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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崇义胖脸上神色凝重起来,沉声道:“…………这南来子是个亡命徒,身边又有上百亲卫,这是俺们这些与他一同经营球市子的人都知道的。他又不是大宋之人,一旦知道自家得罪,万一狗急跳墙,带着这些亲卫逃出汴梁,一路向北,与神武常胜军会合,又当如何?神武常胜军中,据说有不少军马是在燕地招募的,只听这南来子一人号令。一旦有个万一,恐怕就是大麻烦!现在看着南来子那里的,无非就是几个内使,皇城司一些只能在市井中打探消息的使臣。开封府的班头,这些人又济得什么事情?那南来子亲卫俺是见过一些,都是实打实的厮杀汉!”
何灌悚然动容,一下就站了起来,点着石崇义道:“你虑得是。你虑得是!”
他负手疾疾走了几步:“某虽然节度步军司,可没有枢密号令,一兵一卒也是调不出来的…………”
何灌突然停步:“老石,你家中有多少精壮?私下役使的军汉有多少,调得出来么?”
石崇义沉吟一下:“不瞒太尉。俺私下役使的军汉也有千多人,可是都分散各处,仓促当中能集中的也就三四百人。而且这些军汉,奔走执役惯了,久矣未曾操练,论心说怎么也不是这南来子身边亲卫的对手。到时候对方一冲,就得作鸟兽散…………要不俺再联络几家。凑个千把两千军汉,凭人多也压倒这南来子身边人了。”
何灌哼了一声:“凑千把两千人,这是多大阵仗?难道想让圣人以为俺们聚集军汉鼓噪生事么?现在汴梁城不能再生事了!圣人正在郁郁,哪里还经得起撩拨?”
这番话一说出来,何灌就知道失口。赶紧闭嘴。看看石崇义,仍然一脸懵懂的样子,象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圣人这次为旧党清流一党所逼,梁师成隐然为他们盟友,心不甘情不愿的才站到嘉王那边,实则对嘉王没怎么闻问。蔡京只了东府日常事。对这场政争袖手旁观。都门禁军,原来掌控大局的高俅去日就在这几天了,都门禁军将门团体也因为坐粜事和萧言结了仇。
圣人身边一无助力。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让。秉政以来,算是圣人第一次吃这等哑巴亏。胸中愤懑,不问可知。要是自家聚集起一两千军汉,大张旗鼓的奔萧言南门别业而去,有心人说成聚众鼓噪,甚而私自调兵。视国法于无物,圣人会做什么样的反应。简直不问可知!
到时候大局说不定就因为这等小事翻过来!
不过这番论及圣人的心事,就浑没必要和这石崇义说了。
虽然要小心谨慎,可是看住萧言的事情也必须得办。自家是要去镇抚河东路的。万一真给萧言逃脱,与神武常胜军连成一气,边事就不可问了。不管是从自家前途还是从国家大事而言,绝不能让这南来子走脱!
何灌立下决断:“就这三四百人也罢!某身边还有几十名元随亲卫,都是从厮杀场上带下来的,和西贼打老了仗。这南来子身边那些侥幸功成的亲卫不直什么!有他们率领,你这三四百人也足堪一用了…………动静不要大,也不要披甲着号衣,兵刃也不必,哨棒足矣。有门杠子抄上几根也罢。疾疾而入萧某人的安乐窝,将他看紧了!就当是将他在那里囚起来了,他的那些亲卫,也全都下了随身兵刃,就地看住。隐相那里,某自去打招呼,隐相点头,某就下令动作,反正最后也要下狱论罪的,到时候完整的人交待给圣人就是,某就担点干系也不直什么…………老石,你先不必走,某将元随亲卫交待给你,到时候你召集的军汉,听他们号令就是…………误了事情,某回头是要行军法了,这上头你可不得轻忽!”
何灌吩咐一声,石崇义就答应一声。何灌交代完,拍拍手就让那贴身老家人进来,让他去召集自己的元随亲卫了。
吩咐完毕,何灌这才转头看着垂手在旁侍立的石崇义,突然一笑:“老石老石,据说你跟着这南来子也发了不少财。就是坐粜事吐出一些,得总比失多。如何就是和这南来子过不去?这一策献上,这南来子再大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这仇怎么就如此深?”
