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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发现一个很特殊的现象,秦人极为抱团。打仗的时候,秦军中一个村或者一个地方的士兵凑在一堆,一起冲锋陷阵,舍命救援。可是这一群士兵和另一群士兵之间,就没那么友好了。比如两个彼此有仇的村子,眼见对方被魏军屠杀,也绝不会发一兵一卒援救。
曾经遇到的伤残率高达九成的村子,就是在战场上,中了魏军的埋伏,邻里村子的人却幸灾乐祸的袖手旁观。死去了大半,拼命逃出了小半,都成了半截人。
管乙不多说,因为他曾经是与秦军激战的魏军。
“老朽乃村子里的村正,两位远客,非得进村不可,今夜就住老朽的家中。”老者听到不是魏国人,十分之热情。
管乙和卫鞅拔出长剑,替老者砍了两捆柴火,扛起这才跟他前行。人家本来又残又穷,要是因为他们耽误了一天的工作,他们心里不安。
老者连连喊道,这如何使得,只是熬不过两人,只好赞道:“客是好人呐,客是好人呐。”
距离砍柴地方不远,约摸两三里地,转个弯便是一大片贫瘦的田地,零零散散的十数处房屋。路上跟老者了解到,村里共男女老小,共一百三十余人。
“有远客,烧火笼迎客。”老者高声呼叫。
“有客来喽,有客来喽。”一群小孩子满村子乱跑,大喊大叫,比过年还高兴。
“各家的精粮凑出来,迎客。”老村正大笑喊道。
“两位远客,先到家中喝完凉茶解渴,婆娘,老二,老五,出来招呼何人,老大去喊人准备迎客。”老者进了家门,高声大喊。
出来一位五十岁的老夫,身后三个男子,老二拄着拐杖,老五少了只手,比他老爹稍微好一些,从手腕处断了而已。老大倒是四肢健全,左脸上一道刀疤。
“客好。”
卫鞅和管乙连忙道:“打搅了。”
卫鞅问道:“村正几个子女?”
村正痛苦的道:“生了十二个,养活六个,老三老四石门之战时候死了。还有个女娃子老六,嫁个了隔壁山娃子家。”
卫鞅和管乙相视一眼,小二出生死亡率五成,男子战争伤亡率八成八成,如果老大的刀疤脸不算致残的话。
他们不会去问为何这么苦,国家伤残的士兵,为何没有照顾,对死亡士兵的家属,为何没有优待。这些不必问,有功必赏的是贵族,隶农和农民,有功无赏,伤残的带来的好处,仅仅是非紧急时候,不必上战场而已。或许,还有点抚恤金,大概可以买半个月的口粮。
第一百一十一章 黄鸟
卫鞅取出纸笔,磨好墨,记录他想到的。
对管乙说道:“管弟,仅仅是废井田,开阡陌,不足以充分发挥国民生产之力。平原地带,公族领地、世族封地,实施井田的,当然要废井田。而边远山区,田地贫瘦,偏僻村落,着重增加人口、鼓励开荒、修生养息。”
管乙道:“秦国一百五十万人口,大半在偏僻之地,不能遗漏他们。”
卫鞅在纸上写道:新田制中重视偏僻村落,土地贫瘦,男子大多伤残。需教导施肥耕种,女子农耕立功亦可授爵位。
管乙拍掌叫道:“女子农耕立功,亦可授爵,好。只怕难行。”
卫鞅道:“男子伤残,女子成农耕主力,难行也得行。”
村正在旁问道:“客人,这是何物?所谓授爵,是啥意思?”
卫鞅笑道:“这是毛笔,这是纸张,今年新出的物事,村正不曾见过。实话告知村正,秦君发招贤令,邀山东各国的士子入秦治秦。我们是山东卫国的士子,如今寻访秦国,探求强秦之策。所谓授爵,村正,我打算向君上谏言,凡立军功,农耕立功者,不论农民、隶农,皆可授予爵位。贵族、世族子弟,无功者,剥夺爵位。”
村正瞪大眼睛,叫道:“我等贱民,也可以有爵位,可以光宗耀祖?”
卫鞅道:“国人一律平等,再无贱民之说。非但如此,村中女子,农耕立功者,与男子一视同仁。公战中,死亡、受伤致残者,国府抚恤,不使老无所依,病无所养。这条谏言,村正以为如何?”
