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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声令下,顿时就有人开始忙碌,将甄六臣从烂稻草上扶起,给他马上就换了一个干净保暖所在,温热的水也端了过来,喂他喝下。这水中有苦涩味道,下了口中立刻就是回甘,里面竟然是放了上好的辽参参片。这个时候甄六臣才恍然意识到,刚才进帐下令的那个人,是萧言
人参补气吊命的本事,果然是天下第一。甄六臣身体底子又素来强悍。一碗水下去顿时就有了些精神,眼睛也争得开了。一睁开眼,就看见萧言轻裘缓带,负手在他面前缓缓踱步,脸色沉重已极。而他甄六臣现在所在,似乎也就是萧言自己所居停的军帐当中。
一旦看明白眼前是萧言,甄六臣立刻低低呼喊一声:“宣赞,求您救救大小姐罢”
萧言皱眉,冷冷道:“郭蓉有什么危险?”
甄六臣挣扎着要起身向萧言行大礼,却怎么也没有那个气力,只能躺在那里低声道:“董大郎冒充运粮民夫,要混入檀州城中。俺知道他的本事,董大郎也许袭破檀州不能,但是引动骚乱,却有不少把握董大郎已经疯了,他知道大小姐在檀州城中,会去杀了她万一护卫不力,大小姐性命就保不住了”
萧言心中苦笑,何止护卫不力郭蓉就会死。而是这护卫太力了,只要董大郎那里一旦生变,方腾就会杀了郭蓉
郭蓉啊郭蓉,你为何遭际如此?不论是敌是友,都不能容你活下去。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萧言带给你的么?
甄六臣看萧言不语,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低声道:“宣赞,俺是粗鲁厮杀汉。活到现在,也就是因为兄长所托,照料郭都管最后一点骨血…………董大郎当日袭破复辽军左军。俺失却你掌握,以为你定然会杀了大小姐。只好和董大郎一路,罪孽深重,无由可恕可是大小姐却是无辜的啊…………她从来未曾有半点害你的心思要是宣赞还念着和大小姐同生共死的情分,就求宣赞救救大小姐现在也许还来得及俺甄六臣这条命,现在就交代在宣赞面前”
在这一刻,甄六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下坐起。一下扯开身上伤处包扎的布条,伸手直入箭创处,手指抵着没挖出来的箭镞,用力就朝内一推
鲜血顿时飞溅而出,而甄六臣仰天便倒。
身旁亲卫立即抢上,查探一下回头急急道:“还有一口气”
萧言断然下令:“救活他无论如何也要救活他”
他仿佛在这帐中已经完全呆不下了,大步就冲出帐外。岳飞一直默不作声和牛皋守候在他身边,这个时候都跟了出去。牛皋脸上满满都是佩服的神色,还在那里低声嘟囔:“好汉子…………”
岳飞看着萧言铁青的脸色,低声道:“宣赞,抽一指挥轻骑,每人双马,昼夜兼程,也许还能赶得及。宣赞家眷也在檀州,最好援护一下。”
萧言低低自语:“小哑巴…………以前小哑巴比郭蓉可怜,只有我卫护着她。可是此刻在檀州,一旦变起,不知道多少人也都要保住小哑巴安全…………可是郭蓉,可是郭蓉…………”
他深深吸一口气,神色宁定的对牛皋交代:“点齐貂帽都,再加一指挥轻骑,带上我的甲胄兵刃,我亲自领兵,去回援檀州…………杀了他**的这个董大郎”
岳飞顿时低呼一声:“宣赞”
萧言摇头:“只有我亲自回去,才能从董大郎和方腾手底下将郭蓉救下来…………手下太能干了也不好…………方腾做得没错,错的都是老子我”
岳飞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他少年沉稳的形象了,一把就扯住萧言:“宣赞,你既然认为方参议做得没错,那你就不该离开这里,却檀州应对什么董大郎宣赞要是实在不放心,俺替宣赞走这一遭”
萧言摇摇头:“你留在这里,你和韩世忠两人坐镇,我放心的很。反正大概方略你们都已经清楚,无非就是等待到汴梁消息,及时行动而已。厮杀上头,我不如你们…………檀州,非我亲去不可,我不能再让自己有愧于心”
岳飞此刻毫不退让,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萧言认识他以来,似乎就没有看到岳飞这般激动过。
“宣赞,既然俺们都一手掀起了燕地乱事。为了大宋将来,不得不让这么多人平白死去。现在你要离开这里,万一错过大事,才是真正有愧于心郭蓉,一女子耳,更是郭药师之女,宣赞不伤她性命,已经是够了,对于她而言,宣赞没有什么愧疚”
岳飞说得也没有错。自己和郭家,早就是赤luo裸的仇敌了。方腾在檀州要为他了了这个首尾,更是忠心耿耿,不惜将来萧言对他有所怪罪。自己这个团体,虽然得用之人还少,地位还低,经验更是不够。但是从万死当中走来,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向心力的团体了。要是自己真正就是生长于这个时代的一个枭雄,也许就会感到欣慰异常,至于檀州那里,更不会在这紧要关头稍稍旁顾一眼罢?
