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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道:“轨道两端的港口,光是用来拉货的挽马,少说也要两百匹。还有调度、车辆,都需要时间来训练。”
“原来如此。”沈括连连点头,对韩冈笑道:“还是玉昆你考虑得周全,沈括的确是欠考虑了。”
“存中兄只是忙得没去多想罢了。”韩冈摇摇头。
沈括是故意装傻,这么一个聪明人,又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怎么可能不前前后后盘算个通透。不过他要装傻奉承自己就让他做好了,拆穿了说不定就留下芥蒂了。
“关于如何打通方城垭口,在下以已经有些想法。其实只要设坝拦水,将沙河水位提升三倍。那方城垭口那一段就能减少一半的人工。”
“但难度不小,且船只过大坝也是一桩难事,多级船闸如何跟大坝连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比起之前的困境,还是简单多了。大不了再旁开一条河,就像灵渠一般。而灵渠的斗门提水,最大的错误就是斗门和斗门之间隔得距离太长,灵渠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个时辰也不过提水半尺,斗门间距如果只有两三艘船那么长,转眼就能将水位提起来。玉昆你创设的多级船闸,比起斗门有用得多。”
韩冈摇了摇头,他不是乐观主义者,也不是悲观主义者,他是极端现实的人:“要先建起来再说,如今是图纸上的推测,实际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韩冈顿了一下,打个巴掌,要立刻给块糖吃,古今中外都是这般做事:“只要襄汉漕运打通,日后可能会依六路发运司【汴水】和三门白波发运司【黄河】例,在襄汉漕渠上也设立一发运司。”
“国之命脉,自然不能归于地方。”沈括眼神中闪着兴奋,“此事若成,可是相当于修了半条汴河的功劳。”
‘半条汴河吗?’韩冈淡然一笑。
沈括虽然是当时罕有人能及的大才,但襄汉漕渠实在太耀眼了,让他没有去在意对物流运输意义更大的一项发明。
可对于韩冈来说,哪一个更有意义,根本不用多想。只要轨道在襄汉漕运上发挥足够的功效,之前仅仅用在港口和矿山中的轨道,就会从此在国中推广开来。相比起勾连四方的官道来,如今的轨道,修筑、维持和使用的费用都要小上许多,而运力和运费的对比,也是轨道更为优胜。
物流是工商业发展的关键,相比起开凿耗时耗力的运河来,轨道对物流促进要还是会更大一点,而韩冈的远期规划,都少不了一个稳定的物流体系。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一个稳定的朝堂。
“不知存中听说了没有,吴冲卿已经外放去扬州了。”喝了几杯酒,韩冈漫不经意的跟沈括提到最近朝堂上的人事变动。
沈括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说了。宰相的交替,对全国都有影响,王珪就任、吴充去职,这两个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沈括的耳中了。
他实在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虽然他向吴充投书示好,反被吴充给卖了,但为此公开的幸灾乐祸实在不太好,在自家里乐一乐就可以了,可要是自己感叹遗憾一番,也未免太做作了些。
而且往深里去想,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自己刚刚叛出新党,天子就利用相位的转移,向天下昭告他主张新法的心意绝未动摇。从这一件事上,沈括知道,短时间内想再回京城是不可能了。
沈括喝了一杯酒:“连着换了几个宰相了,朝中政局如同乱麻,说不定介甫相公有可能被天子下诏起复,以稳定朝纲。”
韩冈深深瞥了沈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略嫌讥讽的微笑,没接口。
沈括脸皮红了一下,很是有些尴尬,话出口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在王安石离任后,捅了免役法一刀的就是他,而且之前大赞免役法,让此法推行全国的也是他。沈括嘴张了张,一时间就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讷讷难言。
韩冈不为己甚,摇了摇头,叹道:“现在已经不是熙宁八年了。”
登基已经有十一年了,作为天子,赵顼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威来控制朝堂,而国内外眼下还算稳定的局势,也让赵顼可以放手调整他的政府。
这样的情况下,他又何必将王安石请回来,两任宰相还好说,一旦三度宣麻,王安石的地位和声望就会打了滚的往上走,而赵顼在世人心目中的评价,恐怕就会变成了一个无法控制局面的无能皇帝吧——试问当今的天子会甘心吗?
