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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震品李白 作者:康震-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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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李白的这些说法,他刚入长安时,政务繁忙,社会活动很多,王公大臣都纷纷看中他的地位与才华,他在长安必定能够大展宏图。
  问题的关键在于,既然李白天宝元年秋天进入长安时,深受朝廷上下尤其是玄宗皇帝的器重赏识,那为什么天宝三年初春,李白就匆匆离开长安呢?要知道,李白为了获得这个一飞冲天的大好良机,整整努力、等待了十几个年头,然而当机会真正来到身边的时候,他却只在长安待了不到两年时间!区区一年多的时间,又如何能够实现他的宏图大志呢?在李白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他真是可以“潇洒”、“浪漫”到如此地步的人吗?
  显然不是。应当说,李白离开长安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最核心的原因或者问题在于:李白在长安宫中究竟担任过什么具体的职务?这个职务与李白所要实现的政治理想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换言之,李白在宫中所担任的职务是否能够帮助他实现远大的政治理想?这其实是李白此次长安之行成败与否的关键,也是他是否有必要居留长安的关键所在。
  经过考察研究,我们得出的答案是:李白在长安期间,虽然得到唐玄宗的礼遇与敬重,但是他并未真正得到玄宗的政治重用,因为他所担任的不是具有政治意义的“翰林学士”,而只是陪侍皇帝游戏诗文的“翰林待诏”或“翰林供奉”。这两个职位有着本质的区别。说通俗一点,李白进入了宫廷,见到了皇帝,但皇帝递给他的不是谋划江山、起草诏书的天子之笔,而是一支粉饰太平、润色王业的词臣之笔。对于李白来讲,这支笔并不能给他描绘出美好的政治前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浪漫选拔”只在传说之中(1)
  那么,同在皇宫禁地,翰林待诏与翰林学士的差别究竟在哪里?才华横溢、胸怀抱负的李白为什么就不能成为翰林学士呢?
  如果我们认真翻检一下有关史料,就会发现,新旧《唐书》中没有李白担任翰林学士的记载,李白的诗文中也从未称呼自己是翰林学士。至于他的朋友如杜甫、贾至、任华、独孤及、魏颢等人在与他交往的诗文中,也没有人称他为翰林学士。中晚唐时代,几位做过翰林学士的官员,都曾专门著书整理记录有关唐翰林学士的史料,如李肇《翰林志》、元稹《承旨学士院记》、韦处厚《翰林学士记》、韦执谊《翰林院故事》、杨钜《翰林学士院旧规》、丁居晦《重修承旨学士壁记》等。正因为有这些资料,我们对从唐玄宗开始直至晚唐的翰林学士才有较为清晰的了解。在这些资料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李白的姓名。可见,李白从未担任过翰林学士,他担任的是翰林供奉。
  那么,翰林供奉与翰林学士有什么区别?这得从翰林院与翰林学士院的区别说起。
  唐代的宫廷制度规定,凡是皇帝行止所到之处,要有御用文人、术士等候诏命。这些御用文士、术士并非皇帝的政治助手,而是陪侍皇帝从事文艺游赏之事。这些人当中有吟诗作赋的文词之士,有饱读典籍的经学之士,有算卦者、杂耍者、司棋者、论道者、念佛者、求仙者、书画者,吹拉弹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他们在翰林院里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所以叫翰林待诏,也叫做翰林供奉。皇上赏月,便召唤诗文待诏写诗助兴;皇上游园,看见景色迷人,便召唤画待诏作画等等。
  有时候,皇上偶尔也会询问翰林待诏一些政治问题、民生问题,甚至要他们起草一些并不重要的一般性文书(不是诏书),但这并非他们的主要工作,从根本上来说,他们的工作与政治毫无关系,皇帝也不会将他们这个群体与国家政治联系在一起。在宫廷中,他们与皇帝的关系虽较为密切,有侍奉之便,但是并没有什么政治地位,更不可能发挥较大的政治作用,当然也就没有什么政治前途。
