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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比背着她谈婚外恋好多了。搭上了另外的女人,在阿芬看来,才是更不能容忍的。嫖只是男人去寻寻开心,只是追求一时的肉体享受。而搭野女人,则是全身心的背叛了。
罗全力不同意离。他跪下来,向阿芬认错。他很诚恳,还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打得很重,看上去很痛的样子。他的态度打动了阿芬。她当时心里就原谅他了。她愿意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头脑发昏,但愿他以后真的别再犯了。她后来甚至还有点感到庆幸,很感激罗全力如此诚恳的认错。要是他满不在乎,死不认错,表示离就离,无所谓,那么,她怎么办呢?
一天,“女人花”美容院隔壁弄堂里那个从前倒马桶的老太太坐在竹椅子上去世了。
老太太出殡的那天,一帮吹鼓手咿哩哇啦吹得震天响,把“女人花”里梅艳芳的歌声盖过了。出殡队伍一边走,一边撒纸钱。纸钱都飘进美容院里来了。阿芬和安徽妹都很不高兴,觉得不吉利。
阿芬夜里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张黄色的纸钱,从高空轻轻地飘下来,飘啊飘啊,最后鸟儿一样落到了她的头上。她把它拿掉,扔掉,它于是又在空中飞来飞去。它越飞越大,再一次飘下来。它落到阿芬头上的时候,已经有被单那么大了。它就像一床被单,把阿芬整个身体都罩住了。她感到喘不过气来。
她醒来之后,觉得这个梦很不吉利。她被一张纸钱彻底罩住了。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她不久前听说,一个女人上了出租车,下车的时候,付给司机的竟然是一张冥钞。出租车司机第二天就出了车祸,被一辆平板大卡车撞飞了。阿芬感到自己在沉沦。她紧紧地抓住了睡在一侧的罗全力,她要是不抓紧点什么,她就一直会向下坠落。
他睡得很沉,根本没有感觉到阿芬的手抓紧了他的胳膊。他翻了一个身,侧过去睡了。他把后背给了阿芬。她感到他的后背,像一堵墙那么沉闷。
阿芬始终摆脱不了那个梦。生动的梦境,就像现实一样。梦境缠绕着她。那张在天空中鸟儿一样飘飞的纸钱,一直在她脑子里飘飞。它总是突然间变大,越来越大,将她彻底笼罩。将整个世界都笼罩了。
她变得恍惚。眼皮总是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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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担心会出什么事。她相信一定会出什么事。也许,不吉的事故,已经在什么地方等着她了。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隐藏在她前面的道路上,等着她去路过。等她走近它的时候,她也是浑然不觉的。于是她掉下去了。一脚踩空,就掉下去了。一直往下掉,往下掉。
或者,就像是哪条路的拐角处,蹲着一只猛兽。它的血盆大口,早已经张开。但等她一拐弯,它就扑上来,把她咬死,撕碎。
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些危险潜伏在什么地方。她每走过街道的拐角,都会小心地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她想象那血盆大口,一拐弯就能看到。她应该掉头就走吗?但是,如果一转身,那猛兽就在她身后蹲着,又该怎么办呢?
有时候她眼前还出现这样的幻觉:一只老鹰,从天上俯冲下来,直冲进她家里,把婴儿床上她的女儿叼走了。她于是将婴儿床上的小蚊帐一直拉着。仿佛那是一个铁丝网,可以将女儿罩住,以防被老鹰叼走。
她最担心的是她的女儿会出什么事。她是那么弱小,难道灾难不是常常选择在弱小者头上降临的吗?她是那么弱,那么小,吹弹得破的嫩皮肤,小手小脚动起来,就像是在水里飘动的柔软水草。一阵风吹过来,都可能伤着她;灰尘落下来,都可能砸痛了她;咳嗽打嚏的声音,都可能吓坏了她。危险在哪里呢?它潜伏在什么地方?它将会以何种方式降临到这个可爱幼小的生命上?
阿芬有天牛夜惊醒,跳起来,冲到女儿的小床边,先是看女儿的脸色,她看上去那么白,二动不动。阿芬又侧过脑袋听她的呼吸。她好像没有呼吸咽,安静得就像死了。她死了吗?阿芬摸她的脸,脸是冷的。阿芬抱她的身体,感觉她的身体已经硬了。她叫起来,叫醒了罗全力。罗全力问:“什么事呀?”