石崇义胖脸抽动一下,恭谨的道:“俺只想为太尉,为朝廷出力…………将来若是念着俺还有些微功,将球市子交给俺经营,俺就心满意足了。这点小小心事,还请太尉垂纳,帮衬着为俺说两句好话。”
何灌一笑,算是接受了石崇义这个解释,点点头:“老石,带兵你是不成了。将来就交了禁军当中差遣罢,不拘哪里寻个闲职,安心发财就是。省得到时候某与你不好相见。只要如此,某自然对你是有照应的。跟随你的旧部,也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说话当中,何灌的亲卫已然来到,亲卫之长是个叫温豹臣的军将,四十许年纪,一看就是得力厮杀汉,站在那里铁塔也似。何灌对他和石崇义都郑重交待几句,就让他们去行事了。他自己还要赶紧去寻梁师成。现在那里是梁师成的地盘,不得他点头,可不能贸然行事!在何灌想来,自家愿意担这个干系,梁师成自然是乐见其成,没有萧言在其间掣肘,接手他的应奉天家财计事当是更加顺利。而且他们又不是将萧言下狱,无非就是让他好好在自家呆着,哪里都不能去罢了。
自家自许是要为大宋名臣的,但凡对大宋有利,这点干系,就算担了,又能怎的?
这边石崇义与温豹臣也匆匆离开。温豹臣骑马,石崇义坐车。
在车厢里石崇义脸色凝重,只是想着自家心事。
按照后世四川土话,石崇义是面带猪像,心头嘹亮。现在朝局深浅如何,他如何能不清楚?
他所求的,也不只是一个球市子而已。
自己会不会领兵厮杀,这并不重要。将来在大宋爬到什么位置,无非就是看你站队如何罢了。
要站队,就要站得果决,站得义无反顾。这样才能捞取最大的好处。
当初和萧言一同经营球市子,自家就是坚决支持萧言。自家最宠爱的儿子都遣出去为萧言驱使。
结果不仅是捞得盆满钵满,因为接驾事让圣人都记住他这个石崇义。
眼看得萧言不成,而朝中旧党又渐渐得势。石崇义马上就跳到另外一条船上,坚决与萧言为敌,奔走出力不遗余力。
朝局正是在重新整合的时侯,旧人渐去,新人上位。自己作为一个向来为人有些瞧不起的痴肥军将世家子弟,又如何不能趁着这个机会上位?何灌锋芒太露,和都门禁军将门世家颇有些格格不入,这个位置是呆不长的。说不定在河东就回不来了,自己又如何不能越爬越高,将来执掌三衙?
在大宋,单单有钱是靠不住的,还得有势力。先祖功业,保了石家百余年。现在就要靠着自己,将这份家业再传百余年下去!
想到深处,石崇义却没来由的又打了一个寒噤。
除了这些念头之外,支撑他如此行事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就是恐惧。
他下意识的感觉到,萧言的出现,也许就代表着他们所习惯的那种岁月,从此就要一去不复返了。这种感觉很没来由,却是如此分明。越看到萧言那张斯文中藏着桀骜的面孔的,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就为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石崇义才在这次加倍的卖力。让禁军将门世家同僚都觉得有些过份了。
只要萧言倒下,一切就都还是自家所熟悉的一切罢…………
在这个体系当中,自家早就习惯,方方面面的规则也看得分明。一切都是如鱼得水,只要有机会,就能顺势向上,爬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什么平燕大功,什么难得强军,什么都门禁军绝不堪用…………那又是什么?
文臣大头巾能党争得不亦乐乎,俺们武臣就不能有样学样了?爬在文臣士大夫脚下,还要俺们公忠体国,为国效死,不得有半点私心,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在这一刻,石崇义只觉得纯然的理直气壮。
可那一丝隐隐的畏惧,无论如何,总是盘旋不去。
这南来子,真的就是毫无办法了么?他几次出手,或者灭国,或者破军,或者扳倒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万一…………万一这次,他又预备了某种惊雷闪电一般的手段?