村正不敢相信,道:“国府抚恤?”
卫鞅认真的点头,道:“比如村正一家,村正伤残,五子丧其二,伤其三,致残者二,村正希望国府怎样照顾你这一家?”
“如何照顾?这个——”村正激动万分,却又一时间说不出所以然来。
卫鞅道:“公战立功者,授予爵位。未得爵位者,从战场归家时,除了发放抚恤之外,终生免赋税,免一应杂役,如何?”
村正叫道:“好哇,客真是好人。”
卫鞅笑道:“仅是一议而已,还得仔细计算期间度量,向君上谏言。要是君上纳谏施行,举国上下,无数如村正一家的人,都可受益。”
村正叹道:“若是人人皆可授爵,秦国要变天了,老秦人打仗也打得有盼头了。”
管乙问道:“村正的意思,老秦人大多是不愿意打仗的?”
村正愕然,不敢答应,生怕管乙是在套他的话。
管乙笑道:“村正有所担心,便不必说,我明白了。但且放心,我们都不是官家的人,更不会定谁的罪过。”
村正叹口气,道:“谁愿意打仗呢?荒了田地事小,战死了也一了百了,像老头子和两个儿子一样,活了下来,却只剩下半截人,受罪呐。”
村正的婆娘在旁为卫鞅和管乙倒茶,忙说道:“老头子,少说几句,客不爱听。”
村正怒道:“老头子死过几回的人了,有话就说,怕个鸟。我一双老眼还没昏花,看得出两位客是好人。”
卫鞅笑道:“无妨,无妨,老秦人直爽,不会拉下脸皮拐弯抹角,我最喜老秦人的直性子。我们寻访秦国,本是要找到老秦人的难处,想出排忧解难的法子来。”
村正哈哈大笑,道:“婆娘,你看吧,我说客是好人。”
卫鞅道:“老村正,他日要是国府的政令到来,说道人人立功皆可授爵,你便告诉大家伙,这是真的。国府说了要是做不到,你们大可到栎阳去争。”
村正道:“我信两位客。”
卫鞅也哈哈大笑,道:“趁着天色还早,我们二人四处走走看看,如何?”
村正忙起身,道:“客请便。”老秦人就是直性子,不像山东各国,非得拉你在家中陪着,好像不陪着,就是招呼不周。
二人走在田地间,管乙叹气道:“六哥,这土地,比你的脸还要黄,比细雨还要瘦,草高过庄稼,能产多少粮,一人种几十亩,也吃不饱。”
卫鞅没本事发明除草剂,笑道:“用上草灰,粪便,能增产不少。”
“有什么新的想法?”管乙问道,卫鞅把他拉出来,一定是有事商量。
“分家,是否一定要分家,像村正一家,怎么分?”卫鞅道。
强制推行小家庭制度,提高人民劳动的积极性,消除吃大锅饭的负面影响,是他们正在思考的一项重要议题。可是,像村正这一家子,大多伤残的,秦国里实在是太多了。硬是将他们分家,彼此失去了照应,恐怕谁也不好生存下去。
管乙笑道:“我早知你在想这个问题。”
卫鞅道:“有什么好办法,别藏着掖着。”
管乙道:“男子年满十八岁的,分家,娶上媳妇的,分家,这两点不变,再加一条原则,每家必须有一个足力劳力。往细一些考虑,老人无力劳作者,由足力长子赡养。”
卫鞅笑了,道:“很好。”
管乙却苦着脸,说道:“六哥,你们几个得赶紧帮我置办一处新家。”
卫鞅奇了,道:“你娶上媳妇了?”
管乙道:“我年满十八岁了。”
卫鞅恍然大悟,道:“回去之后,让采薇她们办这事,把隔壁买下来。”
管乙怒道:“隔壁是常氏商社,你有本事就去给我买了。”
卫鞅笑道:“我说的是左边隔壁,不是后面隔壁,听说那户人家有个闺女,长得不错。”
管乙奇了,道:“你怎么知道?爬墙头了?”
卫鞅鄙视他一眼,说道:“我说的是,听说,知道什么叫做听说吗?”
管乙道:“他家闺女长得怎样,与我何干。六哥,我想问,你到底是要买他们的家,还是打算把我卖给他们家?”
