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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的表弟冯从义便立刻被赶出了家门。而且他们做得最绝的就是买通了冯家的族人,将四姨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也就不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而成了妾室。
对于此事,韩冈的舅舅本是不知,他四姨自出嫁后就跟家里联系很少,到了他外公过世后更是断了联络——说起来,韩冈四姨自己也是有问题,结了亲后,怎么能不与娘家多走动。弄得连死信都没有娘家人听说。若不是韩冈到舅舅听到自己的四妹夫过世的消息,在没接到丧贴的情况下,主动上门去拜祭,还不会知道此事。
从这件事上看,韩冈的舅舅会跟冯家起冲突就不足为奇了。而且冯家在理亏的情况下,竟然敢将自家舅舅打伤,这肆无忌惮的胆子,还当真不小。而李信回到家中,看到老子身上裹着伤,就上门去冯家讨个说法,最后言语不合,李信把冯家的人一顿好打,韩冈的三个便宜表哥都挨了几下。打完人后,李信直接去县衙自首,后来就被押进了狱中
韩冈从来都是他欺人,却忍不下被人欺。冯家将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当然没有一笑了之的好脾气。区区一个豪强,就算有什么奢遮靠山,他也是半点不惧。若是不能让冯家受到应得的惩罚,就枉费了他将陈举灭门的时候,被人扣上的破家绝嗣的诨号。
坐在长兴县衙前的茶馆中,韩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名帖来,交给李小六。
“小六,你去将这份拜帖送进县衙里,交给一位慕容主簿,就说同门末学韩冈,正在衙门外的茶馆中静候。”
李小六不多问,接了拜帖就出去了。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韩冈并没有穿着官袍,只套着见普通的士人遥馈2韫葜魅怂淙欢院哉飧瞿吧晨缀苡行巳ぃ醋潘锕吹穆砥ヒ彩悄训玫纳窨ィ⒉恢篮缘缴矸荩仓皇嵌嗫戳思秆郏眯《愕那迦攘固浪蜕先ィ⒚挥懈献派侠蹿泼摹�
韩冈则是隔着窗棂望着县衙,看着李小六跟守门的衙役说了几句,就等在衙门外的影子下,等着里面传出话来。
天兴主簿慕容武,是韩冈在张载门下的师兄,只是韩冈投师时,他就已经考中明经了。不过当两年前,张载受邀在武功县绿野亭讲学的时候,慕容武正好来探望过一次,跟师弟们也混了个脸熟。
虽然此后并没有联系,但自从韩冈在去京城的时候,遇到了种师道,便着意要跟张载门下的其他弟子取得联系。只要人在关西,不论在哪路为官,韩冈现在都了解得很清楚。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那实在是天大的浪费。
今次韩冈来凤翔的第一目的是救李信出狱,在与舅父见面前,他便先打算见一见慕容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问个清楚,最好能将李信保出来,一起回去见舅父。
韩冈在茶馆中独坐,慢慢品着饮子,不过这家店里所卖的清热饮子的味道,与严素心比起来差了不少。只是韩冈不喜浪费,口中又干,便是坚持一口口的喝完。
刚刚把小二唤来,给自己续了一杯,韩冈便远远的看见一名身穿青袍、留着一把长须的官员,在李小六的引路下,急匆匆往茶馆这里走来。
韩冈放下茶盏,在茶馆主人和小二两对警惕白食客的眼神注视下,走到门前。
“可是玉昆贤弟!”慕容武远远的叫着韩冈的字。
韩冈则是深深一揖:“韩冈见过思文兄。”
慕容武两步抢上前来,先回了一礼,直起腰后把定韩冈的手臂,笑容满面:“这年来,玉昆已是名震关西,连愚兄身在凤翔也是如雷贯耳。前些日子游景叔【游师雄】、薛景庸【薛昌朝】写信来,一齐提起了玉昆。都说如今先生门下,又多了一位少年贤才。”
“诸位兄长谬赞了,韩冈愧不敢当。”
韩冈与慕容武谦让着,一起走进茶馆中。本来还担心着韩冈是来吃白食的店主和小二,现在都换上了一幅笑模样,
两人又谦让了一番后,方一齐坐下。等店家奉上最上等的茶汤,慕容武便问道:“玉昆此来凤翔,是不是为了令舅和令表兄之事?”
对于慕容武类似于未卜先知一般的先见,韩冈毫不奇怪,自家舅父和表哥在吃亏的时候,不可能不把自己拉出来做大旗。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尽量捧得慕容武高兴一点,“思文兄果然才智过人,小弟还没说竟然已经猜到了!”