可惜的是,自己是个穿越客。无论心性在这个时代打磨得多么坚忍,甚至也能冰冷残酷。自己却始终是穿越来的…………
萧言轻轻推开了岳飞的手:“鹏举,我没那么高尚。燕地百姓,和我也没有什么切身关系。我毕竟不是生活在他们中间…………为了大宋将来,推着他们卷入这场乱事。我很抱歉,但是却不会回头…………我会一直冷酷的看着,直到自己目的达成可是总有什么,折磨得我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着觉,我坚信自己做得没错,可是让几万人,十几万人死在这场风潮当中,我也毕竟是一个人我他**的有的时候也有一种快要被折磨疯的感觉
…………而郭蓉是我来到燕地,除了你们,就陪着我几度同生共死的一个女孩子。你问问自己,她有没有一点要害老子我的心思?她的遭际已然如此,我不能再看着她死掉对于燕地百姓卷入这场乱事,我已经无能为力,就这样罢,反正这条路是我选的。了不起死后让老子下十八层地狱,让这几万几十万冤鬼找老子报仇…………可是郭蓉,我再不能看着她死掉就如当日在古北口,我拼死也要将鹏举你救出来一样鹏举,就让我任性一回,就让我由着自己性子来这么一回就算大事不成,我也要让自己心中愧疚少上那么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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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默然松手。
萧言行事,的确有的时候是由着自己性子来的。当日北伐燕京,他已经是童贯重用的主力,但是为了他们扼守古北口这支偏师的安危。毅然北上,不惜恶了童贯,去援救他们。正是因为这个任性举动,才让他后来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也许正是因为萧言这般举动,他们这些从不同地方汇聚到萧言麾下的将领文臣,才对他这般归心。
现在,就让他再任性这么一次罢。自己当日要扼守古北口,为的就是问心无愧。现在萧言虽然为的是郭蓉而要让自己问心无愧。可心情都是一般,岳飞又如何有立场来阻止他?
萧言去后,自己和韩世忠就把这个担子挑起来罢。万一有变,他们身为萧言麾下最为心腹的重将,自然也要为他分担些压力和责任
军令声声当中,二百余貂帽都亲卫,三百神武常胜军轻骑已经集合完毕。每人双马,装备整齐,就等着萧言号令行事。牛皋也将萧言坐骑牵来,萧言用的甲包,也拴在他备用战马的背上。萧言沉着一张脸,轻快的翻身上马。岳飞一直在旁边默默的看着一切,这个时候叉手向萧言行礼:“宣赞,早去早归,此间事,俺与良臣将军自然会分任,你不用太过牵挂。”
萧言一笑:“我安心得很呢…………出发,去檀州昼夜兼程,谁要掉队了,老子可不搭理他”
岳飞迟疑一下,忍不住又开口道:“董大郎骁勇,到时候能当住他锋锐的,军中也就俺和良臣将军而已,宣赞,不如带上俺罢。”
萧言策马团团而转,压住坐骑不让它冲出去,他看着岳飞笑道:“鹏举,此间才是要紧所在,只有你和良臣都在,我才放心得下。我带着这么多人马,董大郎还能冲到我面前来不成?任性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不必陪我发疯…………等着我回来,我还要收拾掉耶律大石呢”
在这一刻,萧言似乎已经摆脱了这些日子心头重担,看起来轻快无比,他呼哨一声,已经纵马驰出。
呼哨声中,萧言一骑当先,直直冲了出去。身后数百骑士,以牛皋为首,紧紧跟上,上千战马卷起好大声势,呼啸着从营地冲出,直直指向檀州方向
第二卷汴梁误第三十七章惊乱
大雨过后,檀州左近,一片艳阳高照的景象。春天的日头暖暖的,照在经历了去年那个严酷冬日每个燕地中人的身上,让人舒服得直欲睡去。
依着檀州城郭的那些逃难百姓村落,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还在那些窝棚之间嬉戏打闹。至于大人们,从乱事中心逃出来到这个安稳地方已经有些日子了,绷紧的神经自然也都放松了下来,互相之间,也能闲扯谈笑了。
