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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4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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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现在这样再试验下去,几位宰辅的脸面都不好看——冯京、王珪和吴充脸上的表情,赵顼兴奋之余,还是看得很清楚。
重新坐回了宴会中的席位,最下首的韩冈腰背挺得更直,意气风发,而上首的宰辅们则一个个都沉默起来了。
只有王韶偏帮着韩冈,开口打破沉寂:“这板甲果然不在札甲之下,就不知成本是多少?”
“这样的一副板甲,连人工带材料,初步估算当不会超过十五贯,多半在十贯上下。即以十五贯计,将六十万禁军尽数换装,就只要九百万贯。分作三年的话,一年只要三百万贯就够了。”
十五贯!而且还是最多!
尽管一众君臣,已经确定板甲要比札甲便宜许多,但当真听到这个数字时,还是免不了要吃上一惊。
寻常的札甲三四十贯绝对是少不了。可韩冈的板甲,比旧制札甲更为坚实也更便宜。
而即便给禁军全体换装的九百万贯,真要咬着牙,一年也能拿得出来。如果按韩冈所言,分作三年四年轮班换装,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这可是给朝廷省了大钱了。
要知道,即便是在现在,经过精简的五十八万禁军,也不是全数都有铁甲可以装备。赵顼一直想要做到的兵利甲坚,已经做好了往甲胄制造中陆续投入数千万贯的打算。板甲一出,至少省下了一半的投入。而锻打技术的进步,同样可以用到其他兵器上。比如如今正在大量制造的斩马刀,也有好几道工序能用得到锻锤。同样能节省大量人工。
看过了板甲,赵顼也无心再观灯饮酒:“韩卿,你回去后尽快定下板甲的式样规格,上报于朕。”
韩冈起身:“臣遵旨……臣恳请陛下,于监中成立板甲局,调集各作匠人,专门打造板甲。以免受到外物所扰。”
“可!”赵顼点头。韩冈打算设立板甲局,是为了避免板甲的制造,受到军器监中其他势力的干扰。就像为了制造斩马刀,也专门成立了斩马刀局一样。人们对变化的抵触心有多强,赵顼如何会不清楚,暗箭难防啊。
“板甲局可依斩马刀局例,于局中设令、丞各一。”赵顼继续说道,“还有今次打造板甲的六名匠师,你可将他们的姓名,与请设板甲局札子,及板甲式样规格一并呈上。此等有功之辈,朕必不吝厚赏。”
“臣遵旨。”韩冈躬身领命。
“至于铁船……”赵顼沉吟了一下,“板甲为朕省下不少钱粮,拿出一部分也不妨,朕还希望能看到更多不逊于板甲的发明。”
……………………
又喝过两巡酒,上元之宴宣告收场,天子摆驾回了后宫。
随着净鞭声响过,御街之上的彩灯灯山登时全数熄灭。原本城中最为明亮的去处,转瞬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就像是一片浮云,漂过来遮住了天穹一角的群星。
韩冈随着人流,一起下了城头,送了天子,方才散了班次。
吕惠卿走过来,说了两句闲话,很有风度的恭喜了韩冈。而冯京等人则早就各自上马,走了一干二净。
王韶留在最后,等吕惠卿也离开了,才走过了:“玉昆,陪着我走一走。”
“敢不从命!”
韩冈说着,随了王韶在出了宣德门,骑上了马。
连串的马蹄声得得的响着,王韶说道:“今天做得不错,冯当世、吴冲卿有苦难言。蔡持正也是说你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兵法用得好。”
微皱起双眉的韩冈似乎是有点纳闷:“蔡副枢这话是怎么说的?”
“《浮力追源》都写出来的,人人都以为玉昆你要造铁船,宣扬格物之说,想不到一转就变成了打造板甲。”
“格物致知那可是韩冈毕生所愿,怎么都不会放弃的。”韩冈解释着,“板甲仅仅是附带而已,终究还是要造铁船的。”
“但铁船不是非有一二十年之功就造不出来吗?今夜之事传出去,玉昆你必然名望更高一层,但于格物之说上,可就一点也占不到好处啊。”王韶眯着眼睛瞥了韩冈一眼,“还是说玉昆你还有什么谋算没拿出来?”
“说要造铁船的不是我啊!”韩冈呼呼的笑了起来,“这些天来,枢密可曾见到韩冈有一字上请?!”
