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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3衰与荣-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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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和使用自己的力量。被敌追逼到被动地位的事是常有的,重要的是要迅速地恢复主动地位。如果不能恢复到这种地位,下文就是失败。”自己现在已完全丧失主动,毫无机动兵力可以调动。再这样,“下文就是失败”。        
  然而他却失败不得,当着这些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他都不能失败。  
  主动性啊主动性,在一生的厮杀中,特别感到其宝贵的主动性。这是“军队行动的自由权”,这种“行动自由是军队的命脉”。“主动和被动是和战争力量的优势和劣势分不开的。因而也是和主观指导的正确和错误分不开的。此外,也还有利用敌人的错觉和不意来争取自己主动……”  
  现在,最使他感到可怕的,不是自己阵势的混乱和危机四伏,而是对方毫无破绽,看不到对方的薄弱环节。而且,在接连若干步的复杂角逐中,他已经试出了向东的战略战术眼光,对对方也可能犯错误这一点几乎失去了信心。——而这是最能摧毁他的作战意志的。  
  实在不行,输了,再摆一盘嘛。  
  不行。要咬咬牙,不要再走侥幸棋了。尽管已经被动,但双方兵力还大致相等,赢是赢不了了,求和或许还有希望。和了,还可以撑起脸来说笑:啊,年轻人有长进嘛。来,老贾,你们也和年轻人较量较量。他可以以父亲的身份观战,研究研究儿子的棋路。经验告诉他,目前惟一的良策是设法和对方兑子,削弱其攻势再作计议。当然,向东定能看明自己意图。活兑不行,就想法死兑。车兑车,马兑马,炮兑炮,可以;一车兑马炮,马炮兑一车,也可以。  
  他从未如此绞尽脑汁地思考过。要走“双关棋”(有如双关语),明的一层意图,使对方不能不就;暗里又有一层意图,你若看不出,我便暗取;你若看出,也不要紧,两种意图都成明的,你还要被迫就一种。  
  向东怎么坐下了?不像刚才那样杀气腾腾了?自觉胜券在握了?  
  年轻人最好犯个骄傲的错误。  
  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兑掉了一车。虽然照旧被动,危险似乎减缓了一些。局势出现一丝松动。“年轻人来势这么猛,看着,我这就不行了吧,啊?”他幽默地对身边的吴东、小章说道。干什么,进一步麻痹儿子?骄兵之计?  
  儿子的红棋原想一气攻死黑棋,现被迫兑掉一车,攻势被阻遏了一下,有些显露出急躁了。急躁就好办。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他更加冷静,像一只夜晚捕猎的老狼一样谨慎而狡猾。到真正需要老谋深算的时候了,他也便接连走出几步老谋深算的棋来。显然,这两步棋潜含的深层意图,向东没能看透,年轻人并不像刚才所想的那样可怕。他的信心开始恢复了,脑子也一下显得好使了。这个心理变化极其重要。  
  这是转折的前兆。  
  他的思路从未这样敏捷,意志力从未这样坚强。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一只老狼,一只额上刻满智慧和冷酷的老狼,在夜色的掩护下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朝目标潜行接近着,终有他厮杀搏取的时候。  
  红棋愈显急躁了,他却愈加冷静。  
  他又捕捉住红棋的一个小小错误,打了个出色的战术反击,又扭转了一些局势。现在战略上还处于守势,但与对方有一些僵持状态了。刚才是黑棋不好走,这会儿红棋也不好走了。两方的兵力在黑棋国土上犬牙交错,相互牵制。  
  他思谋再三,谨慎地走了一步闲棋。为了不暴露意图(那样会提醒对方),他还多少使它带有一点外在用意。  
  果然,红棋上当了。它不知道,这种局势下任何一方都不能轻举妄动,都要用一两步半闲不闲的棋过渡一下,然后“达成”某种无形“协议”——是有限战争还是无限战争,是恶战还是平稳进行,是求局势复杂化还是使局势简单化——再继续战争。谁轻举妄动谁吃亏,它却走了一步非常失当的躁棋——貌似凌厉。  
