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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逵为何要绕过邠州?”赵瞻深悉陕西内情,听得有些生疑。
“因为叛军在邠州城外被伏击,损失不小。吴逵知道城中有了防备,所以才绕了过去。”
“哦……”赵瞻对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想不到张靖还有这个能耐。”
“是军判游师雄的功劳,张靖也就棋下得好。”赵禼对邠州知州张靖的看法跟赵瞻一样。“吴逵久在邠州,与他同举叛旗的广锐军卒,家室也多在邠宁二州,如果真的让他杀到城下,邠州当是难保。所以游师雄便率众出城伏击了吴逵的前军,逼得吴逵不敢攻打邠州,而不得不绕过去。”
“游师雄……”赵瞻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给记下了,“秦凤、泾原,走得也算快了。”
从头到尾都是赵瞻在说话,王中正连句插嘴的地方都没有。正想说话,赵瞻却又问道:“为何种总管会在这里?”
种谔应声答话:“四日前罗兀大捷,斩首一千四百余级,并阵斩西贼都枢密都罗马尾……末将是来报喜的。”
第31章 战鼓将擂缘败至(七)
种谔的话差点让王中正给跳起来,连士大夫风度摆得让现在的韩绛也要自认不如的赵瞻,也不禁挑了一下眉毛。
“罗兀城竟然赢了?!”王中正尖声惊叫道。
而赵瞻也在同时问着:“围困罗兀城的西贼退军了?”
“西贼来攻的共有八万人马。”种谔辩解了一下,又连忙补充道,“但只要不能上阵,人马再多也只是累赘而已。”
种谔话说得很急,担心一句话说的磕绊,会给来自京中的两位使臣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西夏都枢密是被八牛弩射死,西贼士气已然大衰,一如澶州城下的契丹人。只要能再坚持一段时间,西贼那里必然要退兵,八万大军人吃马嚼,党项人的老本都快要给吃光了,如何还能支持得下去?”
种谔把前景描绘得很好,王中正听得都有些心动,但赵瞻的脸色却是依然冷淡。
“斩了一个都枢密又如何,等斩了梁乙埋再说吧!至于西贼士气大衰……”赵瞻不屑的冷笑了一声,“不知种谔你有没有看到关中也是军心大乱?你能不能保证其中不会有第二个吴逵?”
“末将可用全家性命担保!”
赵瞻冷哼一声,:“若真的有了兵变,你全家的性命就能敌得过吗?”
种谔勃然大怒,咬紧牙双手都在抖着,要不是赵瞻奉旨而来,他论地位可是在赵瞻之上!就算文武殊途,也轮不到一介开封判官这般无礼!
赵瞻却对种谔的愤怒全然不放在心上,长身而起,从身旁被派来护卫的班直手中,接过他和王中正今次所奉的圣旨。转过身,面南背北的大声说道:“种谔接旨!”
种谔脸色瞬变,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头跪了下去,但双手却是紧紧扣着地面,手背青筋迸起,指甲崩起开裂,血水从指尖丝丝流出,他却是毫无所觉。
把一封下令撤军的诏令,以嘲讽和讥笑作为伴奏,抑扬顿挫的念了出来,赵瞻最后把圣旨一卷,递到种谔的头上,“种谔,接旨吧!”
种谔没有动,他抬起头,侧过脸,望着韩绛,眼神中尽是企盼。但韩绛却是挪开了视线。
因为广锐军的关系,整个西军在朝廷的眼中,现在怕是已经变成了兵变的预备队了。种谔用全家性命来保证在日后数年,陕西再没有一次兵变。但韩绛做不到,尤其是在吴逵打出了诛杀王文谅的口号后,他更是没有了自信。
外患和内忧,哪个威胁更大,天子和朝臣们的观点,韩绛都很清楚,他无法硬顶,虽然他现在还是首相,依然有着便宜行事的权力,但如果他顶了今次的圣旨,下面就是立刻会有人来接替他的位置——天子能容许失败,但不会容许桀骜不驯,韩绛别无选择!
“退兵吧……”韩绛无奈的对种谔叹着。
韩绛退却了,赵瞻立刻得意的又一次高声厉叫,“种谔!接旨!”
谋划多年,历经艰辛,眼看成功在即,终究还是功亏一篑。种谔心丧若死,眼神中也失去了神采。渗着血的双手高举过头,接过了轻如鸿毛,却沉重得一下压垮了他数年心血的圣旨:“臣……遵旨!”
