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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3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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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对郑侠的看法很差,哪里会让这等奸人就任关键的职位,摇摇头,“这一事,朕就不能允你。朕虽不欲以言辞罪人,然朝廷自有法度在,郑侠区区一监门官,擅发马递已是一桩罪过,而妄言无据之事,更是难赦!卿家不必多言了……”
……………………
吴充今天不知第几次搁下了手中的笔。桌上堆着的公文足有尺许,等待他批复的军情文案一封接着一封的从承旨司送来,但他面前的公文只见增高,不见削减。
但承旨司那边并没有来催促,吴充枢密使的身份不提,另外,承旨司的前任长官,前枢密院都承旨李评也就在吴充这里。
李评是娶了太宗女儿万寿公主的李遵勖的孙子,算是外戚出身。极受天子宠信,常常留他下来聊天。但李评极端敌视新法,没少在赵顼面前攻击免役法等事,王安石几次三番要将其治罪,都给赵顼保了下来。不过在两年前,李评私改枢使文牍被王安石抓到,将之逐出了京城,外放保州为官。
李评在外任官两年不到,便被吴充找了个由头召回了京城。新党这一段时间,都忙于应付市易法和旱灾带来一系列攻击,根本无心理会这等小事,使得李评顺顺利利的就重新回到了开封府。
李评被外放的保州【今保定】位于河北,吴充设法将其召回,自然有一番用心在。只是吴充却没想到,竟然有人先行下手,看情形他的亲家应该熬不过去了——而这人,竟然还是一名城门小吏。
“真没想到城门还有一个侯赢般的人物。同在大梁城中,相隔千年,足可相辉呼应。”李评虽是外戚,任着武职,但口才和才学都不差,要不然也不会在与赵顼聊天时,‘上色未尝不欢也’。
吴充身为枢密使的矜持让他不便放声大笑,但仍是忍不住抿着嘴:“王介甫如今众叛亲离,曾布是一桩,郑侠也是一桩。”
“树倒猢狲散,正是这个道理。”李评笑道:“下官方才听宫内传来的消息说,昨夜官家拿着流民图一夜都没合眼,长吁短叹,几至泪下。官家为百姓忧心如此,我辈如何能妄食俸禄,而不想方设法为天子解忧?!”
“自当如此。”吴充点了点头。
方才院中的吏人来报,对面的东府之中,王介甫身边的一众走卒,群居一堂,惶惶不可终日,多半也是知道末日将临。只是等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让吴充心中焦躁不已。
门外的廊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吴充和李评一起望过去,只见一名小吏来到门外。通了姓名,却是方才吴充派出去的亲信。
亲信进了厅中,看了一眼李评,走到吴充身边低声说了好一阵,方才直起身来。
吴充神色不动,只是沉默的挥了挥手,示意来人出去。在李评询问的目光中,过了半天他才一拍桌案:“好个韩冈!”
……………………
韩冈随着王安石从延和殿中告退出来。
虽然王安石神色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连步伐也依然保持着宰辅重臣的沉稳,但跟随在身后的韩冈,还是听到王安石极轻声的舒了口气,这一道险关总算是跨过去了。
翁婿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的穿过宫廷,在许多人的注目中,一路回到了政事堂前。
韩冈没有随着王安石往东府里去的意思,他是开封府的僚属,不是宰相的,众目睽睽之下不便跟着王安石回政事堂:“岳父,小婿这就要去见孙府尹,不知岳父可有什么吩咐?”
王安石定住脚,回头看了韩冈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又化作了一声长叹,将感谢的话收起,正色道:“玉昆,你可知从今日以后,再难有安稳的一天?”