“……那铁船彩灯到底是怎么回事?”王韶沉默了一下便又问道。
“不过有人想为难在下而已,唆使了两个胆子大的出头。不过我也不打算深究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过两天就推荐那两人到春州、雷州的弓弩院去,就说他们铁船彩灯造得好!想必宰相、参政们当不会反对。”
王韶微微一愣,转又呵呵笑了两声,问道:“……如果中书驳回来,玉昆你是不是准备递到御前去?”
韩冈笑而不语。
他无意深究幕后黑手,甚至还在御前将责任一起担下——尽管这个责任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但不代表韩冈愿意咽下这口气。现在不趁此时,挑两个不长眼的出来杀鸡儆猴,试问如何镇得住军器监中?
王韶瞥着韩冈凝在嘴角、微显冷酷的笑意,暗叹了一声。
官场上的俗谚:‘春、循、梅、新,与死为邻;高、雷、廉、化,说着就怕。’虽说岭南是贬斥之所,但北方人去了琼崖【海南】,反而不一定有事,倒是稍北的春、循、梅、新、螅⒗住⒘⒒獍酥荩勿荼榈兀フ咄薇狈抵�
但韩冈下手如此之狠,也怪那两人自己,如果不是韩冈有后手,必然逃不了谪官出外的结局。
“自食苦果,怨不得他人。不过这事放在一边,”王韶眼神犀利,盯着韩冈,他可还没老糊涂呢,能被人随便把话岔开还不知觉,“玉昆,你到底还有何盘算?”
韩冈粲然一笑:“就让韩冈稍稍卖给关子如何?反正很快就会知道的。”
王韶再盯了韩冈一眼,也不再追问,摇头笑了一笑:“那我就看看玉昆你还能带来什么惊喜了……”




第47章 节礼千钧重(下)
“韩冈好狠的手段!”
上元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政事堂归属宰相的公廨中服侍冯京的亲近小吏,不意又听到冯相公又以愤然的口吻,提到了如今正春风得意的军器监韩舍人。
作为一名衙中小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又该装聋子。连大气也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立于桌案边,除了磨着墨的双手,全身纹丝不动,做了个泥胎塑像。
冯京浑没将身边的小吏当做人,不过他平常也不至于自言自语。只怪韩冈的递上来荐章却是满纸的杀机,让他看得心也是抽了一下——竟然是以造灯有功的名义,将军器监中的两名官员调到广南东路去任职。
这是明明白白的要人命!
冯京倒没想到韩冈下手这般狠厉,故意用着如此荒谬的理由将人往死里打。
今天是他冯京轮值掌印,韩绛休沐在家,想必韩冈就是看准了这个时候将荐章递上来。
现在如果将荐章驳回去,再回来时,肯定就不会是掐在韩绛休息的时候了。若给韩绛看见,必定会转到天子面前。而官司一旦打到御前,此前做的一些小手段都要曝光,这对冯京来说可不是好事。
不过这份荐章递上来的时机,也代表了一件事。看起来韩冈已经查出来,是谁站在铁船华灯的背后了,所以才会拿着荐章来挑衅。
算人不成还被人看破,一想到这件事,冯京心里就堵得慌。铁船明明白白的造不出来,所以冯京才会下手,谁能想到韩冈竟然能拿出个板甲来?!怎么都算计不到啊!现在想来,韩冈写了《浮力追源》,分明是就是挖了陷阱引人往下跳。
做了往陷阱里跳的蠢事,冯京连着半个月,心里的郁闷都没有消散,到了眼下郁闷的感觉则更为强烈。那灌园小儿未免欺人太甚了!
狠狠的咬了咬牙,冯京又冷静了下来,他能做到宰相这一级,绝不是那等没有自控能力的人。其实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准了这份荐章,韩冈杀鸡儆猴的手段,于他冯当世就没有什么影响。
吕惠卿吃亏很大。韩冈已经在利用设立板甲局的机会,准备将监中有关锻造和甲胄方面的能工巧匠全都掌握在手中。而白彰再一去,只要一两个月,军器监就会逐渐从吕惠卿掌中脱手了。
至于他冯京,不过是丢个小卒子而已,无关紧要。军器监他本来就插不进去手,从吕惠卿换了韩冈也没什么。人死了冯京反而能安心,他门下也不缺听话有用的走马狗。
想到这里,他就提笔在荐章上圈了一下,批了个可。
‘小卒而已。’
说起卒子,冯京就想起象戏【象棋古称】,他可是好久没下了。朝中喜欢象戏听说司马光最近无事,将象戏由两国变成七国,弄出来个了战国七雄的混战来,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太过清闲了。
“下没下过象戏?”冯京问着身边的小吏。
“回相公的话,小人下过,只是下得不精。”
“象戏通兵法,可以练一练!”冯京抬眼望着厅外的天空,不知在看着何方,“只要棋盘还在,胜负还未可知。无论如何,这边可是车马俱全啊……”
……………………
韩冈一家人正坐在房中,火盆生得很旺,屋外虽然冰雪厚积,可室内温暖如春。
韩云娘给韩冈捶着肩膀,周南、素心看护着熟睡中的儿女,王旖则盯着桌上的一幅棋盘,‘楚河汉界’四个字绘在棋盘中央。两边车马炮、将士象,加上一边五个兵卒,井井有条的排在各自的位置上。
“大都博奕皆戏剧,象戏翻能学用兵。车马尚存周戏法,偏裨兼备汉官名。中军八面将军重,河外尖斜步卒轻,却凭纹愁聊自笑,雄如刘项亦闲争。”
韩冈拿着檀木折扇,轻轻敲着桌面,吟着诗句。
听着丈夫曼声而吟,正专注在棋盘上的王旖抬起头来:“这是官人作的诗?”