  他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种时候,谁都不愿放弃走闲棋的权力。年轻人,你就这么沉不住气?倘若你稳住,虽然不能马上攻杀我,依然还是稳操优势嘛。  
  但现在还不是用语言教训年轻人的时候。他紧紧抓住这个良机,接连下了几步计算到家的棋。一番残酷激烈的格杀,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最后,这场战略防御中的战役以围歼红方一马结束。  
  这是一只对黑方威胁极大的马——它是红方攻势的核心,它的被歼使红方攻势顿时瓦解。至此,黑方不仅在子力上占了多数,在全局上也获得了主动权。再加上心理上的变化,他知道,战略防御将转入战略反攻了,这盘棋可能要赢了。  
  他从从容容点着了烟,环顾四周说笑了两句。我这两步棋很平常,哪算什么妙着。还是后生可畏,棋有长进,便蹙眉阴脸进入了更专注的思索。他绝不会犯年轻人的错误,把到手的优势白白丧失掉。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他要一步比一步更狠地杀,把年轻人的实力连同自信一起摧毁。  
  直到这时,吴冬才松了口气,感到刚才紧张得都汗流浃背了。他本能地站在李海山立场上,希望打败向东。老一辈人地位高,水平高,他顺应,如果这批年轻人气势汹汹上来,他就反感且反对。他瞥了李向南一眼,听说这颗“新星”快倒霉了,上边还算英明,千万不能让这些小野心家窜上来。  
  秘书小章有些矛盾。他既希望李海山输棋,他不甘长久扮演察言观色的角色;然而,作为一个乖觉谨慎的人,他又极看不惯向东的狂妄,真希望他们一个个惨败。 
  观众中心情最紧张的就是陆靓了。  
  她提着心屏住呼吸地盯着棋盘。当初,向东提出要与父亲赛棋,她就极力支持,两星期来,每日与他一起在僻处研究棋谱。她支持他一切勇敢的想像和计划。他们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去干什么就要争取干成什么。红棋现在吃紧了,她也透不过气来。她俯在他身后,看他如何应付。千万不要悲观,不要泄气。她真想从后面搂住他,如果这能给他力量。他一次次疯狂地搂着她,渴望着占有她。她没有答应。可现在,不,等他下赢了,再提出这个要求,她会立刻把一切交给他。……  
  战争进入非常残酷的阶段了,所有观战的人都感到了相互杀戮已到了最激烈的时候,现在是要又一次再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历史了。  
  被长久压迫的黑棋蓄满了压抑的仇恨,也锤炼了战争的意志力。此刻一旦反过手来,它的反击就显出异常的有力和无情。  
  一双铁腕在绞杀一个软弱的生命。  
  做父亲的棋越走越老到,他感到自己那老狼似的狡猾。使用狡猾也有一种快感。他一步步勒紧绳索,必致敌于死地而罢休。  
  他不能再放松了。年轻人就因为优势时松懈了,结果立陷被动。要汲取教训。只有彻底打败对方,才能讲“宽大”,“给出路”。现在,必须一下接一下往狠里打。一支军队的生命力有时是很顽强的。眼看着要垮了,还会顽抗;再给它一个打击,似乎完了,可它又挺出一次新的顽抗。你必须再一次给它致命打击。它看着奄奄一息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更有力的再施打击,直至它投降或被全歼。  
  他喷出一口浓烟,隔着烟雾冷冷地打量着儿子。儿子的脸绷得紧紧的,死盯着棋盘,额角依然有些发青。六岁的儿子倔犟地立在面前,瘦瘦的脸,发青的额角……他在生命深处感到一丝对儿子的温情——在那里他同时感到并承认自己身体的衰老——这温情很遥远,若有若无地和一个婴孩的细嫩皮肉恍惚叠印着。更多感到的是和儿子的对抗,儿子的额头是坚硬的,整个身体是硬邦邦的——他都感到了。  
  他看了旁边一眼。向南很规矩地观着棋局,他喜欢大儿子的规矩。文静脸色依然有些憔悴,她该有个家庭了,他慈爱地想……今天这盘一定要赢。以后,不轻易和年轻人下棋了。  
  向东越来越感到父亲苍劲的腕力,黑棋巨大的压力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对面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自己显得太嫩了,有点扛不住。一根根黑色的钢梁压到自己肩上(哪儿来的幻觉?黄河大铁桥在车窗外掠过),单薄的身躯要折断了。  