王安石想说什么,韩冈当然清楚,“小婿已经有所准备,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从普通朝官往宰执位置上走,身上怎么可能不背上几十上百本弹章?王安石做了这么几年宰相,弹劾他的奏章叠起来等身螅阑萸洹⒃嫉热耍济挥猩偈艿馈�
争权夺利,哪有不下狠手的道理。官场越往上,位置越少。你上去了,别人就要下来。韩冈现在已经是府界提点,再往上走,每走一步,就不知要踩下去多少人。而别人要上位,同样也要踩着韩冈的头上。
过去韩冈虽说升迁之速,建国以来屈指可数,但也不过是一个年资浅薄的普通朝官。又跟王安石因经义局闹翻了脸,所以旧党没有将他当成攻击的目标,而想着看翁婿俩的笑话。就算去年年底的纲粮抢运,外界所知的韩冈的功劳也只是发明雪橇车而已。
但这段时间他在白马县的一番作为,已经引起了所有有心人的注意。加上他升任府界提点,只要顺利的将流民安置好,就是帮着新党稳定了大局。相比有许多人不会愿意看到韩冈成功,接下来,必然就是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即将成为众矢之的,韩冈早有了心理准备,迟早都要经历的,早一点也不是坏事。只要天子信任,自己这边不出大错,任何弹劾都会无功而返。但关键的问题是,他必须得到政事堂的全力支持,而不仅仅是开封府。
韩冈道:“小婿即为府界提点,进入京畿的流民若有不妥,便是小婿的罪过。外人的弹劾小婿不担心,只担心有人坏事。”
王安石对此知之甚深,“今日得了玉昆你襄助,总能再撑上一两个月。安置流民之事尽管安心去做,老夫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第34章 雨泽何日及(六)
王安石已经回到了中书门下自己的公厅中。
坐在熟悉的座位上,王安石轻声一叹,如果不是韩冈在殿上的一番陈词,扭转了天子的想法,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回家写奏疏,自请出外。
对着站在身前的儿子和助手们等待结果的眼神,王安石微微笑道:“勿须多虑,多亏了韩玉昆。”
前面已经有了一点模糊地消息,现在终于从王安石口中得到确认,吕嘉问顿时如释重负,方才他在心中不知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眼下这一道鬼门关总算渡过去,不由自主的,一声佛号就脱口而出。
对上一起投过来的视线,吕嘉问有点尴尬的笑道,“关心过甚,见笑了。”
“谁能笑望之你,”曾孝宽摇头苦笑:“我等方才都失了分寸,也就是吉甫沉稳。”
王雱瞥了一眼曾孝宽,道:“也多亏了吉甫,要不是他打听到了郑侠献了流民图,猝不及防下,韩玉昆怕也难应对如常。”
吕惠卿回以温和的笑意。他一开始的焦急倒也不是装出来的。王雱为王安石和新法忧心不已,吕惠卿当然也是同样的关心,只是顺序要反过来,新法在前,王安石在后。但后来稍稍冷静下来,就已经全然安心。
他对王安石道:“惠卿素知韩玉昆之才,当年初上京时就侃侃而谈,如今新法推行得力,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试问他怎么可能的不用心辩驳?”
‘可惜啊……’
心思与言辞截然不同,但吕惠卿的笑容没有什么异样。
本来他是想等韩冈在天子面前将白马县之事辨明,自己入宫再请对。吕惠卿有足够的把握将天子的心意彻底扭转回来。只是没想到韩冈一个人就将事情办成了,甚至比自己准备做的要更上一层,倒让自家的一番心思化作了泡影。
这一下子,只能收起心思再等上一段时间。
吕惠卿现在是满心的不甘。
从本官来说,他和韩冈都是从七品的右正言。只是到了朝官一级之后,本官高低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差遣、资序和馆职贴职。翰林学士可比要集贤校理要螅枚啵恢惺榧煺⑴兴九┧隆⒓⒌钍探玻皇乔桓霭茁碇乜杀龋铣迸哦ò啻危约耗芘旁谇懊娴亩唬圆畈欢嗟迷诘蠲疟呱稀�
但韩冈转眼就是府界提点,或许过上几日,就能又追过自己。就算追不上来,可见着年纪只有自己一半的韩冈能与自己拥有着同样的官阶,吕惠卿怎么可能心中没有疙瘩?
不过如果给了自己力挽狂澜的机会,就能立刻跨上一大步,将韩冈远远的抛在身后,让曾布嫉恨不已。
王安石要为大旱负责,避免不了的要辞去相位,但要保住新党,吕惠卿本有着足够的自信。
废新法?那是旧党之流只能在梦里实现的幻想。
说句难听话,如果天子现在尽废新法,转眼就要坐吃山空。到时候朝廷养着的文官武将胥吏士卒,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亲友,数百万张嘴张大了要吃饭,看看天子又能怎么办?
大手大脚的花惯了钱,怎么可能再节省得起来。已经给胥吏发了几年俸禄,突然说不发了,看看下面闹不闹?更别说这两年给官员的加俸,给军中的加俸,难道还能再削减?
别看如今旧党见到大灾连年,叫得春天的猫狗一般欢快,真换了他们上台来废掉新法,比熙宁初年更为严重的亏空,谁能解决?是坐拥千顷土地的韩、富、文,还是只知道要天子节衣缩食的司马光?