只要对朝局稍有了解,就都该清楚,除非出了大事,否则王安石已经是回不来了。
沈括叹了口气,“若有介甫相公在,朝堂上必不至有此动荡。”
韩冈哂笑着:“有空说这个,还不如想想下一名参知政事究竟会是谁?政事堂中如今只有一相一参。人手太少,轮值都不够,东府肯定要进人。”
“……这要看天子的想法了。”沈括想了一想后说了一句废话。
韩冈点点头,却是深有感触:“的确是得看天子的想法……不过眼下能让天子满意的却不多啊。”
沈括又瞅了瞅了韩冈,声音微沉:“可惜了王子纯。”
韩冈一笑,很是无奈。
一般来说,在眼下宰相一再更替的情况下,政事堂中,需要再添一位能够久任的参知政事,以维护政事堂的稳定。
能担任参知政事的人选很多,基本上过了直学士一级,资历和地位就差不多了——韩冈是特例,得排除在外——比如翰林、三司、御史中丞、开封知府,或是在京外任职的一些资历合格的官员。当然,也有可能从枢密院调任——东府比起西府,一向是要高上半级,枢密副使转任参知政事,更是合情合理。而从资历来说,在枢密院中坐了五年的王韶,已经有足够的资本。
其实从一开始,没人能想到王韶可以在枢密院中待上五年。就连王韶他本人,都认为会在两三年之后离京出外,去西北的某一路,做个经略安抚使,过几年重新入京。来回几次,枢密使能做、参知政事也能做了。
可这五年间,大宋军事上的不断胜利,让天子一时不愿将稳定运作的西府大加变动,王韶也就得以跟吴充、蔡挺一起,将枢密院最高层的几个位子,把持到了去年。
到了如今,王韶已经不需要再去边州培养他的资历,就在朝堂上的他,进入政事堂,稳定如今的朝局,当然是顺理成章。而从他的政治派别上,也是天子如今所喜的中立派。这一切,都使得他在诸多合格人选中,排在最前面。
——如果他没被人弹劾的话。
就在韩冈离开洛阳的前一日,从京城传来消息,蔡确在以相州一案将宰相吴充、御史中丞邓润甫一起干掉之后,作为新近上任的御史中丞,又上表弹劾王韶滥任乡党、援引失当,乃是国之大蠹,要处之而后快。
但凡御史中丞上任后,基本上都要在两府中找个靶子练一练手,同时也是以此来向乌台中的下属,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过王韶被蔡确咬上,这个原因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还是东府中的那几个位子。
韩冈无奈的摇摇头,王韶的确荐用乡党的时候比较多,这份弹章不能说是污蔑。但卡着这个时机上表弹劾——而且罪名不是虚构——不论最后王韶到底会被怎么处置,他离参知政事的职位,肯定已经远了许多,短时间内是不大可能从西府跳槽到东府了,而是很可能被踢到外面去。
“不就一柄清凉伞,至于吗?!”韩冈又叹了一口气,为了挤身东府,脸皮都撕下来了。至于与蔡确合谋的究竟是谁,他也不想去多想了。
沈括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发干发涩。
韩冈说的倒轻巧,一柄只有宰执官才能得到的清凉伞,多少人求了一辈子都没能求到手。
开国以来东西两府的宰执加起来才多少,有没有超过两百?!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也就一百出点头而已。
只是百多年来,天下文武官员总数又有多少?累积起来数以十万计。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率才能得到珍物,在韩冈的话里仿佛就当成了路边摊上卖的油纸伞一样。
哪里有这么简单!!
