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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官可要比做幕僚强得多,光是从民籍升到官籍,就能让家人不再受赋役之苦,更别说日后有机会荫及子孙。有几个给人做幕宾的不愿意做官?就是因为做不了官,才给人当幕僚。魏平真和方兴跟着韩冈辛苦受累,就是看好他的前途。而游醇尽管也准备考进士,但他也不介意先得一个官身,这样得到贡生的资格也会容易许多。
至于王旁,因为他早就荫补为官——正九品的太常寺太祝——所以在七月的时候,韩冈为了方便起见,就荐了他入提点司,担任勾当公事一职。天子一开始不同意,说这个职位太过低微,当是以选人出任,而王旁已是京官的身份。不过王安石劝过之后,天子才点头下来。
韩冈回了内院,王旁与魏、方、游三名幕僚一起整理着今天送来的文牍档案。用了半个时辰整理好,王旁就亲自拿着,往后院去找韩冈。
走进书房的时候,韩冈正看着一封书信。听到王旁进来的动静,就抬头道:“沈存中要调回来了。”
“沈存中……是沈括?!”王旁见过沈括,熙宁初年的时候也经常进出家中,只是混在一群小官里,印象已经模糊了。见韩冈提起他,坐下来问道:“他前面在哪里任职?怎么调回来了?”
韩冈笑笑:“熙河路经略司机宜任满回京。他所制的舆图、沙盘,可比我所献上的当年要强多了,天子看起来就准备用他这个长处。”
沈括在熙河路经略司接替的是韩冈的职位,做了两年的机宜文字。在这段时间中,沈括走遍了熙河路六州,绘制了新的地图,并藉此打造了沙盘模型。韩冈亲眼见过,比起他当年主持测绘的路中全图又要精细了数倍,可谓是名不虚传,不愧是千古留名的沈括沈存中。
王旁听着惊讶,韩冈竟然对沈括近乎针对性的重制地图一事毫不在意。但他看了韩冈脸上的微笑,也就登时明白了。就是因为对自己充满自信,韩冈才能毫无芥蒂的夸奖沈括,并承认自己的不足。
“是因为契丹人的事?”王旁问道。
韩冈则反问:“现在还能有什么地方急着要整理舆图的?”
契丹人趁火打劫的盘算已经传遍天下,这一年来,京城里有好几次谣传契丹铁骑已经南下。
多少臣子都为此而上疏,表述自己的看法和意见。韩冈也不例外。他主张强硬回绝。契丹人欲壑难填,若任其予取予求,给了契丹人软弱可欺的感觉,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化外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当严辞拒绝,并摆出不惜一战的架势,这样才能遏制契丹人的野心。
由于韩冈的态度太过强硬,赵顼曾有让其去河东与契丹人谈判的念头立刻就打消了。最后还是让能耐下性子与契丹人辩论的河东转运使刘庠,以及翰林学士韩缜,继续负责此事,并调了长于地理、文案的沈括,准备让他去与契丹人谈判。
韩冈虽不在朝中,但靠着王雱,得到了消息也是十分及时,也随之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去河东。
不过上书的不仅仅是京城里的朝臣,还有外地的元老重臣:“天子问政元老,不过富彦国却给了一个笑话回来。”
“什么笑话?”王旁问着。
“‘边奏警急,兵粮皆缺,窘于应用。须防四方凶徒,必有观望者,谓国家方事外虞,其力不能制我,遂相啸聚,蜂猬而起,事将奈何?臣愿陛下以宗社为忧,生民为念,纳污含垢,且求安静。’”韩冈读着王雱的信,最后放声大笑,笑声越来越冷,“这算不算叫做内残外忍?”
富弼的奏章第一个送抵京城,上面要天子‘纳污含垢,且求安静’,若是与契丹人交战起来,国家内部必然有人心怀叵测,盗贼纷起。看到富弼的回答,韩琦、文彦博的奏章,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富弼这是明着欺君!”王旁恨恨的骂道。
韩冈对此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堂堂宰相,不想着折冲御侮,却担心着与契丹人开战,会造成内乱。
这真是笑话了,能不惜一切的保护百姓的国家,怎么可能会有内乱?看富弼的奏章,真像是老糊涂了。
可韩冈知道富弼一点都不糊涂。
与只凭血缘就坐上帝位的天子不同,能升任宰相的没有一个会是简单人物。富弼出使辽国的时候,当年对辽人还算强硬,在仁宗皇帝、宰相吕夷简、已经烂掉的大宋官军,加上西夏李元昊一起拖后腿的情况下,添了二十万岁币将危机度过去了。
可现在国势大涨,军事力量远过于仁宗之时,却一转变得瞻前顾后,不是富弼变得胆小苟且,而是别有一番用心在。
韩冈冷笑着,这就跟自己一样,都是明知契丹人绝不会南下,所以所上奏疏中,都是掺着个人的政治目的。富弼要废新法,而韩冈则仅仅是不想去河东与契丹人磨嘴皮子。
从富弼到王安石,再到他韩冈,明眼人都知道契丹人不可能南侵,但天子不相信。只是从问政元老一事上,赵顼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如此一来,自己的岳父,可能当真要辞相了!
