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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了雪,江水君跟乔新枝一块儿往山上走。冬季天黑得早,有的人家已经开了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洒在雪面上,雪面上反映的是橘黄的颜色。山上没有路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雪的颜色有些发青,是月光一样的清辉。走着走着,乔新枝站下了,江水君也站下了,他们听到了琴声。琴声是从张海亮的小屋传出来的。张海亮的琴弹拨得一点都不连贯,像是一下一下迸出来的。每一下都横空出世,出人意料,又像是琴弦崩断了,再也不能弹下去。然而琴弦毕竟没有断,就那么一个音一个音的迸下去。连起来听,张海亮的弹奏是有谱的,也是有曲调的,只不过节奏慢一些。而正是这样声声断断的节奏,听来才有些惊心,还有一些旷远的凄凉。如果不是大雪铺地,琴声不一定会这样动人,不一定会引起人们驻足倾听。有了雪夜这个寂静而清洁的灵境,琴声的魅力才显现出来。乔新枝往张海亮的小屋看了看,小屋的门是关着的,里面也没有灯光透出来。在通向张海亮小屋的岔道上,积雪还没有清扫。张海亮比不得正常人,坡路上的雪要是不扫去,恐怕他就无法出门。乔新枝和江水君互相看了一眼,乔新枝说,她还要帮张海亮把坡路上的雪扫一扫。江水君说他扫吧。乔新枝不容商量,只管把扫帚要过来,把裤子递给江水君。
回到小屋,天已黑透了。乔新枝一进门就对丈夫说:水君来了,让我帮他缝缝裤子。没听见丈夫应声,她知道丈夫和儿子还在睡觉。搁往日,若丈夫还没睡醒,她不会开灯。江水君来了,她只好把灯打开。灯一亮,丈夫醒了,问:到点了吗?乔新枝说没有,是水君来了,让我帮他缝裤子。丈夫抬头看了看,又躺下了。丈夫十点多吃了饭,中午就不再吃饭,一直睡觉,睡到晚上九点半才起来吃饭,吃完饭就又该拿起包单和提兜去上班。这会儿还不到七点,丈夫不该起床。江水君和丈夫是同一个采煤队,上的是同一个班。江水君还没有结婚,住的是矿上的单身宿舍,四个人住一间屋。乔新枝问江水君:你睡够了吗?江水君说睡够了,又说,他瞌睡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就够了。乔新枝指石头墩子让江水君坐,自己靠在床边,拿出针线为江水君缝裤子。家里没有凳子,只有一个石头墩子,江水君若坐了石头墩子,乔新枝就没什么可坐,只能站着。江水君说:嫂子你坐吧。乔新枝说:你只管坐吧,到这里还客气什么,我和你春来哥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江水君笑了笑,说我知道。但他到底没有坐,到煤火台边烤手去了。嫂子不坐,他怎么能坐呢!他要让嫂子知道,他是一个看重嫂子胜于看重自己的人,嫂子站着,他宁可陪嫂子站着。小屋极小,大约只有五六平方米。一张小床就差不多占去了三分之一,一台煤火又占去四分之一,加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面袋子、米袋子、擀面板、擀面杖,还有一只盛衣服的旧纸箱,屋里几乎没有剩下什么活动的余地。迎门口放石头墩子的那个地方,就是屋子里最大的活动空间。这么说吧,屋里的床边离煤火台只有半步的距离,乔新枝和江水君稍一伸胳膊,或稍一活动腿,就把对方碰到了。江水君不止一次对乔新枝说过,这间小屋搭得太小了,面积至少再扩大一倍,就好多了。每次说这个话,江水君显得很自责,仿佛对不住嫂子似的。乔新枝从江水君的话里听出来,这间小屋是江水君等几个工友帮助宋春来建的,从选址,到采石头,运石头,垒墙,盖顶,江水君都是参与者。这就是说,在乔新枝还没到来之前,江水君对这间小屋已经很熟悉。比如说,宋春来是一只雄鸟,江水君也是一只雄鸟。为了吸引和迎接雌鸟的到来,一只雄鸟帮助另一只雄鸟搭窝。窝搭好了,雌鸟飞来了,其中一只雄鸟就离开了。
