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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6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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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快能被天子特恩起用。
但在辽人摆出举兵南向的姿态,开始调遣精锐南下大同的危急时刻,孙永的才具和政见,放在太原知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河东路兵马都总管这三个位置上,便如同猴子拉大车,完全匹配不上。
元绛并不介意韩冈的冷淡——至少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若河东能如河北一般,有贤臣名将坐镇,京中当可高枕无忧。”他侧脸瞥了韩冈一眼,“……想必吕吉甫也是这般想法。”
这不是废话吗?!
元绛都能想到的事,走在前面的两位会想不到?还是说他韩冈会想不到?
京城中的两府宰执,眼下只有两位旗帜鲜明的要继续将战争进行到底。
其中王珪因为兵败灵州,需要他韩冈的支持。但吕惠卿却没有灵州之败的拖累,反而就不需要了——崇政殿中,不需要有两个在军事方面有裁断权的臣子。
吕惠卿趁此良机,设法让自己出外也是必然。
尤其是王韶的病情已经在京城中传扬开,吕惠卿只会忌讳身体太过康健的韩玉昆,而不会太在意据说已经病倒不能动的王子纯。
“听说王子纯的病势不轻?”元绛向韩冈刺探着王韶的病情。
“何处有此传言?”韩冈装糊涂,要是自己点头确认,王韶的病却好了,那就是耽搁了他的上进,“王资政文武兼备,习武养气从不偏废,就是抱恙,也不过伤风感冒而已。”
“那就好。”元绛捋着长须,微笑点头,一副仁人长者的态度:“有王子纯在,他不论是坐镇晋地,还是留镇大梁,都能让人高枕无忧。”
“大参所言正是。”韩冈略嫌冷淡的回了一句,终于让元绛选择了沉默。
只要王中正和种谔都能将麾下大军顺利回撤,这一战的主动权将重新掌握在大宋的手中——韩冈对此深信不疑。
就如出拳攻人,都要先将拳头收回来蓄力。之前无论是高苗二人灵州兵败,还是种谔、李宪顿足于瀚海之滨,都是力道使尽的缘故,后勤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军心士气也给消耗一空。
如果将攻出去的兵力收回来,占据几个战略要地,以河西、银夏两地的归属为诱饵,强逼西夏过来争夺。以逸待劳的结果,绝对会让铁鹞子讨不了好去。
从宫中出来,韩冈就想着,自己现在的位置和参与的事务隔得有些远。在军事问题上的权威所支撑起来的发言权,对自己的好处并不大。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句话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侵夺他官事权,自然会惹来仇怨。就如韩冈本人,也是难以容忍有人侵占自己的职权。
而韩冈现在可是将手伸进了宰辅们的自留地,尽管他始终自觉的约束自己,尽量就事论事,不掺和其他领域的议论,但想要宰执们对自己有多少善意,那也是绝不可能。除非他能真正的进入两府之中,否则他在崇政殿中的存在,便如白羊群中的黑羊一样刺眼。
韩冈从来没有想过要做斗犬,跟谁都要斗一斗。他在廷议已经尽量低调,但天子的征询顺序,总是将自己放在最后,弄得好像他韩冈才是拍板定案的人一样。
元绛为什么能隐隐指出吕惠卿会设法将韩冈支去河东。还不是因为元绛本人深有感触,不是他体会到吕惠卿的心思,而是借着吕惠卿为幌子,说他自己的心里话。
韩冈同样也是早就对宰辅们有着极高的警惕之心,才能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韩冈之前跟几位宰执都有着或大或小的言语交锋——反正讨不了好,还不如在天子面前做个孤臣——即便一时顶撞了天子,但等赵顼冷静下来,至少不会留下多少坏印象。
但事情做得太过火也不好。暂时韩冈不想再跟宰执们有什么冲突,尤其是从今天开始,吕惠卿和王珪之间很快就会有一场风暴即将爆发,站在他们中间,极有可能会被牵累到。
韩冈这一次设法挤进京城,本意是想继承张载传下来的衣钵,在京中宣讲气学,不意却被西北的战事给耽搁了。事前谁能想到耶律乙辛下手如此干脆,惹得天下局势大变?
如果不能宣讲气学,在内在外,韩冈都不在乎。在外还好一些,尚能借助军功,多提拔几位本门弟子。因为种痘法的传扬天下,气学在当世,其实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门显学了,归于门墙之列的弟子,并不在少数。
眼下朝中还有太学一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审结。现如今被牵连进去的官员,基本上都是新党未来的中坚。如果从重论处,就是当年苏舜钦一案的翻版,新学大挫可以预期。等到自己回来,留下的真空,正好能让气学一脉插足进去。
不过这还是想得远了,吕惠卿到底能不能让天子点头同意让自己去河东?这还是一个问题。




