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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2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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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子书记对马杰说,你已经被撤职了。 
  马杰对我说,直到这时,他仍然没把黑七往太深处想。他认为黑七在那个上午啃倒那根牲口棚的立柱并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的,也许它只是出于无聊,因为对于这样一头驴,除去无聊他实在想不出它还会有什么别的用意。但是,接下来的事终于让他警觉起来。 
  他突然发现,这个黑七确实不是一头简单的驴。 
  马杰用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将牲口棚的废墟清理干净。然后,他就按着大莲队长的要求套了一辆木板车,准备将这些炭灰拉到田里去当肥料。但是,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他不应该让黑七驾辕。在这个傍晚,他刚刚把车装好,正在清扫最后一点灰烬时,黑七突然拉起车就径直朝那眼石井走过去。它走得不紧不慢,而且声音很轻,来到石井跟前还绕了一下,待马杰回头发现时,它已经将屁股用力向上一撅,高高地扬起车辕,然后呼噜一声就将整整一车炭灰都倾倒进了井里。井口立刻腾起一团黑色的烟雾。这眼井是专门饮牲畜的,这样倒进一车炭灰井水显然也就不能再用。大莲队长刚好在这时来到牲口棚。大莲队长立刻走过来,扒着井口朝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马杰说,看来,胡子书记真的是看错你了。 
  看……看错我了? 
  马杰看着大莲队长,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莲队长说,这一次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怎样解释? 
  马杰沮丧地说,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当然不用再解释。 
  大莲队长冷笑道,你是不是又要说,是黑七存心搞鬼? 
  马杰说难道不是吗。 
  大莲队长立刻反问,你认为是这样吗? 
  马杰说当然是这样。马杰说,黑七是自己把车拉过来的,又是它自己把车上的灰倒进井里的,不是它在搞鬼又会是谁呢,难道是我吗?可是,大莲队长说,牲口是听人吆喝的,你如果不吆喝它,它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这时,马杰终于忍耐不住了,他不明白大莲队长为什么一定要将责任强加给自己。于是很生气地说,我根本就没吆喝它! 
  你没吆喝吗? 
  我当然没吆喝! 
  马杰觉得大莲队长这样指责自己简直没任何道理。黑七是擅自把车拉到井边来的,他想问一问大莲队长,这样简单的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大莲队长点点头说,我当然看出来了,这件事就是你故意做的,你对村里处理你的决定心怀不满,所以才让黑七把这一车炭灰倒进井里,好给下一任饲养员增加一些麻烦。大莲队长摆摆手说,你不要再说了,淘井的事我会安排别人来干的,实话告诉你,现在让你来淘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大莲队长临走时又说,你尽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吧,村西还有一堆人粪肥,从明天开始,你去田里送粪。 
  大莲队长说罢,又用力看了一眼马杰就转身走了。 
  马杰看看大莲队长结实的背影,又扭头看一看仍站在井边的黑七。这时,他发现黑七也正在看着自己。它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眼角忽然皱起一些鱼尾纹,这些鱼尾纹很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易察觉。马杰立刻明白了,它这是在笑,它正在冲着自己笑。黑七的这个笑容立刻让马杰想起当初的黑六。马杰突然有一种感觉,他发现这个黑七竟然比当初的黑六心计更深,也更阴险。好吧……你就笑吧,咱们看一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马杰冲它点点头,一边这样说着就转身朝不远处的灶屋走去。 
