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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学耕走到柜台前去付账的时候,苑明朝石月伦坐的那张桌子看了一眼。她的学
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事实上,整个餐馆中就没剩下多少人,连外头的街道都已显出
了冷清之意。虽说台湾位于亚热带的地区,但冬天毕竟是冬天,那股子萧瑟之意很足以
令流浪成癖的人呆在家中了。除非是热恋中的情侣,方觉得心中的火焰远胜于外界的寒
凉。
热恋中的情侣?这个名词使得苑明哆嗦了一下。好快呵,她对自己说:实在是太快
了。然而他们两人对此都已无能为力,也——都不想刻意去制止。且看看命运要将我们
带往什么地方去吧,他们对自己说:在交换的凝视中,在相互嬉闹的唇枪舌剑里,以及
所有有意无意的碰触和亲昵之间,他们无言地许下了默契:如果这样的相逢和相恋是命
运的话,让我们遵从它,让我们跟随它,并且,让我们一同来掌握它!
然而,还是太快了!一坐进学耕的车子里头,突如其来的紧张便往上升起,攫住了
苑明的心灵。当餐厅里围绕着他们的人群被车辆隔开,当灯照明亮的环境陡然间只剩得
一片黑暗,仅有的光线是路灯的薄光,而天地间剎那间只剩得他们两人,和整个世界隔
绝开来,只剩得轿车里小小的空间,只剩得他们两人并肩而坐……学耕显然也感觉到这
种陡然间凝聚而来的紧张了。他沉默地开动了引擎,一言不发地朝苑明的住处开了回去。
车子停下来以后,他别过脸来看着苑明,半晌后才露出了一个不情不愿的微笑。“快回
去吧,小姐,”他警告道:“你要是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可要过去亲你了!亲了
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我可不能负责!”
苑明急急地跳下了车,在公寓门边看着学耕将车开走,才慢慢地走上楼去,不知道
是应该觉得松了口气,还是应该觉得失望。他是在努力控制自己,她知道,因为他们之
间发展得实在太快了,那种吸引力几乎像小说中写的那样,随时要冒出火花来。然而他
们彼此也都有着共识:虽说这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九○年代,性与贞操老早老早就已不再
是不可碰触的禁忌,然而对他们而言,生理上的吸引力依然不足以构成“性”的唯一条
件。他们愿意等,也必须等,等到彼此的感情再深长一些,等到彼此的沟通更完足一些
——只是,在目前这种猛烈如火的激情底下,他们的自我控制力究竟能够被信任到什么
地步呢?苑明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开始梳理着自己一头黑亮的长发。镜子里映出她白
玉一样的容颜,花瓣一样的嘴唇。脸颊上那一抹胭脂般的红晕标识出一个恋爱中的女子,
而那娇艳的唇瓣则彷佛随时都在等待情人的接触……她咬了咬自己下唇,模模糊糊地想
及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段文字:成人的恋爱是必须对自己完全负责的恋爱,是完全知道自
己在做些什么、也能够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的恋爱。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放下了手头的梳子。有一首流行歌,好象是这样唱的:“恋爱
到了最后,不是只有手牵手。”她不知道那个“最后”什么时候会来,但是她知道自己
必须对此有所准备;否则的话,那就不是一个成人应有的负责态度,而只是一种盲目的、
没有理性的自我焚烧而已。明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许诺道:明天我必须去看妇产科
医生,开始采取避孕的措施。
明天!