“这是伯淳先生所作,前日写了信来。顺便还有这首咏象戏,又附送张‘九九象戏’棋谱,是跟邵康节【邵雍】一起下的。”韩冈指了指王旖面前的棋盘,“这就是为夫以‘九九象戏’为本,改了规则后的新象戏。”
“可都不一样啊。”王旖看着韩冈拿出来的棋盘,小鼻子都皱了起来,“偏将、裨将都没有,反倒多了两个士?还有,官人不是说这规则是本自‘九九象戏’吗,为什么要放两头‘象’?而且还加了砲,这不跟大小象戏一样吗?”
“象戏、象戏,没有象算什么?且都是甲士护将帅,哪有偏将裨将守在中军帐的道理。”韩冈哈哈笑着,“霹雳砲更是为夫发明,又怎么能不加上去?”
不过韩冈拿出来的棋盘上,有‘象’无‘相’——让宰相来护卫将帅,这等于是颠倒贵贱、轻重失伦。火‘炮’也不会有,两边都还是石‘砲’。
“那为什么棋子不放在格子里?”
韩冈更是理直气壮:“象戏即是用兵法,哪有大军在格子里跳的道理?全得在道路上走啊。还是大象戏的规则有理。”
“这副棋盘横九道,纵十道,是‘九十象戏’,已经不是九九了。”
“没看到伯淳先生的诗句里有汉高楚霸吗?楚河汉界当然得画上,这么一画,当然就变成十道了。”
象棋至今尚未定型。虽然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喜欢下象棋的极多,但外界的规则亦有多种,大象戏、小象戏,程颢下的‘九九象戏’,从唐时流传到现在的‘八八象戏’,甚至还有以战国七雄为本的七国象戏——程颢在信中说是司马光别出心裁,但设计出来后,却找不到人来玩。
这些种类繁复的规则之间甚至连棋子都不一样,更是与后世不同。就如程颢寄来棋谱上的‘九九象戏’,也是与韩冈来自千年后的记忆有很大的区别。
楚河汉界算是有了,车、马、卒、将也都有了。不过尚没有士,反而代之以偏、裨二将,另外砲和象都给去除了,过了河的卒子还是斜行的。最关键的区别,棋子竟然走在格子中,跟国际象棋一样。这一点也跟纵横皆为八路的‘八八象戏’相同——唐代的‘八八象戏’,不但在格子中走棋类似于国际象棋,甚至连棋子都是立体的,车、马、将、卒都将形象雕刻了出来——反倒是民间的大象戏、小象戏是如围棋一般,在线上走着。
韩冈因为不习惯这里的规则,下棋老是输。输得急了,便将象棋规则重新按照自己的习惯改了一改,今天便拿了出来。反正如今世间的规则全都是乱的,自己定了在家里玩,谁也管不着——韩冈也没有对外推广的想法。
不过他的小心思瞒不过枕边人。
“官人……”王旖促狭的问着韩冈,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今天忽然做了一副新象戏,是不是因为前天输太多彩头了?”
王旖这么一问,旁边的周南立刻用手绢捂住了嘴,而素心和云娘也背过脸去笑了起来。
“胡说,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我怎么会不服气?……为夫偶尔下一次,又比不得你们天天在家练习,当然赢不了。”
韩冈强调着。不过他悻悻然的口吻,却惹得周南她们笑得更厉害。
王旖忍住笑:“官人棋品就跟爹爹一样呢。”
“说什么呢?”韩冈绝口不认他的棋品会跟王安石一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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