呸呸呸,乌鸦嘴。直娘贼,这南来子又不是神仙!(未完待续)
第二卷 汴梁误 第一百六十九章 雷震(三)
一匹高头骏马,踏过残雪,直向宣德楼行来。
几名元随亲卫,随侍在这骑前后,当先一人,就是已然名动汴梁,在球市子赢得了无数女娘芳心的那位张郎君。
有张显张郎君随侍在侧,不用说这匹骏马之上的骑士,就是一人而引发最近从河东直到汴梁风起云涌,天下振荡的那南来子萧言萧显谟了。
萧言一身绯袍,穿得单薄,却丝毫没有畏寒之慨。骑在马上腰背笔直,也不左顾右盼,一副皱着眉头想着自家心事的样子。
他引发的波荡让整个汴梁整个大宋都再也安静不下来了,他却仍然是和原来一般眉清目朗,眼神锐利的样子。仿佛这场风波,并没有影响到他半点。
离宣德楼还远远的,一行人就止住脚步。萧言翻身下马,大步就朝宣德楼处行去。此间本来就是朝官往来不断的所在,人人都看见了萧言,各色各样不同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有些人更是眼中喷火,恨不得一口水吞了这个南来子。
可萧言却行若无事,丝毫没有顾及周遭人的目光,没多久就走到了宣德楼前,递上牌子交给门口值守的散指挥查验。那散指挥验过牌子,又打量了萧言几眼,行礼放行。
议论声随着萧言走入宣德楼内,渐渐飘了起来。
“这南来子直恁般命硬!这样都逃了过去。还是有本事为天家生财最好,无论如何,总是为圣人看顾。什么时侯都逃不了他的高官厚禄!”
“说是嘉王漏夜入宫,在圣人面前力保这南来子。圣人对嘉王,向来是容让有加。还不是冲着嘉王颜面,才让这南来子过身。原来这南来子可直达圣人面前,现在头上却多了嘉王与隐相。嘉王便罢了,隐相却向来是这南来子的对头,岂能让这南来子好过?且看罢,看他如何收场!”
“这岂是嘉王就能保下来的。还不是动了这南来子,就要牵连到嘉王?没了嘉王,圣人岂能放心…………话就之能说到这个地步。自家揣摩就是。圣人心术,就是如此。”
“这天下,还不是圣人与我辈士大夫共治?为一南来子,竟摧折士大夫辈如此。近日多少弹章,都为禁中所留。圣人仍在保全这南来子,学生就在此候着。这南来子出来,说什么也要啐他一脸!”
“这南来子内联嘉王,外接军伍。更操财计事。地位若泰山之安,纵然啐他一脸,这南来子好官仍自为之,你奈他何?”
“就是这南来子能用这般手段么?汴梁中人,谁不道路以目?真要卷起风潮,看谁还能保住这南来子?”
“噤声!圣人在位,隐相已站在嘉王那里。老公相也领东府副署了旨意,还能如何?且看罢。且看罢…………”
“耿南仲辈。都是眼高手低之途,只能让人上弹章,又有何用?与其如此,还不如指望梁溪先生早早入京,让梁溪先生率领我辈,与此奸邪争斗到底!”
“…………早有传言。梁溪先生与何太尉等,都不会就所领之职。这弹章不管禁中再留多少。仍然不断的要朝上递,此南来子不倒。誓不甘休!”
“这些手段只怕还不足用罢…………此等奸邪之辈肆无忌惮。在河东路居然都能操持军马生变已固全为,我辈为何还只限于这等书生手段?”
“这些事不必再说深下去了,据说宇文学士还在竭力调和其间,让局势不至于决裂…………宇文学士又何必如此?与奸邪辈难道还能共存一朝不成?什么手段,都当使得出来!”
议论之声一旦响起,就越发热烈起来。宋时对朝臣言论还不甚管束。只要不谈及那些太过于遭忌讳的事情,其他什么都没太大关系。萧言最后命运如何,也是近日汴梁城中最为热门的话题,一旦说起来就停不下来。更何况今日大家亲眼看见了这焦点人物?朝官在宣德楼前越集越多,禁中之前,热闹得跟菜市场都没什么区别了。
对于前两日诏旨一下,汴梁城就跟开了锅也似。局中人看得明白,这位圣人不惜党争越来越烈,也要维持嘉王地位也牵制太子一系势力。旧党清流中人,自然是义愤填膺,发誓不肯干休。而自有原来蔡党梁师成一党中人,也转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