  马杰来到灶膛跟前,用一根火通条在里面拨了拨,就拨出一块烤白薯。这块白薯是红皮的,几乎有两个拳头大小,由于刚在灶膛里烧过也就非常的烫手。马杰一边吹着气将它在两只手里来回颠倒着,又抬头看了看黑七。这时黑七眯起两眼,正朝这块烤白薯贪婪地看着。马杰就笑了。他知道黑七还在饿着肚子。他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直没有给它喂过草料。于是,他又想了一下就朝墙角的水缸走过去。他舀了一瓢凉水,将这块烤白薯在里面泡了一下,然后走到黑七面前,心平气和地对它说吃吧,快吃吧,这东西很好吃呢。他一边说,就把这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烤白薯送到黑七的嘴边。黑七立刻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咬到嘴里。由于这块烤白薯附被凉水泡过,所以吃到嘴里也就很舒适。但是,黑七一嚼就出了问题。它没有想到白薯的里面竟然如此之热,立刻被烫得浑身一激灵。接着它就又做出了一个更错误的判断,它以为只要这样继续嚼就可以将这东西的温度迅速降下去,于是也就更加卖力地嚼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竟还冒出腾腾的热气,连鼻孔也被烫得翻卷起来。黑七很快意识到,这样嚼下去显然是错误的,它应该尽快把这个热得可怕的东西吐出来。但它刚要张嘴,马杰已经看透它的心思,于是一伸手就将它的嘴给捏住了。黑七被烫得呜的一声,两眼用力向上一翻,立刻鼓起两个很大的眼白。马杰开心地看着它,欣赏着它的表情,过了一会才慢慢松开手。 
  但这时,黑七已将那块滚烫的烤白薯咽了下去。 
  它用力张大嘴,哈哈地喘着气,肚子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黑七一连几天没吃草料。马杰知道,它的嘴里肯定已烫起了水泡。他故意拌了一些精细的饲料倒进黑七面前的食槽子里。饲料散发出一阵阵谷物的香气。但黑七只是用嘴唇一点一点拱着,却并不能吃进去。大莲队长也感觉黑七出了问题,来牲口棚看过几次。她发现黑七一直在槽子里用嘴唇拱着草料,就以为它是在吃,反而还表扬了马杰几句,说他这样做就对了,善始善终,只要一天没将饲养员的工作交出去就对集体的牲畜负责任。马杰受到表扬往田里送粪也就干得更加卖力,每天让黑七饿着肚子从早晨一直干到天黑,车也越装越满。但是,马杰并没有注意到,黑七的眼神也越来越异样。 
  每当它看马杰时,眼里就会忽地暗下去,似乎闪着幽幽的磷光。 
  后来的事情是发生在一天傍晚。在这个傍晚,马杰终于完成了大莲队长交给他的任务。他将最后一车粪肥装好时,连自己也感觉有些饿了。他赶着黑七来到村外,无意中摸了摸它的屁股,发现它身上已渗出泅泅的汗水,于是看一看四周没人就对它说,你现在肯定是又饿又累,对不对?黑七似乎没听见,仍然低着头,拉着粪车慢慢地向前走着。马杰笑一笑说,你知足吧,跟黑六比起来你幸福多了,你还没尝过我的鞭子呢,那滋味可比现在难受。马杰一边这样说着,粪车就已来到一座桥上。这是一座很窄的石板桥,刚够一辆粪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水渠,虽然不深,但已积了很多淤泥。 
  马杰正说得高兴,黑七就已拉着这辆粪车走到石板桥的中间。 
  就在这时,马杰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他发现黑七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在它回头的一瞬,他又从它的眼角看到了鱼尾纹。马杰立刻意识到,这时黑七冲自己笑应该不是好兆。他赶紧冲它大喝了一声:吁——!他这样喊是想让黑七停下。但是,黑七却似乎听而不闻,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马杰连忙又去拉车辕上的手闸。仍然无济于事。黑七的四条短腿突然变得强健有力,就这样拖着车闸硬是朝石板桥的边上走去。马杰慌了手脚,他意识到继续坐在车辕上是很危险的,但就在他要往下跳时,只见黑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塌,又用力一缩,竟然就从辕套里钻了出去。装满粪土的木板车顿时失去了平衡,朝旁边一歪就从石板桥上翻了下去。这时马杰仍坐在车辕上,他向下坠落着,只觉耳边呼呼的风响,渐渐地头已经朝下,接着许多散发着恶臭的粪团就噼噼啪啪地冲他砸过来。他的心里还很清醒,他知道倘若一直这样栽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的头很可能会插进渠底的淤泥,而那样一来自己也就要像一株植物似的栽在了渠里。他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正过来。但这座石板桥的高度毕竟有限,还没等作出努力,他和这辆木板车就轰然掉进了水渠。幸好他这时已从车辕里挣脱出来,被狠狠地抛到了一边。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平着落入水中的,接着那些粪团便铺天盖地砸下来。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好容易才从水里伸出头。 
  就在这时,他发现,黑七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岸边看着他。 
