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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2期-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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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人们因为争论尸体该如何处理而喧嚣了一段时间。最后,那孩子的母亲把尸体埋在自家的院子里。她整日呆在院子里,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和路过的人。女人对谁也不说话,人们远远看见她头发白了。 
   
  5 
   
  漫长的溽暑渐渐消散,在初秋的天气里,断续的马铃声带来一个长相奇特的外乡人。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酒馆里,常常有很多人围住他,向他打听外面发生的事儿。有人向他提起了怪胎的故事,想趁机兜售给他一些水晶珠子。后来外乡人不再出现在酒馆里,人们看到他时常徘徊在那个院子外面。终于有一天,院门向他打开了,他走进去,院门又紧紧关上了。 
  隔着篱墙,有人看到他们在夜里掘出了孩子的尸体。外乡人仔细擦去覆盖在尸体上的厚厚的泥土,那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男孩还如同处于熟睡中,许多年深埋于尘土没有蚀掉他丝毫的光彩,他身上散出的洁白光晕使院子如同沐浴在月光中。 
  外乡人在男孩家里住下来。他每天对着尸体发呆,有时候沉思,有时候嘴里嘟哝着,激动地走来走去。一天夜里,在零星的蚊蚋唱叫中,银河高远而明澈。他和那母亲坐在院子里,沙沙的叶声就在头顶。外乡人终于说出了他的请求,他想带这孩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呢,那女人问。像宫殿一样的地方,每个看见他的人都会由衷地赞叹他的美。外乡人只能这样说。然后他又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里的人可能会毁了这尸体,而在那里,他永远都是完整的,是供人瞻仰的、受保护的“艺术”。什么是“艺术”?孩子的母亲不可能明白。可她隐隐感到,这和那孩子短暂而痛苦的生命有关,和他久久停驻在某个地方的眼睛,和他涂画在地上的飞鸟、蝴蝶都有关。 
  秋意越来越深的时候,人们听说外乡人买走了那块水晶,甚至他骑的那匹栗色小马也留给了孩子的父亲。他把水晶孩童用一个背囊背在身上离开了这镇子。人们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街上,揣测着那笔据说可买下半个镇子的钱的数目。他们想不出来有什么原因促使这陌生人如此着迷于一块水晶,可是隐隐地感到那不会腐朽的、在背囊里晃动的尸体掩藏着某种参透不了的玄机。人们想起外乡人提起的那两个字——艺术。什么是艺术?艺术也许是外乡人为死去的孩子所起的名字。而在“艺术”死亡之前,谁也没有猜出他真正的价值。 
  在最初的喧嚣之后,空洞和疑惑如云层般笼罩住这个镇子。秋雨终于从厚厚的云层里飘洒下来,洒落在那些白色蓝色和灰色的屋顶上,敲打在向上翘起的檐角上,滑过紧闭的玻璃窗扇。某一个窗棂上悬挂的风铃仍然发出断续而忽远忽近的声音。云层似乎覆盖了整片大地,在无穷无尽的秋雨声中,人们会回忆起一张面孔并发现它渐渐清晰,难道他们真的见过这美丽的东西吗?有些女人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水晶珠子项链。那些像被细细打磨过的、剔透的珠子使她们感到寒冷。然后她们往外看去:秋雨浸泡着窗台、屋角、街道和孤零零竖立着的店铺招牌,并将一切都涂染成腐烂的落叶的颜色。 
后来
戴 来
  老刘打来电话说要请我坐坐。坐坐就是坐下来一起吃个饭、喝个茶的意思,当然也可以引伸出别的活动。总之,就是他要请我消费。我最近应老婆的要求正在减肥,所以不太想去坐。另外,每次和老刘一起吃饭,他总是电话不断,而他的口头禅又总是,没什么事就过来一起吃吧,所以我和老刘一起吃饭的过程经常变成跟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握手的过程。早些年,这样的邀请我几乎有邀必赴,那意味着我不用找地方吃饭了,不用一个人打发漫漫长夜了。现在年龄大了,逐渐对集体活动失去了热情。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老婆孩子也在家里等着和我过集体生活。 
  老刘是我朋友中为数不多的有钱人,难能可贵的是他有钱但不吝啬。因此朋友们都很喜欢他,有活动从来不忘拉上他。虽然钱在老刘口袋里,但从他口袋里把钱掏出来要比从老婆那儿掏出来容易得多。说实话,大多数朋友有意无意地已经习惯把老刘的钱当成自己的钱,在需要买单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老刘。 
  再一次委婉地拒绝老刘之后,我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不悦,他说怎么,有了老婆就不要弟兄了?我赶紧解释这一段在节食,不敢放开吃,对我这种意志薄弱的人来说,坐在一堆吃得热火朝天的人中间,实在是件残忍的事。老刘说这好办,那我们就去吃吃了跟没吃一样的日本料理。我还能说什么呢?再回绝就显得矫情了,就没劲了。 
   