慕容武果不其然,一下变得得意起来,笑着道:“令舅和令表兄都提到过玉昆你的身份,愚兄在这府城中还算是耳聪目明,此事很快传入愚兄耳中。听说了他们与玉昆你的关系,愚兄便跟管狱的孔目提过了,让他多看顾令表兄一点。”
韩冈连忙避席,对着慕容鹉拱手道谢。
慕容武则把韩冈拉回来,佯怒道:“玉昆你这说哪里的话,既然是份属同门,就没有坐看的道理。你再如此,愚兄可是要回去了。”
韩冈也不当真,又好生谢了几句,才又坐下说话。
韩冈对慕容武道:“今次小弟来凤翔,的确是听说了家表兄锒铛入狱,而匆忙赶来。家舅年事已高,却受辱于晚辈。家表兄一言不合,挥拳伤人,也是出于一片纯孝。现在家舅卧病在床,日日思子而不得,不知思文兄能否让小弟将家表兄保出来,以慰家舅念儿之心。”
韩冈睁眼说着瞎话,慕容武则是一副唏嘘作态,为李信父子的不幸叹了几声,又道:“其实这倒不是问题。说实话,令舅在凤翔军中名气不小,玉昆你的外祖父亦是甚有声名,而令表兄又是在秦凤钤辖帐下行走,再加上玉昆你的名气,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府中的刘节推说是要打,府里的衙役都没敢下重手……”
“请稍等,思文兄。”韩冈连忙把慕容武叫停,吃惊地问道:“这事怎么已经闹到府里去了,不是该由县中处置?”
“冯家在县中闹过一次,由于令舅和令表兄皆不属长兴县管辖,县中不好处置,何知县就推到府中去了。不过玉昆你也不用担心,虽然令表兄的确出手伤人,但冯家的人都没有重伤,而且又是为父出头,谁也不会为难他。待会儿玉昆你和愚兄一起去府里,在陈通判、刘节推面前说上几好句,自然也就放人了。”
听到这话,韩冈便又是连声道谢。
慕容武则掀开杯盖,慢慢喝了一口茶汤,问道:“既然那两位真的是玉昆你的舅父和表兄,那冯德坤……”
韩冈随即接口:“是小弟四姨之夫。”
“玉昆,”慕容武神色郑重起来,放下茶盏,向韩冈说着,“据愚兄所知,令四姨初至冯家时,只说是妾室,虽然后来被扶正,但因为冯德坤风瘫之后,她不许原配所生的冯家三子拜见亲父,又被冯德坤找族中耆长为证,将其休了去,只是令四姨当夜就暴病而亡,所以丧葬时,还是按照妾室之礼。至于令四姨所生冯从义,因其母之事,与三位兄长不合,故而与去年便离家,至今未归。所以令舅和令表兄打上门来,冯家的人也觉得冤枉。”
‘这算什么?!’韩冈愣住了,怎么两边说得完全不一样,这算是罗生门吗?
第18章 弃财从义何需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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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让韩冈无法确定真相究竟如何。人都是从自己所处的角度看待问题,自然不可能客观真实,但差别这么大,肯定有一方说了谎。以韩冈的才智,不会认为自家人说的一定就是对的,但也不会全盘相信慕容武转述的供词。
仅有的两条能确定的,就是四姨在冯家的正妻地位不受承认,如果这一点被采信,韩冈舅舅打就是白挨了,正妻的娘家人是亲家,而小妾的娘家人则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另外,就是冯家内部有财产之争,韩冈的表弟冯从义,应是被迫离开家的,他的三个哥哥施手段赶走了他,看眼下的情况很难分得到家产。
只是韩冈还不清楚冯家三子如此作为,究竟是为了报复在冯德坤在重病时受到的屈辱;还是捏造了事实,以便能多分一分家产。而这些事,不经过仔细调查,很难做出判断。
可难道要他去找证人,一家家的询问过去不成?
想到这里,韩冈突然笑了。他来凤翔是来做明辨是非、秉公直断的青天大老爷的吗?
当然不是!