  诗文待诏只不过是诸多待诏中的一种,其地位比其他待诏要高一些,其中有一些表现优秀的诗文待诏,也会逐渐发展到给皇帝起草诏书,具有了政治身份,但这批人数量并不多。
  再来看翰林学士。朝廷中负责起草皇帝诏书的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古代负责诏书起草的工作非常重要,实际上是参与国家重大事务的决策工作。唐玄宗即位后,随着国家行政事务的日益繁多,原本负责起草诏书的中书省官员,特别是中书舍人繁忙不堪,工作效率低下。玄宗于是常常抽调朝廷其他部门中一些精通文辞、学识渊博的官员临时负责起草诏书的工作,这属于临时差遣工作,这些人常常被称为翰林供奉或翰林待诏,他们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在翰林院中,与那些御用文士、术士的待诏们在一起办公,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人才与杂流并处”。
  开元二十六年,玄宗进行了一项改革,将那些专门负责起草诏书、执掌朝廷密命的翰林供奉(待诏)正式改称为翰林学士,并在原来翰林院的南面修建翰林学士院,与北面的翰林院区别开来。这个时候,翰林学士就从原来的翰林院杂班子中脱颖而出,翰林学士草诏也就由临时性的差遣逐渐成为固定的职务。这样,起草诏书的翰林学士们就在南边的翰林学士院办公,主要从事政治决策、政治顾问与起草诏书的工作。而那些陪侍皇帝娱乐游赏的翰林院待诏们还继续在翰林院里待诏,从事侍奉皇帝文化娱乐的活动。
  与翰林供奉或者翰林待诏不同,翰林学士们的权力很大,在当时扮演着重要的政治角色。他们的出现从客观上分解了中书舍人的权力,也就是分解了宰相的权力。因为中书舍人是直接受命于宰相的,而翰林学士是直接受命于皇帝的,不从属于任何其他官僚机构。所以翰林学士又被称做天子私人,即是皇帝的私人政治秘书和政治顾问,它的设置是玄宗集中皇权的一个重要步骤。皇上要通过设立翰林学士分割宰相的权力,扩大皇权。到了唐代中期,翰林学士,特别是他们的首长翰林学士承旨,往往十之八九都是宰相的预备人选,所以被称之为“内相”,可见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浪漫选拔”只在传说之中(2)
  翰林学士有一个特点,即本身并不是一种有品级的官职。唐代史书说,从正九品至正四品的官员都有机会担任翰林学士。但是翰林学士本身没有品级,也就没有俸禄,所以担任翰林学士者必须有其他正式的官职,才能在官场上有属于自己的序列,才有与官职相应的俸禄。唐德宗时期的翰林学士姜公辅、唐宪宗时期的翰林学士白居易都遇到过一个同样的问题,就是没有俸禄来支撑生活,所以他们请求皇帝能够给他们挂一个官职,其主要目的就是要拿这个官职所具有的俸禄:
  姜公辅,……授左拾遗,召入翰林为学士。岁满当改官,公辅上书自陈,以母老家贫,以府掾俸给稍优,乃求兼京兆尹户曹参军,特承恩顾。才高有器识,每对见言事,德宗多从之。
  (《姜公辅传》)
  居易奏曰:“臣闻姜公辅为内职,求为京府判司,为奉亲也。臣有老母,家贫养薄,乞如公辅例。”于是,除京兆府户曹参军。
  (《白居易传》)
  所以,唐代的翰林学士都有一个别的官职,他在朝廷上排列次序的时候就以这个官职的高低为根据,而在皇宫内设宴时翰林学士排在宰相之下,一品官员之上:“班次各以其官,内宴则居宰相之下,一品之上。 宪宗时,又置‘学士承旨’。唐之学士,弘文、集贤分隶中书、门下省,而翰林学士独无所属,故附列于此云。”(《百官志》)
  从这一点来看,李白所担任的绝对不是翰林学士,而是翰林待诏。因为他在长安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担任任何官职,唐玄宗也从未给他任命过任何官职,这不符合翰林学士任职的常例。因为他只是翰林待诏。对于唐玄宗而言,也许根本就没有想在政治上使用李白,他与其他在翰林院中的那些僧道术士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一个侍奉皇帝文化娱乐的御用文人而已。
  因此,李白在长安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严格地限定在另一个框架当中。他的办公地点不在南面的翰林学士院中,而是在北边的翰林院当中。也就是说,从玉真公主将他推荐给唐玄宗开始,玄宗就是将他看做侍从文人人选,而不是政治人物人选,所以才将他置于翰林院之中而不是翰林学士院中。