江水君的裤子是裤裆下面开线了,裤子前开门的扣子掉了一颗。给江水君缝着裤裆,乔新枝想起一个玩笑,这都是没结婚的小伙子,劲无处使,力无处掏,才把裤裆里的线撑开了,把裤子前门的扣子顶掉了。要是换一个人,她的玩笑就开出来了。面前站着的是江水君,玩笑就憋在了肚子里。她能觉出来,在她低着头穿针引线的时候,江水君一直在看着她。江水君的双手虽然在煤火上伸着,两手有时还搓来搓去,但江水君根本无意于烤手,侧着脸,一门心思地看着她。江水君的目光是热的,恐怕比燃烧得正旺的煤火还要热一些。这时她尽量不看江水君,她要是一看,江水君就会把目光躲开。多少次都是这样,她干着活儿时,江水君不转眼珠地看她。她一旦看江水君一眼,江水君的眼珠就一阵慌乱,像是不知往哪个方向转。一个鼻子两个眼,她又没什么出色的地方,不知江水君有什么可看的!这样老被人盯着,乔新枝也不自在,还得找一点话说。前段时间,乔新枝听说江水君回老家相亲去了,她问江水君相亲相得怎么样,把亲定住没有。江水君说没有。乔新枝问为什么。江水君说不为什么。乔新枝说:总得为点什么。你看了人家的大闺女,不说出点为什么就没了下文,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你以为人家的大闺女是让你白看的?江水君才说:那个女的个头太低了。还有什么?乔新枝问。江水君说:那个女的还太瘦,瘦得像旱地里蚂蚱一样。乔新枝把旱地里的黄蚂蚱想象了一下,禁不住笑了。她一笑,屋里的气氛总算活跃一些。乔新枝说:个头低点没关系,说不定还会长呢!闺女家瘦点也不怕,没结婚都瘦,一结婚就吃胖了。江水君说:反正那个女的不行,没有发展前途。乔新枝说:我看你还怪挑眼呢,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跟嫂子说说,嫂子再回老家时帮你找一个。江水君说:我也不知道。说了不知道,两眼却看着乔新枝。这一次他看得比较大胆,乔新枝看他时,他也不躲避。他眼里的话分明在说:要找就找一个像嫂子这样的。乔新枝看出了江水君眼里的话意,话中有话地说:天下的好女人多的是,该定亲的时候我劝你还是抓紧时间定一个,挑花了眼就不好了。
缝好了裤裆,乔新枝往两个裤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到扣子。他问江水君:扣子呢?江水君往上衣口袋里摸,摸了这个口袋摸那个口袋,好像忘记把扣子放哪里了,又好像压根儿没带扣子来,让嫂子缝扣子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其实扣子不是自己掉下来的,他见缀扣子的线有点松,就把扣子拆下来。拆扣子时他只顾想着让嫂子缀扣子,只想着又可以和嫂子见面,对扣子本身的去向却没有很在意。乔新枝见江水君的手慌得有些乱,似乎也把江水君的真正来意猜出了七八分。这扣子不是那扣子,江水君心里有一个扣子解不开,就一次一次到她这里来。到她这里能怎么样呢?自己结的扣子还得自己解,这个忙她实在帮不上。她说:不带扣子来,我拿什么给你缀呢!我这里扣子倒是有两个,不是黑扣子,是红扣子。你要是不怕别人笑话,我就给你缀上一个红扣子,来它个开门见喜。话说出口,她听见自己还是跟江水君开了一个玩笑。心说不跟江水君开玩笑,一时没防备,现成的笑话就脱口而出。这时江水君在身上穿的裤子口袋里把那颗黑色的塑料扣子摸到了,心里一阵欣喜。有扣子在手,就表明他来让嫂子帮着缀扣子是真有其事,而不是有别的什么目的。江水君对开玩笑也不缺乏应对能力,扣子已经攥在手心里,他却不把扣子递给嫂子,而是接过嫂子的笑话说:好吧,你给我缀个红扣子吧,我正想开门见喜呢!从江水君轻松下来的表情上,乔新枝看出江水君把扣子找到了,她说:你想见喜,见喜不想你,快,把扣子给我。向江水君伸出了手。江水君没有把扣子放在嫂子手里,他把攥着的拳头伸开,把卧在手心里的扣子露出来,意思让嫂子从他手心里把小小的扣子捏走。