可沈括望着韩冈过于年轻的侧脸,也就以未及而立的年纪,便升任一路都转运使、龙图阁学士的韩冈,才有资格这么说。
沈括回想自己,当初清凉伞对自己来说,其实已经是触手可及了,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件恨事,说不定这一次的朝堂变局,自家就能从其中挖到最大的一块黄金。
沈括咬着下唇,名为悔恨的毒蛇在他的心灵最深处徘徊不去。
第36章 可能与世作津梁(三)
【春节将至,先祝各位书友新春愉快。另外再说一句抱歉,节日的几天,更新可能会有些问题,不过会保证不断更,至于第二更,也会尽力。】
说是接风宴,但韩冈和沈括在席上都没怎么喝酒。
酒宴过后,韩冈一行便被安排到了寅宾馆住下。沈括则是前面领路,将韩冈请到了后堂中。
一进大厅,就看见了一幅六尺见方的沙盘模型。
韩冈不以为异,沈括主持制作的熙河路沙盘,比起自己当年所制作的旧型,要精确了许多,在测绘测量上,沈括的水平远比韩冈要强,沈括到了唐州后,当然也不会把自己的特长给丢掉。只是走进了才发现,沈括制作的这幅沙盘,比他预计得还要好。
这是一幅是以襄汉漕渠为中心,将方城山附近的地理地形塑造出来的沙盘模型。比例尺、经纬线、图示、方位标识,后世地图该有的标识,一切都不缺——其中有韩冈的功劳,但更多的还是沈括的天才——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副沙盘,跟韩冈在京城的时候所看到的唐州地图并不一样,有很大的区别。除去精细度的问题,主要就是山区等难以通行的崎岖地带的面积收窄,而平原面积放大。
“这是以飞鸟图为本吧?”
沈括很是自得的点着头:“正是飞鸟图。”
飞鸟图是沈括所提倡的制图法。所谓飞鸟图,顾名思义就是仿鸟飞直线所绘制的地图,排出地形地貌的干扰。
过去的地图是受到地形地貌的影响,许多时候会参照实际行程而来,越是难行的地方,就会有越大的误差。这一点当然有问题,在山区,一天三五十里,到了平原上,百里也很寻常,所以绘制出来的地图与实际地形有着很大的差异。但日常使用起来反而效果不差。毕竟此时的地图,多用来指挥行军,参考地图能确定实际的行程日期。
如今沈括绘制制作地图和沙盘所使用的飞鸟图,图上的距离如空中鸟飞直达,排除地貌所引起的距离误差,用后世的话说是实际地形垂直投影到平面上的距离。这一制图法究竟是谁发明的现在是说不清了,但出自于制图六体——晋代裴秀所确定的‘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这制图六原则——是毫无疑问的。韩冈是沈括自制作熙河路的地图和沙盘开始,才第一次看到。而能制作出飞鸟图,并以此来制作沙盘,其实是测量仪器和手法上了一个台阶后的结果。
不过眼前的这幅唐州地理,比起前两年的水平更进了一步,韩冈指着沙盘问着:“比旧时精确多了。存中,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发明?”
“的确。”沈括自负的点点头,“前些日子为了测量唐州的山势、水程的高下,以及道路远近,愚兄将经纬仪和测距仪又改进了一番……只是时间太短,只能匆匆而就。若是再给愚兄两年,唐州的山水便能尽在图上。”
“可惜存中兄不一定能有两年时间。”韩冈笑道,“一旦襄汉漕运打通,区区唐州又岂是待贤之所?”
韩冈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让沈括卖命,但沈括听得也高兴,要不是为了将功赎罪,去江南不比唐州更好?
韩冈与沈括共事的时间并不长,两人的交情就是依靠对自然科学的共同兴趣而逐渐发展起来的。相对而言,韩冈是刻意而为,沈括就是出自本心了,一说起机械构造时,立刻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沙盘模型还算是正常,但沈括接下来展示给韩冈的却是让人瞠目结舌。
——竟然是多级船闸的模型。不是放在后堂中,而是砌在州衙的后花园中,架在从外面引来的一道活水上。整座船闸模型有一人螅痈叩降头至宋寮叮⒌恼⒚趴掀舯斩伎梢酝ü逝汤词迪帧6⒅械牧魉强孔乓患苄∷道刺峁�
沈括一声令下,用人力推动的小水车就哗哗的将水提到船闸的最上端,让清澈的水流从自上流淌,船闸上的闸门在绞盘的控制下依次打开,让一艘小小的木船模型,沿着船闸通道,从最低处的水面一直上溯到近一人高的最上层。
沈括指着船闸模型,对韩冈道,“玉昆你的这个发明一下就解决了船只翻越堰坝的难题,看着简单,可若是不点破,任谁都想不到。”
韩冈摇摇头:“我那只是图上文章,真正实现的还是要靠存中你的手段。”
韩冈和沈括互相吹捧了一阵,最后哈哈一笑。
沈括又问道:“玉昆你是不是打算将漕司治所安在襄州?”
韩冈点头:“襄阳是漕运源头,襄州比洛阳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