  马杰这一次遇险最先惊动的是我们南高村。因为这条水渠恰好是两村的界河,而就在他出事时,我们南高村的人又正在附近的田里锄地,因此大家立刻赶来搭救他。马杰确实被搞得很惨,险些就丢了性命。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从渠里捞上来时,身上简直臭不可闻,而且从鼻子和嘴里仍然不断地有水流出来,那水的颜色和气味也很可疑。 
  马杰就这样被送回了北高村。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当然不相信黑七会做出这种事。胡子书记摇着头说,黑七这样老实的一头驴,况且又不会缩身术,如果将它套牢了怎么可能从辕子里钻出去?不可能,胡子书记十分肯定地说,再怎样说这也是不可能的。大莲队长去村外的水渠边找到黑七,将它牵回来时发现,在它的肩胛处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大莲队长认为,这显然是因为套车的绳索没有拴牢,滑脱时挂伤的。大莲队长说,黑七的出身虽然有些问题,但在村里一向表现很好,它拉车拉了这样久,还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把缰绳拴牢了它是不可能褪套的。大莲队长还特意将黑七牵来知青集体户,似乎要让它与马杰当面对质。但这时的马杰已说不出话来。他由于肚子里灌进了太多的脏东西,一直在不停地呕吐,先是将前几次吃的饭菜都呕出来,渐渐吐的就只剩了黄绿色的胆汁。 
  彩凤一直守在马杰身边,只是不停地流泪。 
  彩凤那一次得了壮科,因为马杰烧死那一窝黄鼬才清醒过来。从此她就经常来集体户帮马杰烧水做饭,或为他洗衣服。北高村的人都有些惧怕大莲队长,但彩凤却不怕。彩风在这个傍晚对大莲队长说,你还是把黑七牵走吧,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再跟他说这些话还有啥用呢。彩凤说,就算他没把那辕套拴牢,也是为了给生产队拉粪,城里的工人出了事故工厂还要照顾呢是不是?大莲队长看看彩风,就不再说话了。但是,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黑七。黑七一来到集体户就始终盯着门外的那面墙壁。在那面墙壁上钉着一张黑色的驴皮。驴皮的四肢向两边伸展开,似乎是很舒服地趴在墙上,虽已有些干硬,但那身皮毛仍然闪着黑亮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小块驴头形状的毛皮,两只眼睛已是两个洞,似乎瞪得大大的。 
  接着,黑七就做出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它慢慢走过去,伸出舌头在那张驴皮上舔了舔。 
  马杰直到夜里仍在不停地呕吐,还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似乎在跟黑七争论着什么。胡子书记来看了,皱着眉说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赶快送医院吧,灌了一肚子大粪,弄不好会死人的。马杰就直接被送去了县医院。 
  其实我早就知道马杰和彩风的事。那时马杰去公社粮站拉草料,经常带彩凤一起出来,偶尔也到我们集体户里坐一坐。彩凤很大方,看上去不像农村女孩,皮肤很白,五官长得也很细,只是稍微胖一些,身上圆圆的很丰满。那时女知青嫁给当地农民的有很多,但男知青跟当地女孩子谈恋爱却不多见,因此马杰和彩风的事也就引起很多人的关注。据说胡子书记曾经找马杰很严肃地谈过一次,问他是不是真想跟彩凤搞对象。胡子书记说,彩风这孩子不容易,从小死了爹,她妈又是那样一个女人,这些年一直没有人疼,你如果没这心思,可不要害她。但马杰听了胡子书记的话并没有说什么。马杰认为也没必要跟胡子书记说什么。他觉得无论自己有没有这个心思,或者彩风是否这样想,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但马杰曾对我说,他的确很喜欢彩风,他说他喜欢胖一些的女孩,所以彩风很合他的心意,至于她是不是农村女孩则无关紧要。 
  马杰很认真地说,彩风也是读过高中的。 
  马杰这一次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其实医生为他注射了催吐针剂,将胃里的脏东西吐干净也就很快没事了。但他的心理还是有一些问题。马杰在心理上一直摆脱不掉那件事的阴影,他一想起自己的嘴里曾经灌满那些脏东西就感到恶心,接着就又会不停地呕吐,无论医生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控制。后来县医院的医生只好无可奈何地告诉他,这已是精神卫生方面的事,他们只是内科医生,也无能为力了。医生对他说,要想彻底痊愈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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