可是,当嫂子从他手心里捏扣子时,他朝上平伸着的手掌倏地一收,把扣子连嫂子的两根手指头都握住了。他收手的速度极快,恐怕螳螂捕蝉都没有那么快。他的手握得也很紧,乔新枝抽了两下都没抽脱。这是干什么?如果拿扣子钓手也算一个玩笑,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乔新枝脸上红了一阵。她没有把红扣子拿出来,脸上却红得跟红扣子的颜色差不多。她不能着恼,也不敢说让江水君把手松开。丈夫宋春来就在她身边的床上睡着,只要她说话声音稍高一点,丈夫就会听见。丈夫一听见,就会睁眼看见眼前的一幕,那样就尴尬了。江水君也许正是利用了她不敢声张这一点,在丈夫的鼻子底下做小动作。这不好,很不好,对谁来说都不是尊重的做法。乔新枝用下巴把睡在床上的丈夫指了指,意思是说:我丈夫在这儿呢,你干什么呀!示意江水君赶快松开她。江水君这才把她的手指头松开了。
乔新枝的示意也给江水君造成了一点误会,宋春来在家的情况下,他不能拉嫂子的手,倘是宋春来不在家,他是不是可以把嫂子的手拉一拉呢。几天之后,江水君的手指在井下被柱子挤破了一块皮,他提前升井到医院包扎了一下,就到嫂子家去了。不到下班时间,宋春来还在井下没出来,只有嫂子和儿子在家里。嫂子正靠在床边给儿子喂奶,见江水君进来,她就不喂了,拉衣服襟子把奶子盖住。她对儿子说:你看你看,叔叔来了。她看见了江水君右手大拇指上缠着白纱布,哟了一下说:你的手受伤了?江水君说只破了一层皮,没伤到骨头,没事儿。乔新枝说:那也得注意点儿,伤口别见风,别见水。江水君说:谢谢嫂子对我的关心。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嫂子,你得帮帮我。乔新枝以为是受伤手指的事,说:你的手指头不是已经包好了吗?她想起江水君上次使劲攥她的手指头,她的手指头好好的,江水君的手指头却挂了彩。江水君说:不是手指头的事。不是手指之事,乔新枝就不问他了。江水君眼睛亮亮的,不用问,是冲她而来。乔新枝不问,江水君也要说,他说:嫂子把我的心占得满满的,我睁眼闭眼都是你,我看我快要完了。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乔新枝说:你没有必要这样,我也不值得你这样。江水君说: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嫂子咱俩好吧。乔新枝担心江水君说出这样的话,江水君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她正色道:这不可能!我是有丈夫的人,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我得对得起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说到做了母亲,乔新枝心中似乎升起一种神圣感。抱在她怀里的儿子向下歪斜着身子,像是对妈妈中断他吃奶很不理解,还要继续吃奶。乔新枝把儿子的身子抱正,并把儿子抱得高一些,哄着儿子说:好乖乖,妈妈一会儿抱你出去玩。江水君没有把希望放弃,说:你跟春来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只是背地里跟你好好,还不行吗!乔新枝说:那不行!一个人来到世上得凭良心,得自己管住自己。你和宋春来成天价也是兄弟相称,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对得起宋春来!她又对儿子说:好好,咱去接你爸爸,看你爸爸回来没有。江水君听出了嫂子话里的意思,嫂子不想让他在嫂子家里呆着了,跟下了逐客令也差不多。嫂子没有明说让他走,没抱着孩子马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