第37章 相叹投残笔(下)
韩冈在院子中来回踱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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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中这么来回转着,眉头紧锁的样子,就是七月连遭京府知县、朝中御史的弹劾时,都没有出现过在他的脸上。
韩冈为人深沉,喜怒皆少形于色。心比山川,胸如城府。若是在平日,根本就别想看到他坐立不安的模样。可一旦事关至亲,这心头的烦躁焦急怎么都按捺不下去。
王旖的身子在比预产期拖了十天后,终于有了动静。上午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就是有了阵痛。
听着房中一阵一阵穿出来的嘶喊,韩冈知道王旖在里面已经痛得死去活来。
从京中请来的稳婆,就在产房中忙碌着。她来的时候,特地向韩冈拜谢——韩冈当年使人打造的产钳,已经在京城中传播开,虽然有说法用产钳会致子痴愚,但性命攸关,救命的时候谁还会在乎?而且也不仅仅是产钳,如疗养院中所用的烈酒消毒等事,也在产房中传开
因为是头胎,王旖一直都没有大补,韩冈想着她生产不会太难。而且还有严素心和周南在前面做例证,应该很快就能结束。只是没想到拖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个准信。
“玉昆,你还是歇一歇吧。”
几名幕僚不便进内院,也就王旁陪在妹婿身边。看着韩冈心神不宁的样子,一开始还为妹妹感到高兴,但几个时辰下来,都已经觉得好笑了。
韩冈应着声,点点头,但他根本就没有听到王旁在说什么
忽然王旖已经变得嘶哑的喊声停了,韩冈心头一跳紧张的望着房中。幸而一阵低微的啼哭传了出来,他这才浑身放松了下来。
产房的门打开了半扇,一名头发斑白的老妇从房中走了出来,向着韩冈福了一福:“恭喜提点,乃是弄璋之喜。”
专门在京中官宦人家服侍的稳婆果然不一样,单是说话就不同一般。生了儿子,就文绉绉的说一句弄璋之喜,换作是普通的稳婆,多半就会直接说一句生的是衙内、公子或是小倌人了。
韩冈闻言便是大喜,王旖给他生了个儿子。
而王旁就在旁边大笑着拱手祝贺:“恭喜玉昆,贺喜玉昆。”
当家主母生下了嫡子,家中的仆人婢女立刻同来道贺,韩冈开怀笑着,很大方的遍赏府中一众老小。
等到人众稍散,这时心中冷静下来,突然就感觉着身子发凉,竟然满身是汗,衣裳都湿透了。抬头看看时间,已经是红霞满天,王旖用了四个时辰才将儿子生下来。
产房收拾完毕,心急着要见妻儿的韩冈终于被稳婆放行。
王旖已经换过了衣服,又擦了去汗水,但头发上还是湿漉漉,脸色也极是苍白。用了整整四个时辰,才将儿子生了下来,原本精力就不算太好的她正沉沉睡着,丈夫进来的动静也没有惊醒他。而韩冈的第二个儿子就在包在襁褓中,放在枕边,小脸皱巴巴,紧闭着眼睛。
轻轻的理了理王旖乱掉的头发,韩冈转身又向稳婆和她的助手连声道谢,让下人奉上了厚礼。
韩冈终于有了嫡长子。上门道喜或是送来贺礼的人便络绎不绝,场面比起周南、素心生产时要大得多。从八月初开始,外面就有人打探消息,等到到了预定的产期,更是多少人在竖着耳朵等消息。韩冈为官算是清廉,都没人见过他收受重礼贿赂。许多人想结好韩冈,都无门而入,而眼下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不过,在京城不比在边地,盯着自己的太多,而前面又得罪了御史。即便是人情往来,会招致人言的厚重礼物,韩冈还是尽量的给推掉,只收下了一些价值不高的礼品,其中县中百姓和流民们送来的长命锁、护身符倒是最多,韩冈都是亲自道谢后收了下来。
而到了第三天,收到消息的王雱也到了白马县。
看到大舅子,韩冈很是惊讶,“元泽,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看我那外甥的!”