第六章
在恋爱的甜蜜里,时间过得像飞一样地快速。他们几乎是天天见面,找出了所有可
能相聚的时间来相聚。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们两人都有工作要处理,有
事业要发展。在认识她以前,学耕那工作室的行程早已排到了三个月后,当然不可能有
任何的减缩;苑明的时间虽然比较自由,但是在推掉了香港方面的工作之后,她在台北
也接了几个零工:拍了支广告片,又在电视台的一个单元剧里轧上一脚,所以也并不闲。
更何况,她从马来西亚回来才一个礼拜多些,“崔莺莺”便已经开始正式排练了。
自从知道排戏场有了着落之后,石月伦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烧,不到十天就完成了
她的剧本,同时设法招齐了她所需要的演员。只不过正如苑明原先所料,她那个硬脾气
的学姊果然觉得学耕的要价便宜得过份,说什么也不愿意教朋友吃这样的亏;几番讨价
还价,又经苑明“晓以大义”之后,终于以四千块钱一个月成交。
一切枝节安排停当之后,正式的排练也就开始了。
而排戏是累得死人的事。不止是正式排戏的那几个小时必须全神贯注,她还得花上
许许多多额外的时间去揣摹角色,记忆台词。石月伦导戏的手法非常新颖,并不只叫他
们背剧本就算数,还要求他们在排戏时作即兴创造,再加以重新组织,使得苑明排起戏
来所用的精力多出一倍都不止。尤其这个小剧团才刚刚成立,除了排戏之外,每个人都
还得担任剧务工作——要考虑海报设计,要考虑宣传事宜,要租借演出的场地,还有门
票的出售……总而言之,人人忙得一塌糊涂。
在这样的辛苦工作之中,反而是担任女主角的苑明来得轻松一些。她不像其它的人
那样,总是在排戏前才挤公车、骑摩托车,或者搭出租车赶到排练场来,却往往在交通
最不拥挤的下午时分便到学耕的住处来了。学耕忙他的工作,她就在他住处里头背台词.
练戏;等学耕工作完毕,便和他一道聊天说笑,吃个晚饭,时间到了再和大伙儿一道排
戏。排完戏后,她也不需要立即赶回住处去,还可以在学耕屋里休息一会,吃个消夜点
心,再由他送她回去。
这种对彼此都很方便的时间调配,很快她便成为一种固定的安排了。苑明于是尽量
将自己的工作时间排在早上,至迟不超过下午四点;往往下了工就直接到学耕那儿去,
等至排完了戏再回家。
在这种情况之下,苑明在学耕那儿停留的时间愈来愈长,他便将自己那三间卧室中
的一间整理出来给她使用。反正房间空在那儿也是白空着,他可不忍心教自己心爱的人
累着了。
学耕的姑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欢喜得什么似的。这两三个星期下来,苑明一天
里头少说也有五六个钟头耗在这个地方,一老一小早处得熟了。有时学耕下工得晚些,
两个女人一道在厨房里张罗晚餐,也是常有的事。老太太喜欢她喜欢得了不得,看着她
的眼光总是笑玻Р'的。
“我们学耕呀,早该认识个像你这样的好女孩的!”老太太有一回闲聊时对她说:
“像他那样的好孩子,老天有眼,就该教他过点快乐的日子!我从来就没想透,这
孩子究竟是冲了什么邪,犯了什么煞,会去碰到那个女人!”
对于学耕的前妻郑爱珠,老太太是从来只肯叫她做“那个女人”的。短短四个字里,
道尽了她对郑爱珠的不满和嫌厌。
“您——不喜欢她啊?”第一次听到老太太提到郑爱珠的时候,苑明只作了委婉的
刺探。
“喜欢她!”老太太打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小狐狸精,她那套狐媚人的把戏拿
去骗骗一见到漂亮脸蛋和惹火身材就昏头转向的臭男人还可以,想蒙骗我老人家?她想
得美咧!”
这种说法,显然也将学耕归类为“一见到……就昏头转向的臭男人”行列中去了。
苑明忍着笑想,一面好奇地问:“这么说来,您是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啰?”
“——那倒不是。”老太太不甘不愿的说:“那个女人嘴巴甜,会撒娇,我刚开始
的时候还并不讨厌她。可是相处的日子久了,我就发现,她不过是一张嘴巴会说好听话,
其实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反正我不过是学耕的姑姑,管不着他们的钱,也没什
么油水,她慢慢地就不怎么理会我了,家事更是从来不做。这些也都罢了,可是后来她
对学耕做出来的那些事——”老太太哼了一声:“就可见得她不过是拿学耕做踏脚石而
已。哪里有半点真情真意!枉费学耕那样待她,她是一红就过河拆桥了!那个女人,心
机可深着呢!”
“那——”苑明忍不住要问:“他们到了后来,常常吵架吗?”