女儿被吓醒了,她哇哇哭起来。阿芬这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她脸色通红,神色慌张,对罗全力说:“没什么,你睡吧,没什么。”
“神经病!”罗全力躺下身,抹了一把嘴角边的口水说。
阿芬所担心的危险,结果是落到了她娘的头上。勤快的阿芬娘爬到二楼的窗台上去擦玻璃,不知怎么搞的,就从窗台上摔了下去。人没有摔死,但断了好几根骨头。小镇上的卫生院治不了,就送到县医院去住院。手臂上打了石膏,髋关节摔坏了,则要动手术,要在里面安装一个不锈钢的人造关节。医生说,阿芬娘起码要在病床上躺半年以上,才可以下来走动。人造髋关节毕竟不是自己的关节,活动起来效果怎么样,还要到时候再观察。而且,医生说,阿芬娘必须要买一架轮椅,因为这个不锈钢关节,是有使用寿命的。用得多,就坏得早。如果坏得早,到时候又要动一次手术,再换一个新的关节进去,这样人就要吃大苦了。这个手术实在也太大了,动这样的手术,是冒很大的风险的。所以医生建议阿芬娘要省一点使用,能不用,尽量不要用。不用怎么走路呢?那就坐轮椅吧。
小镇上凡去探望阿芬娘的善良的居民,都为她没有摔死而庆幸。大家都安慰她,幸亏是二楼摔下去。要是像城里人那样,住得高,如果是五楼六楼,甚至七八楼,摔下去的话,那绝对是没命了。大家说:“阿芬娘,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阿芬娘却苦着脸说:“我情愿摔死。这样摔得半死不活,以后就要坐在轮椅上过日子,活着不如死了爽快。还会有什么后福呢?我不要后福!”
阿芬娘摔坏了,阿芬想请一个人帮忙照顾母亲。但这个想法对母亲一说,母亲就嚷嚷着要死,说她不想活了,不想成为阿芬的拖累。阿芬就只得亲自去县缄医院里照顾她。
阿芬在医院照顾母亲,女儿嘟嘟就由安徽妹帮她带。店里呢,临时又招了一个女孩子,是唐山人。把女儿交给安徽妹,阿芬当然不太放心。但自己分身乏术,总不见得把女儿带在身边照顾母亲吧。让嫩芽芽似的小孩子整天呆在医院里,怎么行呢!安徽妹请阿芬放心,说她一定能带好小嘟嘟。她说,她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她在老家时是帮她姐姐带过孩子的,她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说:“芬姐,你就是我的好姐姐,我对嘟嘟,一定会比对自己的孩子还好,你就放心去医院照顾阿姨好了。店里呢,你也不用操心,我会教小唐山怎么做的。”
阿芬被她说得很感动,她把安徽妹一把抱在怀里,说话也哽咽了,“好妹妹,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一个人躺下来的时候,心情与站着就不一样。一个人病了,就会情绪不稳定。有时候焦虑、急躁,有时候就特别多愁善感。阿芬娘躺在病床上,较多的时候是抱怨自己的命运,怪自己没有一下子摔死。阿芬伺候她,她也总是不称心。不是嫌这,就是嫌那。同病房的病友,都看不惯了,觉得阿芬娘有点过分了。在大家眼里,阿芬是一个多好的女儿啊。她自己的女儿才那么一点儿大,需要照顾,但她为了照顾母亲,却宁愿放弃自己的女儿。阿芬像母亲,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她照顾母亲非常周到。但她还常常要被母亲责怪。病友就劝阿芬娘,既然生了病,住了院,就要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急躁,不要埋怨,更不要动不动责怪阿芬。“她连女儿都不管,来这里照顾你,多不容易啊!”病友说。
阿芬娘多愁善感的时候,则拉着阿芬的手,向她表示感谢。她认为,自己这一摔,拖累了阿芬,心里觉得非常地过意不去。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阿芬自然被感动了,就说:“妈,你不要这么说啦,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说着,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阿芬娘伸出手,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橘子,剥好了,抖抖豁豁地,剥下一瓣送进阿芬的嘴里。“你自己吃吧!”阿芬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把橘子塞进她嘴里了。她虽然躺在病床上,但显得那么有力。
阿芬娘还摸出两百块钱,一定要给阿芬,让她去买一筒最好的奶粉,要进口的,给她们的小嘟嘟吃。阿芬说:“我有钱,妈,这钱还是你留着吧!”阿芬娘不干了,做出了生气的样子,硬把钱塞进阿芬的口袋里。
