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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屠杀,仿佛就是对雪儿的祭祀仪式。
呼天喝地的惨叫声,仅是祭祀仪式上,沉痛的乐响。
片刻之间,三百名魏军士兵倒下了大半。
他们遇上了连弩,连弩的攻击才停顿,数不清的黑影从树上敏捷的窜了下来。
杀戮仍在继续,因为魏军遇上的是无名军,黑暗中的杀戮之王。
“快逃啊——”不用任何人提醒,还活着的魏军丢下手中的火把,没命的逃。
树林那边,恢复了黑暗。
龙俊亨心里一阵恶寒,进入了三百人,出来的不过一百多。他面对的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即便是魏武卒中的精锐也没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按他的估计,树林中不过是一百余人而已,却能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里,杀了近两百他手下的士兵。
如果说之前押解部队几近覆灭,让他判断对手是魏武卒中的精锐。
如今,他已经失去了判断。
即便是埋伏,这也不是天底下任何一支部队能够做得到的。
魏军不愧是天下一等一的军队,逃出来的士兵,并不直接向龙俊亨的骑兵阵冲过来。溃兵冲乱自家阵势,乃兵家大忌。
“里边什么情况?”龙俊亨大声喝问。
“好多人,好多箭,源源不断的箭。”有逃出来的军官,连忙跑过来禀报情况。
龙俊亨怒道:“到底有多少人?”
那军官转过身体,手臂上一根弩箭,穿透过去,道:“将军,是弩箭,他们藏在树上,用弩箭将我们的人射杀,一下子就倒下近半。若非撤退得快,怕是要全没在里边。”
“里边的到底是什么人?”龙俊亨惊道。在没有连弩概念的认识中,要用弩弓一轮射杀一百多人,那么对方起码要有三四百柄弩弓,甚至更多。
如果对方有三四百人,凭着弩箭,那么足可以在平地上和他的骑兵对阵。他不认为对方有那么多人,以他的判断最多不过一百多人,他派进去的三百人,足可以将对方全杀光。
没有人能够回答龙俊亨的问题。
“将军,放火烧林。”旁边一个人提议。
龙俊亨怒骂:“蠢货,如今是几月?”四五月份的天气,建议放火,不是蠢蛋天理不容。他正费心考虑怎么打接下来的仗,自己手上只剩下三百人,不好打。要是等到天亮,自己是可以杀进去,可是对方也可以穿过树林逃掉。
那人连忙说道:“熬浓烟,逼他们出来。”这种天气,虽然生不起大火来,却可以烧出浓烟,在林边上烧烟,浓烟往上窜,谁也无法待在树林里边。
龙俊亨甚喜,道:“好主意,回去之后重赏。”
正在此时,忽然骑兵后队里冲出几十骑人马来,往树林冲击过去。
龙俊亨愕然,继而怒喝:“你们作甚,回来。”
那几十骑不理会他,继续冲击,到了林边,却转了方向,沿着树林奔跑。
龙俊亨终于发现了不妥,那些骑士所穿的好像并非魏军骑兵的服装,而且每人身边,还牵着一匹空马。又好像,刚才溃败回来的士兵中,隐约有部分人的装束和魏军骑兵不一样。
只见树林里跳出来几十条人影,骑兵稍稍放慢速度。几十条人影,灵活的跳上空马。
“八哥,接着。”嘉木扔过来一柄长弓,和一袋羽箭,其他无名军之间做着相同的动作。
管乙沉声喝道:“无名军,歼灭魏军骑兵。”
他带着无名军混在败逃的魏军中,借着夜色的掩饰,悄悄的夺取了魏军空余的战马。趁其不备,冲到树林边上来。
嘉木等人早从树林里魏军的尸体上,收拾到足够的弓箭和箭囊,等候在林边。只等管乙把马匹拉过来,近百名的无名军骑兵,即组建完成。
无名军骑兵并不发起攻击,而是跑去来。
龙俊亨下令:“冲击。”他以为对方夺马,要逃跑。
原地不动的魏军骑兵,手里的弓箭,对无名军有极大的威胁。可是跑起来的魏军骑兵,只有被无名军虐杀的份。
一阵弓箭,扑头盖脸的射来。
龙俊亨大惊:“骑射,怎么可能。”不敢犹豫,大喝道:“火速撤往河水方向。”
在转头的时候,又一批人中箭落马。
魏军骑兵也意识到这支对手部队的与众不同,没命的驱使马匹,死命的逃。骑射,只有中原各国军中少数好手才能做到。大量士兵的骑射,只听说塞外的匈奴大军才有。他们没心力去思考为何中原的腹地,会出现一支能骑射强悍军队,抱住性命为首要之务。
无名军追杀了一阵,又杀死几十个魏军骑兵,然后停止追击。
“将军,他们不追了。”终于有魏军发现。
龙俊亨回头看,果然没有骑兵追击的踪影,道:“我们不是对手,赶紧回大梁。”
主将都说出了不是对手的话,士兵们只好碰拼命的逃命。
继续奔出不过一里地,却见前方路上拦着许多倒下的树木。
龙俊亨大惊,道:“不好,有埋伏,全员回转,跟我来,撤向西边。”难怪后面的骑兵不继续追杀,原来早已布置好埋伏。今晚到底是谁中了谁的圈套,谁埋伏谁,龙俊亨已经弄不清楚。反正要是他逃不出去,一定会死在这里。
他冲在最前,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态势。
奔跑中,正庆幸那支骑兵也许撤退了的时候,斜地里忽地杀出一支骑兵来,箭羽一波接着一波,新的一轮追杀又开始了。
龙俊亨的心越来越寒,他看到身后的士兵越来越来,空身奔跑的马匹越来越多,如今只剩下不过一百人出头了。
采薇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豁然站起来,将脸上的泪水一把抹去,喝道:“放下路障,连弩准备,歼灭所有魏军骑兵。”
龙俊亨终于亲眼见到接连不断射出的弩箭,感受到他的部下在树林里遭遇的恐惧。