各家女人都在准备野菜柴火,虽然有每日都有一道施粥,加上采来的野菜树皮混在一起,才能勉强让人能活下去。女人们干活,男人们就看着檀州左近春耕景象,互相谈论着家中丢下的田地,奢望着这燕地乱事能早些平定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回乡赶上一个春耕的尾巴。
不管对前景是乐观还是悲观,人人都有志一同的感慨,到了檀州,自己这一家子的性命,多半就是保住了
窝棚区交界的地方,自发形成的黑市也开始渐渐喧闹起来。逃难出来身边还有些家当细软的,都在这黑市里头钻来钻去。当家男子安稳了几天,就要顾及面子了。多半是女人在里面拿着家当,希望能换回更实惠一些东西。
这些难民村落周围,檀州镇守军马也设了一个不大的卡砦,用来监视防止他们生乱。卡砦里头的守军,这个时候懒洋洋的以一伍一什为单位,在难民村落四下巡视。每个逃难而来的百姓,都恭谨的给他们让出道路,于途施礼不绝。其他地方,这些手上有兵刃的汉子是祸乱之源,在檀州,这些军马却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唯一敞开的檀州北门,这个时候仍然是戒备森严。护城壕沟内外,城门开口处,还有城墙上的箭楼垛口,到处都是人影在值守巡逻。一队队的车马,就从这唯一开口处出来进去,难得有停歇的时候。
冷兵器时代,供养一支五千人,一万多匹战马。还有两三千随军长夫,后勤队列中也有几百车辆,上千挽曳牲口规模的军队。要动用的补给力量大得难以想象,这等道路,一辆牛车不过载七八百斤,一头驴子驮二百斤不到就算顶天了。牲口不足,就得用人顶上,两百里的路走三四天,途中就得吃不少。只有靠规模顶上去。没有几百匹大牲口,再加上万人规模的民夫转运,绝对支撑不下来。
前些日子朝前面送的多,城中准备的民夫车马几乎都顶上去了。檀州城内一下就空虚了不少。粮草积储也去了大半,军中每日要吃,还得在前线营中储备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还有这上万的民夫队伍自己于途也要消耗。萧言和方腾战前苦心在檀州积储的以粮草为主的物资,去得如流水一般的快。
饶是方腾将檀州安全看得很重,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在周遭坞壁不断征发粮草马料,还有准备应用的民夫。在方腾盘算中,再补充这么一次,支撑到这场乱事结束,怎么也绰绰有余了。周遭坞壁堡寨虽然受到萧言方腾保护,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利益结合体了,可今年也实在报效不了太多的东西了。他坐镇檀州,管的就是后勤的家当,手里有了东西,萧言在前面转战,才会军心不乱,可以从容周旋。
所以这些日子,北门这里从天色微明就已经打开,直到入夜之后,才关上城门。就算是这样延长了开门时间,每天还有多少民夫车马队伍,要在城外过夜。看到城门关的时候,人人都是怨声载道。
城门左近守备军马,在方腾严令之下,每路运送粮草过来的队伍,都要仔细盘查,让这入城速度,又是加倍的慢了一些。比起出城人马的不同,朝萧言那里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都是大队集中行进,一次就过完了。可是这各处运来粮草辎重和民夫的队伍,却是以坞壁堡寨为单位,零零散散的,每一路又都要盘查,更是麻烦。
种种原因之下,就让檀州北门之外,又形成了一个临时营地也似的聚集。各处坞壁堡寨应命而来的民夫辎重队伍,猬集在一起。互相熟悉一些的还能攀谈打趣,在一块儿吃点干粮等候。以前要是互相之间还见过血死过人的,那就是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不时还有点小小纠纷斗殴传出来,让门口值守军马还得分出人力去维持秩序。
人等得久了,难免就有火气。今日到了下午了,眼看城门开不了两个时辰。放入城的队伍还比不得平日里多,这喧嚣杂乱就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