他是来帮自家表兄脱罪,帮自家舅舅出气的。李信被关是事实,舅舅被殴是事实,四姨暴毙是事实,还有他的表弟冯从义被从家中赶走也是事实。单是这四件事,让他找起冯家的麻烦来,没有半点心里负担,理由也足够了。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真要磨起来,单是家产析断的案子就能打上几年、十几年。韩冈还见过为了一间祖屋,兄弟两人争了三十年的案子。跟冯家在衙门中慢慢耗,他哪有那个时间!郭逵很快就要到秦州了,而缘边安抚司的工作他也不能丢下太久,两三天内就要回秦州去。留给他的时间很少,韩冈希望最好能速战速决。
隔着桌子,韩冈脸上表情的变化尽入慕容武的眼底。从传言中,慕容武听说过好几桩韩冈出名的事迹。他的这个小师弟,绝不是温良恭俭让的性格,欺上他家门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落魄的时候都敢在一路都钤辖脸上甩耳光,在关西江湖上据说挺有名气的疏财仗义的陈押司,给他弄得灭门绝嗣。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官身,让慕容武不禁可怜起惹上了他的冯家。
而且韩冈正参与着河湟开边之事,是王韶的得力心腹,深受看重。前段时间,王中正奉旨往秦州,新晋的秦凤钤辖张守约同行,凤翔府就在他们的必经之道上。
韩冈受到的封赏,慕容武都在款待两人的宴席上都听说了。入官还不到半年,就得到晋升,让慕容武羡慕不已。同时他还知道,韩冈在古渭大捷中,是出了大力的,等过一阵古渭大捷的封赏再下来,他很有可能再晋升几阶。
张载本身文武双全,儒学、兵事皆有所长。他的弟子中,文武分界便十分明显。有以蓝田三吕为首的偏于文事礼法的弟子,也有如游师雄那样虽然考上进士,但依然重武好兵的弟子。至于韩冈,明显就是跟后者相似。能力偏向武事,性格也是直截了当,从不退缩。这样的性子助他得到王韶的青睐,也让他敢于孤身深入蕃部——韩冈奉王韶的将令,夜入虏帐,说服青唐部族酋的经历,已经传遍了整个关西。
这样的人物,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得罪得起的。慕容武庆幸他是自己的同门,也是早早的就有结交的心思。今日韩冈自行送上门来,慕容武求之不得,也正中他下怀。
韩冈不知道慕容武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位师兄,想跟自己结个善缘的心思从他脸上的表情中就能看得出端倪。
“多谢思文兄将个中内情说与小弟。”韩冈先谢过慕容武透露出来的情报,而后正色道:“不过正如思文兄方才所说,先外祖和家舅在凤翔军中多年,其位虽卑,却广有声名。向以名节自守,亦是自珍家门,断乎不会将女儿送与他人做妾。”
“啊……啊,玉昆说得有理!”慕容武稍楞了一下,连忙点头,“冯家当是为了洗脱罪名,才会如此宣扬。”
慕容武的附和有些勉强,韩冈的说法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
军汉这个群体,包括没有官身的小军头,基本上是穷困的多,富裕的少。除非是龙卫、神卫、捧日、天武这样的上位禁军,尚能做到粮饷充足、待遇优厚,而那些下位禁军,还有更惨的厢军,只要家中人口稍多一点,或是有点恶习,一点俸禄登时就能耗个干干净净,供养不了一家老小。在平日里多有出来做些小买卖的,也有些不成器的帮浑家拉皮。条,而把女儿嫁给富豪做妾,还算是很有体面的事了。
而韩冈好歹做了好几个月事务最为繁冗的勾当公事,对军中弊政尤为直观,当然一切门清。外公把四姨嫁出去的时候,自家老娘早就嫁到了秦州,连大哥也生了,对凤翔府娘家的事其实不甚了了。现在清楚一切来龙去脉的,只有自家的舅舅。他这不过是向慕容武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不指望慕容武会相信,却希望他能相应的做个表态。
慕容武的反应不算好,也不算糟,只不过他不会站到冯家的哪一边的事,韩冈可以确定。所以他现在就可以直截了当的询问:“敢问思文兄,方才是所说的刘节推跟冯家是什么关系?”
节推是节度推官的简称,而推官,管得就是断案。前面慕容武说,凤翔府的刘节推在断李信的案子时,要重责于他。以李信的身份和后台,加上又是自首,一般情况下不至于如此轻率,冯家当是在中间推了一把手。韩冈想要问明白其中的关联,以便针对着做些准备。
慕容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冯家在长兴县是大族,令表弟所在的十六房更是豪富,故而与凤翔上下的官人们有些来往。”
“原来如此,多谢思文兄为小弟解惑。”韩冈点头谢道。慕容武的言下之意,冯家跟刘姓的节度推官只是金钱往来,并没有更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