卫鞅道:“我没说他家闺女的长相,和你有干系。”
管乙叹口气,若有所思,道:“嫂子打算什么时候来栎阳?天下六家巨商,来了两家,怕是要把秦国给撑爆了。”
“年底挖完鸿沟就过来吧,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生意上的事了?”卫鞅很是吃惊。
管乙又叹口气,口里喃喃的反复哼着两个字:“年底。”
卫鞅怒道:“你要作甚。”
管乙这次多了一个字,反复道:“爬墙头。”
然后又变成了四个字,“躲着我们。”
卫鞅无奈,骂道:“老子给你买两百亩地,给你建一个大大的窝。”
管乙道:“算了,咱们初来乍到的,太过张扬不好,一百八十亩就够了。”说完哈哈大笑。
卫鞅像鄙视一个土包子那样鄙视他,说道:“你傻啦,正因为初来乍到,咱们再怎么大手大脚花钱,别人都不敢多说半句,那都是从山东带来的钱财。要是当了秦国的官之后,才花费庞大,那就有问题了。”
“有理。”管乙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新颖的却又十分合理的观点,“你这么精通当官的诀窍,将来秦国人要倒大霉了。”
“两位远客,咥饭喽。”村正远远便开始叫喊。
村中一百多号人都围在一块晒谷的平地上,小孩子们跑来跑去,欢快无比。村正将卫鞅和管乙落在人群中间,前面架起三只大锅,锅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肉。
卫鞅和管乙未及发问,村正便大笑道:“今日有远客到来,土娃子进山又打了头野猪,双喜临门,正好有肉招待贵客。”
管乙低声说道:“终于不用吃人家打鸣的公鸡了。”
“上苦酒,分肉。”早有人举着大刀,捞出猪头,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份均匀,唯独卫鞅和管乙面前的最大块。
秦国的苦酒,也就是醋,好在两人经验丰富,喝酒的时候不至于一口喷出来。
喝足吃饱,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围着火堆转圈跳舞。
管乙回头看一眼,很多人看着别人热闹,却不上前凑合,默然不做声。
卫鞅笑着问村正,道:“秦国有一首歌谣,名字叫做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棘。老村正可否听闻过?”
村正道:“老秦人谁不会唱黄鸟,土娃子,唱黄鸟给客听。”
叫做土娃子的精壮青年,拉开嗓门就唱:“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起初时,只是图娃子在唱,跟着哼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却是越来越悲沧。竟然一首歌没唱完,许多人黯然落泪。
卫鞅惊道:“何故于此?子车三良,如此得老秦人之心么?”
图娃子冷笑,道:“老秦人唱黄鸟,谁为子车三良哭过,一百七十多奴隶为穆公殉葬,黄鸟却一字未提。我等贱民的眼泪,是为那一百七十人流。”
卫鞅被他们感染,潸然泪下,叹道:“谁说山野之民不懂政治,天底下那些高官,有几个能有这等见识。”
十分感谢
感谢绝世尘烟的月票,《卫鞅》收到的第一张月票,终于被破了身,那滋味,有点鸡动。
感谢孤_魂的捧场,终于成了有收入阶层,老狄原地三跳庆祝。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纷乱
秦国朝廷上,有人忧心重重,眉头不展,有人暗地里冷笑,君不见招贤令招来的所谓贤士。扬言听从秦公的号召,寻访秦国三个月,不料出发才三天,就有人跑回了栎阳。狠狠的在栎阳大吃一顿,卷起铺盖便走人。
第四天、第五天、第十天,陆续有人跑回来,叫苦连天。
“路若羊肠,铁履可破。山高万丈,飞鸟难过。”
“县官县官,衣袋甚宽。郡守郡守,形容瘦狗。”
“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紫气东来,若是老子骑青牛访便秦国十三县,我改修无为之学。”
“我儒家先人誓言不入秦国,可见智深如海,远见万年,哎,不听先人言,吃亏在眼前。”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才二十多天功夫,就走了四五十人。一大通极具文采的牢骚之言,听得景监头昏脑涨,一个接一个的发放着路资,一张脸皮越来越僵硬,心里越来越沉。以至于和采薇进行商业谈判的时候,屡次失算。就算他不去常氏商社,采薇和十分真诚的登门,要求磋商。
景监忍无可忍,一拍条案,道:“采薇,你是在报复。”
采薇悠然笑道:“内史大人何出此言,我与内史大人无冤无仇,为何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