  后悔来不及了。几步松懈,一步错误,把好好的优势全葬送了。真沮丧啊,真想痛打自己一顿。啪,啪,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人生每一步都不能重复,人生是遗憾的艺术。失去的便失去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向东,你真是个蠢蛋。  
  想把危局扳过来,但实力不支,走了几步棋,都脆弱无力,越趋被动。算了,干脆输了这盘,抹抹脸一笑:这次上你当了,再来一盘。甚至起身一站,把棋盘一扫:不下了,无聊透顶。棋子在灯光下四散飞射,打碎四周所有的玻璃窗,劈劈啪啪一片裂响,把人打散,把院子打塌,把黑夜打碎。到处是曳光弹。他和陆靓扬长而去,在空中飞翔。管它天塌地陷,他们在宇宙中拥抱,赤身裸体滚在一起,血肉交合,淋漓烫热。通红的宇宙。  
  茶杯?送过来了?一只美丽温柔的手。他接过来喝了。杯子后面她冲他调皮地挤眼。“你的卡片呢?”她好像在说。他也调皮地挤挤眼,点了点头。明白了,亲爱的。  
  明白就不晚。  
  这是最困难的考验。处劣势而不悲观,难;处优势而不松懈,更难;从优势跌入劣势而不沮丧,最难。始终处于劣势,人还容易有顽强的拚搏力,而从优势跌入劣势,心理上极易崩溃。世界上一切战争——包括球场上的“战争”多半如此。排球,兵兵球,比分落后,可以一心一意咬着追。比分一直遥遥领先,却被对方直线追上,面对对方大长的士气和观众为奇迹创造者的欢呼,你就毛了,意志崩溃了。  
  心理上的调整最重要。  
  他又一脚踩到了小板凳上,伸了伸细长的胳膊,笑着说道:“不行,我还要拿出十分的力气;再松劲儿就可能赢不了啦。”这是他的心理战:他对胜利充满信心,刚才他只不过是没用全力。父亲瞄了他一眼。老头子没有完全把这话看成笑话,多少受到了一点点心理战的压力吧。心理战的最大意义是给了自己信心。人能接受语词的影响,连自己编的话说出来也能影响自己。这是奇妙的“自我暗示”。  
  局势更加严峻,又有一炮面临围歼。黑棋决心继续在本土上歼灭红棋的有生力量。  
  这步棋他足足想了十几分钟。不管父亲如何一次又一次打开茶杯喝水,喝了水又盖茶杯,瓷器相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都不急促。我不怕现在小小的耻辱,我要最后的不耻辱。  
  哥哥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多。这盘棋已下了一个多钟头。没关系。正好是消耗战、持久战,拖垮老头子。        
  他终于寻觅到了出路,黑棋逼迫自己的是拿炮换个士——否则就是个死炮,但他却看到了弃子入局的妙着。  
  好。他举手抓起炮要轰,这将是一场精彩的搏杀。他兴奋得手都发抖了。他克制住自己。放下棋子,又通盘想了想。这样“举棋不定”,是要被人小看的:是没着了。他不在乎。他再一次复核了自己的作战计划,确信无误了,才果断地以炮打士。  
  父亲迷惑地看看他:想了半天,还就是这步棋?他多疑地思考了半晌,看不出有何蹊跷,才犹豫地拿起了士,停了停,很干脆地吃掉了炮。  
  红棋走出了异乎寻常的两步,又以剩下的一炮打士。  
  这次老头子看明白了。红棋要弃双炮换双士,剩下一车一马,却能巧构杀局。黑棋虽有一车双马双炮在周围盘旋,却无救。  
  这下,老头子又思考开了。这是一步最长的思考。烟不知抽了几支,茶是没再喝过。此刻,他对父亲不再有怜悯之情了,只渴望对黑棋的屠杀。  
  李文敏不耐烦地小声嘟囔着,回了两次屋。其他人都没敢出声。  
  父亲终于想出了对策,不吃红炮——士算被白吃,舍血本用一车兑换掉了红方的马。这是向东已预料到的:惟有此举,黑棋方能免死。  
  剩下的局势是:红方单车单炮,对黑方双马双炮。表面看,似乎黑方主战子力仍占优势(一马一炮与一车战斗力相当),但是,有车杀无车,是红方一大优势,黑方没了双士,老将裸露,再加上红方多二兵,总起来,红方占优。  
  往下胜负难测,变化将极为复杂。是真正拚体力、拚计算力的战争。他为自己年轻力旺而充满信心。他为自己经受了磨炼,战胜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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