猩红的血液染红了圣旨背面的五色绫纸,赵瞻冷冷然的笑了一声,对种谔的痛苦甚是快意,“好了,下面该想想如何把罗兀城中的那一万多人给召回来!”
……………………
“终于还是来了。”
虽然这份命令,是罗兀城中的每一位官员将校都不想看到的,但当他们当真收到弃守罗兀的命令之后,也没有一人感到惊讶。只有无奈的沉默,和心血付之流水的颓然。
唯独韩冈缺乏这样的心境,他一直都认为罗兀城守不住,虽然已经给了西贼足够的教训——其中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但结果终究没有变。在沉默的主帐中,他压低声线,对身边的种朴说道,“发现没有,这几天西贼的包围变得宽松了许多。”
“多半是被打怕了!一个都枢密啊!”种朴轻声的哈哈笑了两声,却看到韩冈板起的脸上并没有一点笑意,便笑不下去了。正色道:“玉昆你的意思是说,西贼已经收到了庆州兵变的消息,正等着我们离开?”
“还能有别的可能吗?”韩冈反问着。这样的推理是一条线下来的,明摆着的事实,“他们正盼着我们离开,好趁机缀上来,把我们追杀百里。”
“玉昆说得没错。西贼当是这么想的。”张玉点着头,表示同意韩冈的看法。
因为前日顺利把伤病一起送走,又有了如此辉煌的战功,韩冈的发言权因而大增,渐渐有了首席谋士的架势。现在罗兀城中的大小事务,无论高永能还是张玉,都要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该把永乐川城里的守军收回来了!”韩冈提议着。
“罗兀城的撤军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党项人那边对永乐川寨的先一步撤防肯定是求之不得,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把寨中的守军撤出来。当然,必须要派兵出城接应,不然梁乙埋想必也不会介意在正餐前先吃点开胃的汤水。”
“不过这样要放弃罗兀的计划就瞒不住了。城中士兵如今因为前日的大捷而士气正旺,要是听说了朝廷要放弃罗兀,军心恐怕会不稳。”张玉看了看高永能,一齐点头,对韩冈说道:“玉昆,这事就交给你了。”
‘要兼任心理医生吗?’韩冈心中自嘲着,他的兼职是越来越多了。除了医生、护士之外,又多了心理医生的工作。不过他对自己在罗兀军中的声望还是颇有自信,要让他安抚军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谓疑心生暗鬼,越是隐瞒,情况可能就会越糟。以下官的想法,要趁此机会,把所有的事明明白白的和盘托出。据下官所知,将士们多是通情达理之辈,只要能开诚布公,相信他们都能体谅。”
“……是不是太过火了一点,没必要解释那么多。”高永能犹豫着。
“迟早要公布的,还不如从我们嘴里说出来。”韩冈很坚持。
把人当人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观点。他可不会学着此时的官员,把‘愚氓’二字挂在嘴边。韩冈一向认为,这世上是聪明人居多。迟早会戳穿的谎言就不要说,转眼就会瞒不过去的真相,当是要主动爆出来。如今罗兀城中,底下的士卒对上层将校还是很信任的。主动说出不利的消息,能够加强这种信任。但若是东瞒西瞒,反而会把这层信赖关系给破坏掉。“有了被送走的伤病,所有人都该知道。我们不会抛弃一个,也不会放弃一个!”
韩冈的建议被采纳了。当做出了决定,行动便是很快。第二天,得到了命令的永乐川寨,就开始了撤往罗兀的行动,而为了接应他们,城中守军也出动了大半,保护着永乐川寨和罗兀城之间的通道。
“相公,宋人要退兵了!”一名党项将领兴奋的冲进了梁乙埋的大帐中,报着喜信。
但梁乙埋没有动,依然安坐着,慢慢的品着酒。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宋人仅仅是撤出了永乐川寨。而随着寨中近两千名守军的离开,寨子中冒起浓烟,接着火光也蔓延上了城寨最高处。墙倒屋塌,刚刚修好的城寨,就在火焰中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听说了宋人放火烧寨,梁乙埋终于走出了大帐。
“要不要打?”那名将领又问着。
梁乙埋远远的望了过去。在两里之外,为了迎接撤出永乐川寨的友军,罗兀城守军所摆下的阵型,那分明是要决战的态势。西夏国相又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诸多将领,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不,让他们过去吧。”
现在的情况,让梁乙埋很难使动那些豪族的族长们。他们都是想等着捡便宜,怎么会在轻松拿到胜利的时候,改去与宋人硬拼?而梁乙埋现在也不想再消耗手上听命于己的军力,已经损失了许多,再伤下去,他可就自身难保了。
梁乙埋和党项族长们不肯火中取栗的想法,让守卫了永乐川寨多日的近两千将士,最终无惊无险的顺利撤到了罗兀城中。
把突然多出来的两千人安顿完毕,种朴在主帐中找到了正在埋首于沙盘之中的韩冈。“下面该撤军了吧?”