“大概吧。”老太太摇了摇头:“我反正住楼下,他们就算吵翻了天我也听不见。
而且学耕那个脾气,就算心里头有什么不舒服,他也不会说的,”她说着苦笑了一
下:“只不过会把脾气发作在工作室里罢啦。在他们离婚前那一段时间里,啊,那孩子
简直就没个人样了!最不要脸的是——”老太太猛然间住了嘴。
“怎么呢?”
“我实在不应该这么嘴碎的。”老太太咕哝道:“不过告诉了你也好。我想你也该
有个心理准备——最不要脸的是,离婚以后,那个女人一遇上了什么问题,居然还会打
电话来找我们学耕,有一回,居然还跑了来找他!”
“有这种事?”苑明简直是惊呆了。
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哄他的。学耕那个老实孩子好象一直
觉得那个狐狸精很需要人保护,很需要人照顾……”她嫌厌地挥了挥手:“你要问我的
话,我这辈子就没看过比那个女人更晓得怎么照顾自己、更晓得自己要些什么的女人!
可是学耕老以为我对那个女人有偏见,那个女人找他做些什么,他是一个字也不肯
和我说的。”
“也许她——需要一些专业上的劝告?”苑明说,试着客观一些。毕竟老太太一心
一意只护着自己侄子,她判断事情的角度未必是公平的:“离婚已后还是朋友的夫妻,
实际上也并不少呀?”
老太太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间笑了。“你跟学耕倒真是一对。”她慈祥地
道:“事情也许是这样也未可知。反正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需要再去伤脑筋。我只
是担心——人太忠厚了,有时候……”
她这话并没能说完。因为那时学耕推门走了进来,话题自然就此岔了开去。从那一
次以后,她和老太太虽然也曾在谈话中再谈及郑爱珠,但所谈的内容总也不超过这次所
谈的范围。老太太对郑爱珠的嫌厌是不可动摇的。学耕的生活被她搞得一塌糊涂自然是
主要原因,而她自己生活上的许多不检之处,在老太太严格的道德尺度下看来,也已被
烙上了“堕落”、“下流”、“放荡”、“无耻”的印记。
“既然如此,学耕当初为什么会娶她呢?”苑明有一回忍不住要问:“我想他们刚
认识的时候,她总该还有一些优点吧?”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实在难以相信郑爱珠会真
的那样一无是处;或者说,她实在无法相信学耕会走眼到那个地步。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她承认道:“我的解释是,学耕那时才
刚刚回国,对故乡的一切都抱着太美好的幻想;而且他在国外多年,本来也没有多少机
会遇到同文同种的对象,所以一遇到那个女人就陷进去了。她本来也许并不那么坏,可
是……”老太太脸上露出了苦涩之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人在年轻的时
候,其实是什么形状都没有的。一旦身边的环境有所改变,很容易就要被扭曲、被败坏
了。而那个女人所处的环境,偏偏又是最容易败坏人的。名声、金钱、虚荣和诱惑……”
是这样的么?苑明无法明白。她没有见过郑爱珠,无法判断那个女人的性格究竟是
什么样子;而影剧圈里是非本来就多,她早已学会不依据传闻去判断事情了。只是——
她见过郑爱珠的广告,也见过她不少相片,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女人和自己在外貌上
有多大的不同。这使她禁不住要怀疑:是不是就因为郑爱珠留给学耕的伤痕太深,影响
太大,才使得他潜意识中找了个和他的前妻截然相反的女人?如果就这个角度来看,郑
爱珠在他的心里,显然是仍然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了。
这个想法使苑明不安。也为了这个缘故,郑爱珠和学耕依然有着接触的事实,便令
她格外觉得焦虑——虽然自她和学耕相恋以来,这桩事例还不曾发生过。而在相恋的甜
蜜之中,这样的疑虑又彷佛来得太无事生非、太自找苦吃、太小心眼又太无聊了。
何况她那么明白,学耕对这个话题有多么感冒。他既然不曾和她谈过他的前妻,她
自然也只好不问。
开始排戏的第二个周末,石月伦将排戏的时间调到下午,好将晚上空出来让大家去
做自己想做的事。下午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