看到被抱出来的外甥,王雱欣喜不已。妹妹既然生了儿子,韩冈和王家的关系就再也斩不断了。
韩冈摇摇头,刚出生的婴儿不宜多见外人,让王雱看了一阵后,就让人抱了回去。
请了王雱在书房坐下来延礼奉茶,韩冈问道:“朝堂上正乱着,元泽你还真能放心离开?”
“玉昆你呢,你就当真放得下国事?”
韩冈摇头苦笑,“此非我等可挽。”
这件事上,与其将责任归咎于那几位元老重臣,还不如说是皇帝本身的问题。
天子畏敌如虎,做臣子的也没办法。在软红十丈的东京城泡大的皇帝,想要找个硬气的当真是难。当初寇准将真宗皇帝请过黄河,不知费了多少气力。
如今的皇帝一口一个唐太宗,对天可汗三个字羡慕不已。可李世民在洛阳城外,亲着玄甲,带着麾下的千余玄甲重骑为前锋,一举击败王世充、窦建德两路诸侯的主力,决定了天下谁属。李世民的胆识武勇,赵顼连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不要他亲自上阵,只是要他硬气一点,将契丹人的无理要求直接回绝,又有什么好怕的?
韩冈都懒得在这方面多说了。他岳父王安石说得好,焉有拥万里而畏人者?坐拥亿万子民,国中带甲百万,经历过战火的精兵强将亦为数众多,还怕个什么?这两年在河北整顿兵备,又是为了什么?
要不是因为这一次的大旱,韩冈本有心上书,奏请朝廷对西夏重新开战,夺取横山和天都山,藉此消耗西夏国力,争取在十年之内,分步解决西北边患。可看着赵顼的样子,他的提议恐怕根本得不到回音。
河湟开边是熙宁五年结束的,如果连续作战,兵将肯定难以支持。但若是长久不战,战斗力也会逐渐减退。所以休生养息两三年,便是最好的开战间歇。
只是大旱还有一年才能收尾,为了解决河北流民,开封府的常平仓耗用了大半。要不是夏天的时候从汴河大批运粮进京,东京城七成的粮库都要空了。不管怎么说,攻打西夏今明两年是没指望的。
而且韩冈依稀记得,魏平真曾经说过,大宋建国以来的气候,都是涝上一二十年,跟着就旱上一二十年。从熙宁二年开始,天下旱情增多,到如今也不过五六年,若是明年再旱起来,韩冈也不会惊讶,但他平灭西夏的计划,肯定都要打水漂,只能在心中幻想了
王雱叹了半天的气,突然问道:“……玉昆,是否有心入朝?”
韩冈摇摇头,笑道:“有元泽在内辅佐,何必小弟。”
王雱的职位远不如自己,王安石太过要求自清,所以到现在为止,王雱也只有一个侍讲、加上经义局中的职位,除了在经筵上给天子讲课,然后编纂经义外,根本没有给王雱安排任何重要的差遣。
看到王雱,韩冈不会认为自己入朝后,王安石又能给他什么重要的职位。且即便会给,御史们也会将闹起来的,最后很有可能鸡飞蛋打,还不如再等上一等。
王雱叹了口气,韩冈推三阻四,心意已经很明白了,但他还是想多劝一句,“天子对玉昆你信重非常,若是换了玉昆你来说,多半能说服天子。”
韩冈正得圣眷,尤其是妥善的安置好了流民,让他在天子眼中更加受到看重。在王雱看来,也许王安石做不到的事,韩冈能做到。就像郑侠上流民图时的那一次。
但韩冈知道自家事,他不过是个做了四五年官的小臣,有些事可以说动天子,因为他在这些事上表现出了足够的才干,加上他所处的位置有资格发言。
可遇上事关国运的咨询,天子却是决不会相信一个小臣的。赵顼为何弃王安石的忠言于不顾,而亲颁手诏问政于韩、富、文等人。不就是因为这等元老重臣为官日久,威望素著,能压得住阵脚,可以给他以信心。
“元泽,你当真以为在此事上,小弟说话能比得上韩、富、文等一众元老不成?”
“难道就坐看他们败坏国事不成?!”王雱厉声反问。
他心急如焚,如果天子当真接受了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