  从玄宗时期翰林学士的选拔任用程序上来看,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从朝廷的官员中选拔出来的,而从未将一个布衣之身直接选拔进入翰林学士院。而对于李白的选拔就不一样,那种由民间草泽布衣之士直接跃上龙庭的浪漫选拔方式,固然非常符合李白本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奇幻理想,但却远远不是翰林学士选拔的正规程序。毕竟对于政治顾问、政治秘书的选拔要严肃得多,也要慎重得多。对于李白的推荐选拔显然更符合一个文人的标准,而不是政治家的标准。 
“赐金放还”的体面送客(1)
  尽管玄宗并未在政治上重用李白,但能直接进入唐王朝的政治中心却是李白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李白在任翰林供奉期间以及日后的许多时间里,都创作了不少作品来记录这段生活。如在长安时期所写的作品:
  巨海纳百川,麟阁多才贤。
  献书入金阙,酌醴奉琼筵。
  屡忝白云唱,恭闻黄竹篇。
  恩光照拙薄,云汉希腾迁。
  (《金门答苏秀才》)
  羽林十二将,罗列应星文。
  霜仗悬秋月,霓旌卷夜云。
  严更千户肃,清乐九天闻。
  日出瞻佳气,葱葱绕圣君。
  (《游宿温泉宫作》)
  除此之外,还有《从驾温泉宫醉后赠杨山人》、《温泉侍从归逢故人》、《朝下过卢郎中叙旧游》等诗,从中可以看出,李白尽管只是个翰林院待诏,而不是翰林学士,但他的诗中也洋溢着入朝的骄傲,他热情地赞美朝廷,称赞皇帝身边卓越的人才,当然他自己也是这诸多贤才中的一位。在他的诗中,皇帝游温泉宫具有政治祥瑞的特征,在他的心中,玄宗是一个圣君,如同太阳一样伟大,可以给唐王朝带来美好的气象。
  但是李白毕竟没有在玄宗身边扮演政治角色,只是一个御用文人,这离他的政治理想有着很大的差距,他因自己的诗文得到玄宗的赏识,但这种赏识与玄宗对优伶的赏识没有本质区别。所以李白虽然在玄宗身边,但他的内心是极度不平衡的,他巨大的理想与现实的处境之间有着很大的差距,这也使得他的内心非常郁闷。
  在他的诗中,从来没有为皇帝起草诏书或者机要文书的记载,有关政治生活的记录也仅仅是“晨趋金门中,夕待金门诏”,即只不过是在翰林院值班,等待皇帝的诏命。这段时间,李白也曾感觉到失落,他的一些诗作表现了自己既闲散又无聊的情绪,如《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院内诸学士》:“观书散遗,探古穷至妙。片言苟会心,掩卷息而笑。”集贤院中藏书很多,李白常常与集贤院的学士、校理交流读书的心得体会,这也许是李白在宫中唯一可以进行精神交流的地方。但这并不是李白来长安的初衷,他更愿意与唐玄宗或者一些朝廷重臣来交流政治体会,而不是读书心得,但是在长安,唐玄宗一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而他的心情始终是苦闷的。
  总之,李白在长安这一时期的诗文有两种倾向:其一表现自己深受玄宗器重时那种得意的情状,或者表达对皇帝的感恩之情;其二表现自己没有实现巨大政治理想抱负的怨愤,打算离开长安。
  一年多以后,李白被“赐金放还”,但长安这段经历成为他一生最光辉的记忆。离开长安后,李白也写了不少回忆长安生活的诗文。其中不少是反映自己在翰林院的生活的,比如:
  是时仆在金门里,待诏公车谒天子。
  (《走笔赠独孤驸马》)
  当时待诏承明里,皆道扬雄才可观。
  敕赐飞龙二天马,黄金络头白玉鞍。
  (《答杜秀才五松见赠》)
  攀龙九天上,别忝岁星臣。
  布衣侍丹墀,密勿草丝纶。
  才微惠渥重,谗巧生缁磷。
  (《赠崔司户文昆季》)
  上皇闻而悦之,召入禁掖。既润色于鸿业,或间草于王言,雍容揄扬,特见褒赏。为贱臣诈诡,遂放归山。
  (《为宋中丞自荐表》)
  这些诗文所描写的情景与李白在长安时期的描述有很大的不同。在长安,李白即便有抱怨与不满,但那时他毕竟处于政治文化中心,那是一种居于优势的抱怨,那时候,他似乎随时都可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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