作者:墨武-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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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就位后,乐声又起,群臣肃然垂手,恭候元昊前来。狄青听偏廊处脚步沓沓,斜望过去,见那里走出两队护卫,左右各八名,均是身着金甲,手执长戟,极具气势。

狄青心头沉重,他已就看出,那十六名护卫均是步履沉稳,渊渟岳峙,显然都是武技好手。

可那十六人就算金甲长戟,气势非凡,却也掩不住中间行来那人的风采,狄青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无论你在什么地方,第一眼都要留意、不能不看的人。

那人身着白衣,头带黑冠。白衣胜雪,黑冠如墨。

他浑身上下,可说是没有半分华丽的装束,因为他已不用龙袍金冠来维护所谓的尊严。他若是龙,走到哪里都是龙,何必衣锦着绮?

他就是那么缓步的走上了龙座,静静地坐下来,手指轻弹。一把长弓置在案前,一壶羽箭轻放手边。

长弓刚劲,壶中只插着五枝箭,箭簇颜色各异。一枝灿烂若金,一枝洁白若银,一枝泛着淡黄的铜色,另外两枝箭簇一黑一灰,泛着森然的冷光。

狄青心中已在想,元昊为何只用五枝箭,那五枝箭矢若和箭簇一样的颜色,就应该是金银铜铁锡五种。

这人狂傲如斯,难道认为天底下,只需要这五枝箭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蓦地心中一震,狄青心中有些古怪,仿佛想到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偏偏一时间忘记了是什么。

钟磬一响,万籁俱静。元昊终于开口道:“中书令,我志在一统天下,三川口一战后,又过大半年之久,不知你可有了取天下之策?”那声音不带丝毫的狂傲,甚至可说是漫声轻语,但其中语意决绝,不容置疑。

狄青心中一震,暗想大宋整日想着内斗,赵祯年少缺乏魄力,比起这整日想着一统天下的元昊,可差了许多。

中书令张元上前,恭声道:“启禀兀卒,定天下之计早有,无非是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形胜,东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结契丹之兵,时窥河北,使中原一身两疾,其势难支撑久矣。”

元昊一听,并不回应,只是手抚桌案,食指轻叩。狄青这才留意到,元昊的手掌秀气,手指纤长,但轻轻叩动,却显得极为有力。

不知为何,狄青从他敲击的动作中,宛若看到力士擂鼓,金戈铮铮,这是不是说,元昊表面上虽儒雅平静,可内心却战意熊熊?

可最让狄青留意的是……元昊左手尾指留有长长的指甲,而那指甲竟是蓝色。

蓝色如海……

狄青心头一震,不知为何,已想起了飞雪的那条丝带。他绝不该这么去想,因为飞雪和元昊,本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更不会有任何瓜葛。但狄青那一刻,心中却有种古怪的念头,那就是飞雪和元昊……其间必有联系。

大殿沉寂,悄无声息,但每个人心中都像有战鼓擂动,咚咚响个不停……

第二卷 关河令 第二十章 博弈

狄青虽奇怪自己的联系,但听张元之计,愈发的心惊,暂将杂念放在一旁,甚至差点忘记了刺杀一事。

张元说的虽是文雅,但狄青听得明白。张元之计说的简单有力!

党项人意图清晰,那就是先取陇右之地,强据关中,然后以关中为凭,进攻中原,直取汴京,征战天下。

古来多有得关陇者得天下,所以党项人早看中了关陇这块肥肉。

因此党项人处心积虑,发动了三川口之战,可元昊显然不满足只取了金明寨这么简单,他显然要依据金明寨,尽取大宋的关中之地。

更让狄青惊秫的是,党项人还想联合契丹!

想大宋自从澶渊之盟后,已和契丹人和平相处数十年,但契丹人狼子野心,若真有瓜分大宋的机会,如何会不参与进来?到时候本积弱的大宋,又两面受敌,形势可说岌岌可危。

张元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已定下了党项人日后征战的基调,自此西北定然烽烟四起,难得安宁。

张元这人的计谋,恁地如斯毒辣?

殿中众人各想着心思,元昊再次开口道:“契丹人安逸久了,已没有狼心,难以说服其共同出兵。”

张元立即道:“但我等若持续获胜,他们难免不蠢蠢欲动。”

元昊微微点头,一字一顿道:“所以眼下最关键的事情不是称帝,而是下一步如何用兵!夏大人,三川口一战,我等仰仗你力甚多,不知接下来……你觉得对哪里用兵好呢?”