  下班之后,我按照王馨的嘱咐去幼儿园接豆豆,然后送到她姑妈家。她姑妈一直没有生育,王馨五岁时由奶奶做主在口头上过继给了他们,虽然没有改口,但他们在心里是把王馨当女儿的。现在王馨有了下一代,他们更是宝贝得不行,每逢周五,一定要把孩子接过去住一晚。 
  如果不是和老刘约好了晚上一起坐坐,我一般会让豆豆在幼儿园的游乐设施上再玩一会儿,而我气定神闲地在一旁踱着步子,貌似随意地看着园里,嘴里时不时还催促上一句,儿子,差不多了吧。我当然不希望他走,就这么他玩他的我看我的,各得其所。他们园里的老师普遍很年轻,朝气蓬勃的,看着就赏心悦目。尤其是豆豆他们班的龚老师更是甜美靓丽,一笑就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看得出来孩子们很喜欢她,男家长就更不用说了。有事没事地都寻机和龚老师说上几句,好像特别关心孩子的成长似的。有时候,当一个家长和龚老师说话,别的家长就耐心地有秩序地在一边等待,如同是等着看专家门诊一样。我从不往前凑,对我来说,远远地看上一眼,已经是一件快乐的事了。 
  我对豆豆说我们得快点了,因为爸爸晚上有事。你能有什么事。他的语气是轻蔑的不屑的,完全就是他妈平常对我说话的语气。这小子从来就是和他妈一拨的,我再怎么收买他笼络他,他仍然几乎无原则地站在他妈那一边。我说你老爸晚上有一个约会。是和一个女人吗?不是。那怎么能叫约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好见面才能叫约会。 
  刚拐上人民路,天就下起了雨,雨滴不算大,但细细密密的。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有的干脆跑了起来。我抱着豆豆,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上替他挡雨,边走边留意着有没有空的出租车。 
  舅舅。豆豆突然兴奋地尖叫道,同时手指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只见在快速交叉行动着的行人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低着头若有所思地慢慢往前走着。 
  我的这个小舅子是个奇怪的人,写过诗画过画,一度混迹于北京,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回到了家乡,彻底地不写也不画了,连谈都不谈,并且和过去的同道之人也都断了来往,好像是打定主意要和过去的生活决裂。家里人帮着找过几份工作,但没有一次做得长的,所以他经常处于待业的状态。家里人还发动亲友帮着介绍过几个女朋友,一个都没谈成功,所以他还经常处于失恋的状态。没事做没朋友可谈的时候,他就在街上闲逛,逛累了则回家睡觉。对于我的岳父岳母来说,儿子能像个正常的人一样生活,他们也就满足了。但依我看,我的小舅子压根儿就没打算正常地生活。 
  豆豆又叫了一声。有几个路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而那个男人依旧埋首走在自己的节奏里,全然没有反应。他的头发湿透了,耷拉在头皮上,看起来有些颓废,还有些落寞。 
   