第九章 拄剑握槊意未销(15)
【第二更。】
回到群牧司中,也不过是辰时。

处理了今日的公务之后,一摞抄件就送到了韩冈的案头上。

浅黄色的标准公文笺上,一列列端正的三馆楷书墨迹未干。每一份都是以某某官职加臣某开头,全都是奏章——而且是抄件。

这些奏章的抄件,全都是顶级的机密军情。除了两府和枢密、中书两处的寥寥数位高官以外,其他人没有资格查阅,只能依照职司不同,看到转摘出来的条目。

韩冈若还是仅仅是同群牧使,照规矩他就只能看到牲畜的损伤数字,其他数据只能通过传言得知。

不过韩冈已经直接参与到军机中来。为了能让他能尽早掌握最新的军事情报,免得上了殿后,还会因为情报不明做出错误的判断,或是耽搁宝贵的时间向他通报军情,韩冈在几天前便得到了同枢密院都承旨的差遣。

枢密使在职位上惯例是兼任群牧制置使,群牧使、副使则一贯兼任枢密院都承旨、副都承旨。韩冈在担任同群牧使之后,却并没有得到兼差。现在的职位,本来就是一个让他歇歇脚的冰窖,但眼下的时局,却不得不让天子给韩冈更大的权力。

不过韩冈眼下只看送来的情报,至于枢密院都承旨的实际工作,那是韩缜的职权范围,韩冈无意去跟他相争。也懒得争,只看这半个多月,韩缜忙得都没有来群牧司衙门一趟,将衙中所有的事务都丢给了韩冈,就知道枢密院都承旨的差事可不是一桩轻松的活计。

送到韩冈案头上的文档,基本上囊括了昨日晨间到中夜,所有送进京城的紧急军情。大体的内容,韩冈其实在早朝前便已经在发给他的简报上有所了解,但细节才是关键。许多时候,细节上的些微助力,都有扭转局势的机会。

排在第一页的是泾原军上报的伤亡统计。

已经放弃宥州的一万一千余人战殁和行踪不明,轻重伤一万六千,伤亡近半。已入流品的军官则伤亡二十七人——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绝大多数统率一个指挥四五百人的指挥使也不过是个殿侍,基本上都不到从九品。失踪、战殁和重伤的将校总数为二十七人,已经达到了出战军官的三分之一,其中还包括苗授和其子苗履。一般来说,在战场上,官位越螅送雎示驮叫 4咏I送龅氖掷赐扑悖纳送霰ǜ嫠闶潜冉献既返摹�

看着表后列下的伤亡名单时,韩冈叹息摇头,上面有好几个姓名还是他有印象的,对他们的评价并不低,想不到就此毁于一旦。

就是三川口和好水川都没有这么夸张的伤亡比例,也就是当年定川寨之败,葛怀敏犯蠢,硬是往党项人的伏击圈中闯时,才有了这么大的将校损失。已经不是伤筋动骨这么简单了。还是深入敌境的缘故,一旦败阵,伤亡。如果换作是在境内失败,怎么逃都容易。

而环庆军的伤亡报告到现在还没有奏报上来,也不知高遵裕那边是怎么一回事,苗授重伤都没有耽搁,他倒好,比殿后的泾原军提前至少一天抵达韦州,动作却是慢条斯理。

高遵裕是完了。在兵败之后,他连上奏本,弹劾苗授不从军令,疏忽大意,没有觉察党项人的奸谋。今天排在第二的抄件就是高遵裕兵败以来的第四份奏本,在弹劾随军转运使李察措置无方的同时,也没忘了再将苗授拎出来骂上两句。

其实朝堂上都看得出来,高遵裕是在推卸责任,天子也对此很是反感,已经到了下诏痛斥的地步,想来这两天就该送到高遵裕的手中了。但苗授也少不了要治罪,高遵裕的弹劾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苗授现在身受重伤,如果他就此伤重不治,不但不能加罪,还得加以褒奖,否则无意激励将校为国尽忠。只有等他康复才好治罪。

然后第三封则是高遵裕、苗授的联名奏请,请求朝廷允许他们放弃韦州,撤回境内,以免留驻境外,以至于军心不稳。

看到这一份奏章,便可知泾原、环庆两军算是废了。而且必须要及早遣官去前线安抚军心,否则下一封奏章上就不会是简单的军心不稳四个字。

而第四份还是来自于韦州,上奏本的是军中的走马承受。密奏称前日万余西贼追击而来,高遵裕在城中坐视不前,让贼军在城外耀武而去。而贼军的去向,竟是鸣沙城。

这分明是要抄截秦凤、熙河联军的后路!