同病房的病友不在的时候,阿芬娘还很伤感地回首往事。这是在病中,阿芬娘变了。要不是躺在病床上,她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凶巴巴的,她从不这么缠绵委婉。她回忆她这一生,最失败的就是嫁错了男人。她当着女儿的面,说这样的话,令阿芬感到很难堪。虽然在阿芬眼里,自己的父亲也确实是一个很没用的男人,但是,他绝对是一个好男人。嫁给这样的男人,说不上是什么成功,但也不能说是失败呀。安分守己的,听话,温顺,不是很好吗?她知道母亲心气高,嫁了父亲这样一个男人,一辈子都感到不甘。阿芬娘握着阿芬的手,说了她男人的许多不是。她甚至向阿芬透露了,这可是第一次透露呀,说她的男人很早就是一个废物了。阿芬感到意外,感到这样的话由她母亲说出来,当着她的面说,实在是非常难堪。
“我这不是守了一辈子活寡吗!”母亲这句话传到阿芬耳朵里,阿芬觉得恍恍惚惚的,显得不太真切。
不过,阿芬娘也说,阿芬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活这么大,人前人后都是缩头缩脑,在老婆面前,更是赔了一辈子的小心。他唯一的人生乐趣,就是每天晚饭时喝那么一点儿酒。而且还是酒量极差的,只能喝一小点,香一香嘴巴而已。“唉,他也可怜!”
阿芬娘还承认,自己其实也是有愧于男人的。阿芬从她絮絮叨叨的回忆中听出来了,娘确实曾经背叛过父亲。看来镇子上从前的一些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阿芬感到惊心,她的心突然一阵抽搐。自己难道真不是父亲所生?她真正的父亲,难道真是从前那个公社副书记?阿芬感到脑子里空空的,耳朵边响着一种虚无的声音,是蜜蜂振动翅膀的声音呢,还是天空的深处在滚过一阵雷声?
阿芬从县城回到小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她坐的那趟末班车,开出县城不久,就坏在了路上。司机修了半天,才马马虎虎让汽车重新动起来。这辆老爷车哐哐哐地一路响着,乌龟一样爬着,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芬已经有两天没见到女儿嘟嘟了。她对母亲说,她想回家一趟,看一看嘟嘟,然后再到县城去服侍母亲。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居然感到一阵轻松。医院真是一个压抑的地方啊!当汽车驶出县城,阿芬内心这种轻松的感觉更明显了。如果不是车子坏了,她的心也许会轻松得飞起来。心胸会像车窗外的天空那么广阔,心就会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或者像风,在田野上空飘来飘去。至少也会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废纸那样吧,要飘到什么地方,就飘到什么地方。也许会飘得很高很高。
夜色降临之后,阿芬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左眼和右眼一起跳,这还是很少有的。两只眼睛的眼皮都频率越来越高地跳。
阿芬的耳朵边,忽然又响起猫儿叫春一般的声音。幻听又出现了。那是她的女儿嘟嘟在哭呀!安徽妹的奶粉是不是太烫了?烫坏她娇嫩的小喉咙了吧?或者她抱着她,哄她睡觉,竟然自己打瞌睡了,一松手,把孩子掉到了地上?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呀,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没有当过母亲。一个没有做过母亲的人,再怎么疼孩子,也是不能让人太放心的。
自从嫁给罗全力之后,阿芬发现,她的母亲对她远远不如罗全力。小镇上有俗语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母亲说过小镇上所有人的坏话,就是没说过罗全力。她心情再不好,只要罗全力在,她的脸上就有了笑容。阿芬娘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罗全力。小两口发生了矛盾,她知道了,也总是立场坚定地站在女婿一边,毫无原则地怪罪女儿。阿芬也曾经想,喜欢女婿,是给女儿面子,也就是喜欢女儿。但母亲有时候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阿芬有时已经夹起了菜,比方说一块鸭肫,母亲都会伸过筷子来,把它断下。老人家对阿芬说:“你怎么总是抢好的吃?给罗老师吃呀,他喜欢吃这个!”她一直叫女婿“罗老师”,始终保持这一尊称。
在县城开往小镇的汽车上,阿芬感到了母亲的可悲。她对女婿那么好,可是她又从他那里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