夏守贇受宠若惊,忙道:“臣这些日子来,殚精竭虑,已草绘关陇地形,定制了下步的作战计划,还请兀卒参详。”他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

有侍卫取过奏折,元昊接过看了良久,赞许道:“夏大人辛苦了。”他任何时候,说话都如和煦春风,狄青在梁上听了,很难想像诡计多端、奸诈百出的元昊是这种人。

但狄青不能不服元昊的用人之策,只要是有用之人,元昊从不惜好言相向,可对无用的人呢……

夏守贇听元昊称赞,老脸泛光,喜不自胜。

元昊换了话题道:“野利王,我听说……你昨夜带兵入了刘平府邸,将刘平抓了起来,不知是何缘由?”

那鬓角霜白之人上前一步,回道:“启禀兀卒,刘平想反!”

狄青心头一震,不是因为听到刘平要反的消息,而是已听出那人的口音。那人正是轿中人!

野利王,那不是执掌明堂厢军的野利旺荣,亦是龙部九王之一?

怪不得野利旺荣如此狂妄,许诺若狄青成事,要什么就有什么;怪不得就算飞鹰如斯狂傲,也要和野利旺荣联手,因为野利旺荣够资格;怪不得狄青入得宫中,虽是步履薄冰,但仍能顺利潜入天和殿。

只因为这一切的主谋人就是野利旺荣!

可野利旺荣为何要杀元昊,他不是元昊的膀臂吗?狄青想不明白,只能静静地看着这出戏演下去。

元昊听到刘平想反四个字的时候,叩桌的手指根本没有停顿,他柔声道:“他有什么资格反呢?”

狄青虽高高在上,但一直看不到元昊的正面。他只见到元昊的背影、衣冠、弓矢。但他听得出元昊口气虽淡,却自有风骨,这无疑是个极具信心的人,元昊根本就没有把刘平放在心上。

刘平反也好,不反也好,何必他元昊出手?可既然如此,元昊为何过问刘平一事?狄青想到这里,目光也移到野利旺荣身上。野利旺荣神色慎重,缓缓道:“我只怕……他受了狄青的蛊惑。”

听到“狄青”二字的时候,元昊击鼓般的手指终于停顿片刻,转瞬节奏如常,“狄青杀了夏随,逃出兴庆府,又杀了我的几个副统军和监军使,一直向玉门关的方向逃窜,你们还没有抓住他吗?”

夏守贇恨得手指已深陷肉中,颤声道:“兀卒,臣请亲自领兵去追踪狄青!”狄青杀了他的亲生儿子,夏守贇恨不得将狄青寝皮食肉,可不得兀卒的吩咐,谁都不能擅自领军。

元昊淡淡道:“我没有问你。”他望着野利旺荣,负责追捕狄青的是野利王。

狄青听到元昊在谈他,心中凛然。

野利旺荣叹道:“狄青诡计多端,身手高强,总有一日……会成为我等大患。老臣无能,到如今还没有抓到狄青,还请兀卒恕罪。”

元昊道:“若逃往玉门关的那人就是狄青,倒真让我大失所望。”

狄青心头一震,野利旺荣面不改色道:“兀卒何出此言?”

元昊轻声道:“听说狄青这几年来,端是不简单。力抗铁鹞子,破我后桥寨,伤了罗睺王,兴建青涧城时杀退我们不少前去骚扰的族长,甚至在平远还杀了菩提王……比起那矜夸的铁壁相公可强许多,也算是我等的一个对手。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以领军之才,行刺客的行径,已让我失望,若是只敢杀些统军、监军使之流,更只是匹夫之勇。这样的人,何劳我们费心?”

张元道:“狄青绝非只有匹夫之勇,但缺伯乐。他碍于大宋祖宗家法,以行伍之身能到今日的地位,已是让人难以想像。”向夏守贇看了眼,张元道:“范雍无能,再加上夏大人看出此子会对我等有威胁,是以一直对他压制,这才限制他的发挥,此人若能得宋能臣的提拔,只怕终有成龙的一日。”

元昊漫不经心道:“是吗?宋廷有何能臣呢?”