只要仗着这一点,天子就根本不敢动新法一下。就算一时废掉,也要重新恢复。
可惜了这个机会。
吕惠卿暗自惋惜,又与王雱、吕嘉问一同,开怀的笑起。
王雱笑过,又想起了今天的功臣:“不知道玉昆在开封府那里能不能说服孙永,今次河北流民可就全得靠他来安置了。”
“不用担心。”吕惠卿道,“孙曼叔现在巴不得有人能帮忙处理好流民。”
换作任何一位开封知府,若是听说有人能解决涌来开封的数以万计的流民,肯定是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将手上的这一摊子事交出去,而且会全心全意的支持,不会拖任何后腿。不管怎么说,流民都是在开封府的治下,出了点事,不但韩冈要遭灾,连开封知府也少不了要受牵累。
正如吕惠卿所言,接下来的数日,有天子、有宰相,再加上开封知府做后盾,韩冈顺顺利利的将府界提点衙门接手,在他的指挥下,天下汇聚于开封一府的庞大资源,开始源源不断的流向旧滑州三县。
韩冈对河北流民的决战之地,也就打算放在旧日的滑州。
……………………
身在安上门,听到了御史台来人带来的‘送御史台根堪奏闻’的通告,郑侠没有丝毫动摇,上书数日来毫无音讯传回,他已经猜到了今天的结果。
平平静静的将公事向下属交代清楚,郑侠回头对着领头来捉人的吏员道:“好了,可以走了。”
在官员中闻之色变的御史台内,郑侠昂首阔步,没有丝毫畏缩,挺直的腰背,严肃的神情让他带着一分悲壮。
被押解进御史台的三堂,郑侠在堂中站定。一名御史高高坐在上首,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问:“郑侠,你可知罪?!”
郑侠昂起头,坚定地双眼盯着堂上的御史:“若说擅发马递,郑侠甘当其罪!若说将下情禀明天子,使权臣不能蒙蔽圣聪,郑侠则不知何罪之有?!”
听到郑侠的回话,蔡确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神这一桩麻烦的案子,但御史中丞邓绾报请天子后,将差事交到自己手上,他也不愿因为拒绝而开罪天子。
蔡确明白自己能在两三年间,就做到御史台的第二号人物,靠着的就是揣摩圣意。
罪轻罪重,端看天子的想法。如果天子接受了,那就什么罪名都不算数。
开封民妇妄敲登闻鼓寻猪算不算有罪?但太宗皇帝收了这桩案子,那就不是罪过,官府还要赔一头猪钱出去。
蜀中老秀才题下反诗‘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算不算有罪?可仁宗认为这只是穷措大急着要官,就不算罪过,还给了他一个司户参军做安抚。
郑侠的上书,虽然是擅发马递,只要天子接受了他的奏疏。蔡确就会批一句情非得已,将罪愆给掩过去,发遣到开封府,让孙永给郑侠一个申诫了事,最多将其踢出东京城,让他到外地做官。
但现在赵顼既然不接受,而是正经八百的发到御史台来定罪,蔡确也不会违逆天子的心意。
当然,说郑侠妄言白马县中事,构陷朝臣的罪名,蔡确不会认同,那是要直接驳回去的。要不然,一贯风闻奏事的御史们全都得要下狱。同时,蔡确也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气节——反正郑侠擅发马递,那就是铁打的罪名,没有必要在其他事上纠缠。
只是郑侠的态度让蔡确很不舒服。乌台何等地,连御史们吃饭的时候都是禁绝言笑,犯了就是要罚俸。哪一个来到御史台中的官员不是战战兢兢?就算有人胆壮得如虎如龙,三五天之内也要乖乖的变成一只猫、一条虫。
能在台谏之地抬头挺胸的只有御史!蔡确就是要将监门官现在表现出来的这股傲气打掉:“郑侠。你可知前日天子问起韩冈如何处置于你,他是怎么回答的?”
郑侠一声冷笑:“奸佞之辈自不会有好话!”
“韩冈说,‘朝廷治政,不当以言辞罪人,愿陛下斥其谬言,容其改过’。”
“惺惺作态,沽取直名!”郑侠的回答毫不客气。
“韩冈还奏请陛下,调你入府界提点衙门或是白马县,他说要让你心服口服。”
郑侠头仰得更高:“郑侠若要为高官显宦,早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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