幸好早上在收到简报时便有了点底,韩冈才没有跳起来。

而且昨日收到王中正发来的金牌加急,便已经说泾原、环庆兵败之后,西贼全师来攻,其所部与贼鏖战多日,杀贼数万,但折损亦多。已是独木难支,又恐有前后被夹击的风险,请求自葫芦河撤入泾原路境内。

王中正有临机决断、便宜行事的权力,必然是先行动然后才发奏报,眼下当是已经退入了泾原路境内。

不过这么一来,铁鹞子就能从应理城直插凉州身后,正在攻略河西的王舜臣可能会有危险,韩冈不能不为他担心。当然,王中正如今是无功而返,只为自己考虑,也会设法增兵凉州,应该会有人提醒他的。

然后是秦凤转运判官游师雄的奏折。他本来是负责熙河路方面的转运,不过当王厚在战前被确定主持了熙河转运之后,他就被调往泾原的渭州辅佐李察。这一个是因为他在环庆甚有威望,当年广锐军之叛,送给叛军的第一场败仗,就是游师雄在邠州指挥;另一方面,泾原路也是属于秦凤转运司的管辖范围,游师雄在两路都说得上话。

游师雄的奏折,是上报近日每天都有数十近百的逃兵逃入境内,请求朝廷对其人优加抚慰,不要依军律处置,以防兵变。从游师雄的奏折中看,他已经开始这么了。这一封奏报,从侧面解释了前一封高遵裕和苗授两人联名奏章的并非是杞人忧天。

后面还有鄜延、河东、河北等处事关军情的奏报,总共有二十余份。

将二十几份奏报匆匆浏览了一遍,韩冈从怀里的暗袋中掏出一本册子,对其中一些关键的信息进行简短的记录,以备使用。又与前些天收到的数据相对照。为了更加直观,韩冈前些天开始,就做了几份简单的图表,来加强对比,今天收到了新的数据,便动手在上面添了几笔。

将几张图表在公厅中张挂起来,韩冈搓着颌下短须,皱眉凝视着代表总兵力的那条下降坡度越来越大的折线,损失之大超乎想象,党项的铁鹞子在绝境中表现出来战斗力的可见一斑。不过在这几战中,他们的损失又该有多少?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橙红色的夕阳下,韩冈回到了家中。

迎上来的管家向他通报:“龙图,黄秀才来访,正在小厅中等候。”

黄裳今科又落榜,不过他在国子监读书之余,也经常上门请教格物之学。韩家的家丁都知道韩冈很看重这个屡考不中的福建秀才,待客唯恐有哪里怠慢。

“哦……黄勉仲来了。”韩冈点点头,“我换了衣服就去见他。”

换了一身家常袍服,顺便冲了个澡,韩冈来到接待熟客的小厅中。

厅内摆着冰块,阴凉得很,黄裳悠然自在的坐在厅中,手上拿着卷书册,慢慢的翻阅。

“龙图。”听到韩冈进来的动静,黄裳放下书,不徐不急的站起身,向韩冈行礼。

回过礼,韩冈与黄裳分宾主坐了,信口问道:“勉仲方才在看什么书?”

黄裳拿起小几上的书卷呈给韩冈:“是苏子容学士新近出版的笔记《思闻录》,里面有一部分关于天文仪象的内容。可惜印数甚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借了出来。。”

听了黄裳的话,韩冈微微一笑。大概是因为上次见面时,送了他一架显微镜的缘故,黄裳如今对格物学兴致盎然。就是没有后世扬名的道藏、武典,在格物学上有所成就倒也是不错。

“论起天文仪象法度,朝中当无人能及苏子容。”韩冈道:“他的这一部《思闻录》,我书房中也有,前些日子让印书坊制版成书后,就送了我一部。若勉仲有兴趣,借去也无妨。”

黄裳一听,连忙起身谢了。

应该是韩冈所著的《桂窗丛谈》的影响,现如今,有关格物的笔记渐渐的多了起来。沈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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