张元谨慎道:“三川口之战后,宋廷派夏竦守边……”

“此人好色贪财,不知兵,何足为惧?”元昊淡淡道。

狄青听元昊对大宋边将了若指掌,就算对他狄青都了解清楚,不由背心冰凉。

张元道:“夏竦的确不足惧,但眼下除了夏竦外,宋廷又派范仲淹、庞籍、韩琦等人协助边防……有这三人镇守西北,我军若再想如三川口般取胜,只怕不易。”

元昊手指又停顿了片刻,这才道:“庞籍沉稳干练,范仲淹……竟又被提拔了吗?”他没有评价范仲淹,似乎也觉得范仲淹此人难以简单的评价。

张元叹道:“不错……此人几起几落,不畏权贵,得罪了太后、得罪了赵祯、得罪吕夷简,只要是朝中重臣,他若觉得不对,就敢率直而言,毫无忌惮……”

元昊沉吟道:“他这种性格,若到我这里,能做到和中书令一样的官职。”

张元竟没有嫉妒之意,只是道:“范仲淹若能来这里,臣的位置让给他也是心甘情愿,因为臣自觉不如他。只可惜,他不会来。”

狄青远见张元神色肃然,并没有虚与委蛇之意,心中突然又有了古怪。他还真不知,大宋有哪个臣子有张元这般的胸襟。

元昊终于也叹口气道:“可惜他在宋廷。那满朝的文臣,整日勾心斗角,不为财权,就为色气。范仲淹是个异数,但他的性格注定了他难被昏庸的宋廷重用。我想不到他这次竟被派到边陲。此人胸有天下,久经历练,只怕是我等的心腹大患。”

张元赞同道:“兀卒说得不错。”

狄青在梁上听了,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想最了解宋廷的,反倒是党项人,最了解范仲淹的,却是元昊!

元昊缓缓点头,忽笑道:“可范仲淹终究还是一个人,想吕夷简妒贤嫉能,夏竦难有容人之量,我们就算奈何不了范仲淹,只怕吕夷简和夏竦也容不下他。更何况……西北还有个韩琦,此人性刚,虽有大志,但难听人言。书生用兵,终有缺点,这一次,就可选他为突破口了。”

张元面带微笑道:“兀卒所见,倒与夏大人不谋而合了。”

夏守贇面有得色,卑谦道:“兀卒志在天下,目光广阔,臣怎敢相比呢?”

狄青在梁上听得一身冷汗,见元昊分析精辟,见识独到,不由又为西北担忧。见夏守贇卑躬屈膝的样子,狄青又恨不得给他一刀。

殿中沉寂片刻,元昊回到先前的话题,“野利王,你说刘平想反,这才抓住了他。这么说……你多半已带他入宫了。”

野利旺荣听众人议政,一直沉静的站在那里,闻言道:“不错,老臣虽有确凿的证据,但也不能擅自杀戮,所以将他带到了这里。只请兀卒明断。”

元昊轻声道:“那……就带他上来问问吧。”

刘平被押上来的时候,狼狈不堪,尘土满面。他耳朵少了一只,是在三川口一战被箭射飞。如今的刘平,很是憔悴,全然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入了殿中,就一直在颤抖,似有畏惧之意。

元昊见刘平上前,问道:“刘平,听野利王说,你想反吗?”

刘平颤声道:“臣不敢。”他不敢造反,更不敢说野利旺荣冤枉他。

元昊望向野利旺荣,“野利王,你的证据呢?”

野利旺荣缓缓道:“刘平暗中勾结狄青,阴谋想反。这证据嘛……其实找一个人出来,就可知真相了。”

“是什么人?”元昊懒洋洋道。他看起来对这件事根本没有兴趣,他还能问一句,无非是因为对野利王还有分尊敬。这人毕竟是他妻子的大哥。

野利旺荣嘴角露出残忍的笑,“这人……就是刘平的儿子,刘宜孙!他也到了兴庆府!就是他联系了狄青,勾结大漠的石砣,准备找刘平联合造反。”

狄青微惊,举目望过去,只见刘宜孙被押了进来,浑身是血,悲愤地看着颤抖的父亲。

刘宜孙怎么会来,他不是和飞鹰在一起吗?

刘平已不敢抬头,失去了去看儿子的勇气。刘宜孙依旧一霎不霎的望着父亲,目如刀锋,可锋芒之内,藏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元昊喃喃道:“有点意思。”他似乎也来了兴趣,不再多说什么。很显然,有些人天生就有残忍的本性,以看别人的痛苦为乐。元昊根本问都不问,是不是觉得这父子的关系,也变得微妙有趣?

刘宜孙终于开口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刘平羞愧难抑道:“宜孙……我……”

“我父亲早就死了!”刘宜孙嘴角溢血,“在三川口的时候,他就死了。他拼尽了最后的一滴血,不屈而亡!他绝不会投靠元昊,求得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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