  送完豆豆出来,我撑着姑妈随手递给我的印有“中国人寿保险”字样的广告伞走了足有十分钟也没打上车。雨大了起来,雨滴落在伞面上能清楚地听见“嘭嘭”的声音。我的鞋面湿了一半,我觉得自己本就不多的吃饭的热情也随之去了一半。 
  我在沿街一家蛋糕房门口停了下来。我不想走了,哪怕雨此刻停了,我也不想走了。我对自己说老刘是我朋友中为数不多的有钱人,这没错,但对于老刘而言,我只是他为数众多的没钱的朋友中的一个,所以我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的,照样高朋满座,照样觥筹交错。我进一步想,老刘每天都和有钱人一起吃饭,他吃烦了,所以找像我这样没钱的换换口味。这么一想,我就更觉得没必要去了。我掏出手机来,正要给老刘打电话,两个男人合撑着一把伞从我面前走过去,其中一个男人在大声地说着什么,语调激烈,并且夹杂着幅度很大的肢体语言。直到他们走出去一大段,我才意识到其中一个男人是我的小舅子。 
   
  我到松子的时候是七点零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不过老刘还没有到。我刚坐定,手机响了。 
  “是我,你在哪儿?” 
  “在松子,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和老刘约好了在这里吃饭,有事吗?” 
  “哦,没事,豆豆送过去了?” 
  电话那头“哨”地响了一下,声音不大,很悦耳,还带着轻微的回音,有点像我小时候家里用的那只“三五”牌台钟到点时的敲击声。 
  “咦,什么声音?” 
  “没什么声音呀。问你呢,豆豆送过去了没有?” 
  “送过去了,当然送过去了。对了,你下班时淋雨了吧?” 
  “没有,我早晨带伞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吃完就回来。其实我并不太想来,你不知道……” 
  “行啦,”王馨颇不耐烦地打断道,“都已经答应人家了,还说这个,好了,我挂了。”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挂断了电话。碍于穿和服的服务小姐正跪在我旁边布置餐具,我继续对着电话又说了一阵并且客气地道了再见才挂断。小姐笑容可掬地后退到门口,拉上移门的一瞬间,她的嘴角使劲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克制住就要溢出的笑容。她为什么要强忍着笑容?她在笑什么?难道她察觉出了刚才我对着电话是在自说白话?真受不了王馨的自以为是,尤其是她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好像她永远都是正确的。妈的,我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不光是因为那个生硬的挂断电话的“咔嚓”声。在我和她的生活中,一贯都是以她为主,我若坚持自己的意见,只会自讨没趣。就说昨天晚上,我想和她亲热,可她一上床就背对着我,紧紧地捂着毛巾被,摆出一副“请勿打扰”的样子,我几次试探性地伸过手去都被她狠狠地拍掉了。她说,今天不行,我困了,睡觉。对了,就是那种该死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你为什么把电话挂了?”电话接通后,我又有些后悔了,我已经想象到了王馨发火的样子,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用我自认为严厉的口气质问道。 
  “话说完了当然挂了。”她很意外,似乎还有点好奇,不仅是对我把电话回拨过去,还有我说话的语气。 
  “可是我还没说完呢。” 
  “你还要说什么?” 
  “我看见小弟了,在送豆豆去你姑妈家的路上。” 
  “那又怎么啦,他不是成天在外面瞎逛吗?” 
  “当时下着雨,别人都跑着找地方躲雨,可他却慢悠悠地好像在雨里散步。”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就那副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后来又看见他了。” 
  “后来?哎,我说,要不等回来再说吧。” 
  “怎么,你有事?” 
  “事倒没事,可你说的又不是什么急事,非得在电话里说?” 
  “老刘还没来,我一个人在这儿闲得无聊。” 
  我以为她会不容置疑地说,不行,然后再一次“咔嚓”把电话挂了,但是没有,她居然说,你要想说就说吧。尽管口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然而她确实对我说,你要想说就说吧。 
  有音乐声传过来,是一首非常耳熟的流行歌曲,但随即变成了新闻播报,又变成了奶声奶气的童音,它不断地变化着,越变越快,几乎捕捉不到具体的能够听清楚的声音,最后停留在了股市行情分析上。 
  “你把电视打开了?” 
  “哦,躺在床上接电话,反正眼睛也是闲着,你说,小弟后来又怎么了?” 
   
  “从你姑妈家出来雨越下越大,我走了半天愣是打不到车,我都有些不想去了,就在路边停了下来,打算给老刘打电话,他要不是特别坚持我就不去了。这时看见小弟和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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