韩冈从无定河谷中收回了注意力,道:“不,先拖上几天。”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拖时间,磨一磨党项人的耐性。……出其不意嘛!”
“把永乐川城的守军撤出来是为了给西贼一个希望,让他们幻想着我们会立刻撤离,而安心的等待下去。但我何时说过立刻要走了?以城中的情况再等上五六天也行啊!”韩冈得意的笑着,“别说拖上五六天,就是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在被西贼重重围困的时候,本就不可能说撤就撤。就算延州那里不断派人催着,也完全有充足的理由。熬下去就是了!熬到西夏人先退,我们才能安全的撤离!”
“但庆州叛军……”
“广锐军叛乱的事与我们有半点关系吗?!乱不到鄜延来!”韩冈的声音冷澈,“我们考虑自己的事就够了!”
第31章 战鼓将擂缘败至(八)
这一等就是五天,中间绥德城派了两队信使来查看和督促,到了第二次,甚至还带了圣旨的抄本,不过都给罗兀众官有志一同的拖了过去。
如果接受了命令,直接在数万敌军眼皮底下撤退,自己的小命能否保全还得另算,另外少说也要在路上丢下一半人马。回到绥德后,要么是官位降个七八级,要么就是调任南方闲职加以编管,肯定是要受重责的。而若是能把人顺顺利利的带回去,屁事都不会有,天子看到罗兀城中的士兵能囫囵个的回来,难道会不高兴?韩绛要担心的问题,他们却不需要考虑。
当然韩绛始终没有下达措辞严厉的正式公文,这也是张玉和高永能敢于把催促退兵的信使直接糊弄过去的原因。都是在官场上混老的,其中的问题一眼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到了二月朔日的这一天,终于到头了。宣诏使臣王中正竟然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快马进了罗兀城。
王中正这位曾经到过秦州体量军事、并送来擢韩冈官职的诏令的大貂珰,与韩冈算是有点交情,王韶当初为了能直接跟天子搭上话,也考虑过请一名中使到秦州缘边安抚司任职,而来过秦州的王中正和李宪,就是他心目中的两位人选。
虽然韩冈知道,这个时代的宦官,每每有敢于上阵厮杀的勇武之辈,王中正也曾暗示过想到秦州镀上一层金,但韩冈绝没想到,王中正竟然敢于带着一百多骑兵,就这么径自进了罗兀城。
王中正的大胆,张玉虽然不喜欢阉人,却也不由得赞了两句。
王中正显然很受落,笑道:“中正既受天子之命,自无退缩之理。”
“赵郎中怎么不来?”
赵瞻的本官是祠部郎中,张玉故意问着他为何不来,完全不掩自己心中的怨气。张玉这几天两次收到赵瞻的信件,言辞间很不客气,地位甚高的老将当然看得不痛快。
“赵郎中坐镇在绥德城中,中正跑腿惯了,所以受了这件差事来。”
王中正微微笑着,但眯起来的双眼中,却是寒光隐现。他倒不是主动来罗兀,而是为赵瞻所逼。当文官和阉官同任一职,当然是文官在上,阉宦靠边站。赵瞻使唤得理所当然,却并不代表王中正会乐意。
“怎么能劳动到都知?”张玉看了看王中正的脸色,突然试探的问道,“是咸阳那里出事了?”
老将张玉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人。王中正点头叹气,毫不隐瞒的回答道:“赵大观【赵瞻字】心忧王事,欲救咸阳百姓于水火,不意吴逵狡诈,让攻打咸阳的泾原军损失不小。”
“所以急着要罗兀城撤军?!”高永能问道。
王中正又再点头称是。
好了,这下众人都明白了。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