近百名士兵,不过因路障拦住了去路,停顿了那么一下,就全部被弩箭射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龙俊亨身重三箭,站立不稳跪倒在地,心里很是不甘。
“要你命的人。”采薇一剑砍下了龙俊亨的脑袋,道:“战斗结束,清扫战场。”
无名军中分出几个小组,清理战场上没有死干净的魏军士兵,其他人收拾尸体、自家的兵器,魏军的兵器,困在马背上。这一切,显得十分娴熟。有道路的地方,血迹翻土覆盖,野地里的血迹,不必理会,一场雨或者几场露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鞅抱着雪儿的尸体,从树林中走出来。
“六哥,无名军死三人,伤十六人,都是轻伤,并无大碍。”管乙对卫鞅说道。至于是否已经杀光了魏军士兵,纯属废话,不必累赘。
卫鞅点点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河水边上,一处坡顶的草地上,多了四个土包,土包前各插一块木牌,其中一块写着:雪儿之墓。
嘉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擦干眼泪,站起来。一挥手,一百余无名军默默的跟着她离去。
卫鞅跪在土包旁边,嘴里哝哝的说着话。
“雪儿,那六百魏军,六哥给你扔到河水里边去了。到了下面,这些魏军都是你的奴隶,任你打,任你骂,任你杀。你要是高兴,可以带着他们杀上阎罗殿去。还有三个无名军的兄弟,到了下面,他们曾是你的兵,你要照顾好,大家平日里,多些照应。”
第一百章 入秦
这便是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号称天险的函谷关。
离开了河水岸边,离开了雪儿,一行人昼伏夜行,往西边进发。说是逃亡也不为过,天知道太子申还安排有什么埋伏。过秦魏边境时,遭遇一支魏国巡逻部队,卫鞅大怒,爆喝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管乙一巴掌把他打晕,扛起就跑,令采薇和十几个无名军引开魏军。这才抢过边境。
“函谷天险,举世无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一关而保得一国安宁,雄哉,壮哉。嗯,大略一看,这个函谷关的守将,还是颇有将才的。”管乙似乎忘了逃亡的狼狈,站在雄关之前,体味着大浪淘沙的英雄情怀。同时从专业的角度,对函谷关的守卫指指点点。
卫鞅骨子里是个文人,没有那种所谓的英雄情怀。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冷战,心里毛毛的,脚底下踩着的这小块地方,到底死过多少人,为多少鲜血浸泡过,地底下到底有多少冤魂。前世的时候,他曾经去过一次南京,那日正好阴天,一进城里,就感觉阴深深的,放佛身边有三十万的冤魂蠢蠢欲动,令人毛骨悚然,自那次起,他便再也没有去过南京。如今,站在函谷关前,那种毛毛的感觉还要强烈十倍。
“我是入秦的士子,名叫卫鞅,来自卫国,这位是管乙。应秦公招贤令之召,特千里迢迢赶来秦国。”通关时,卫鞅向守关的士兵通报。
一个低级军官摸样的人走过来,看看卫鞅,虽是士子打扮,却毫无名士风范,爱理不理的挥挥手以示放行,道:“走吧,走吧,别碍着后面的人。”
卫鞅和管乙同时惊讶的回头看,后面鬼影都没有一个,刹那间不禁后背满是冷汗。
又听到那低级军官骂骂咧咧的说道:“什么狗屁士子,狗屁贤才,鸟,老秦人打仗靠的是一股劲,靠狗屁贤才就能打胜仗么。山东六国贤才那么多,六国联军不也被老秦人打得落花流水。”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好歹带着些冲劲来,国门还没进,就被泼了一头冷水。卫鞅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告诉他:六国联军是老子帮你们拆散的。
管乙道:“兄弟说得好,打仗靠的是我们当兵的,什么士子贤才,全他娘的狗屁东西。兄弟,我就是来帮秦国人打仗的。这位是我哥,给我个面子,少骂他两句。我等送哥哥到栎阳,便要去军营当兵。”
那低级军官抬眼看着管乙,满威武的样子,换了个好点的脸色,说道:“不错,是条好鸟。想当好兵,别去别的军营,直接来函谷关。”
管乙道:“一定一定,兄弟,先告辞了。”
“走吧,走吧,快去快回,别碍着后面的人。”低级军官再次挥手。
两人再次冒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回头确认是否真的有人。
走了好远,管乙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那位兄弟好眼光,看得出我是条好鸟。”
卫鞅反问道:“有用么?”
管乙无奈的道:“好没。”
卫鞅撇撇嘴,表示鄙视加瞧不起。
走在那条一泥丸而东封函谷的函谷关道,卫鞅心绪不好,生不出太多悲天怜人或者怀古伤今的情愫。便走便踢着石子,忽然说道:“当年老子骑马青牛过函谷关,紫气东来,留下五千字道德经,成为道家不二之经典。现如今老子轰轰烈烈的过函谷关,也要留下点东西。”
管乙大是赞同,甚至抢先卫鞅一步,拉开裤子。
“那边两个人,在做什么?”恰好转几个巡逻的士兵,见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大声呵斥。
两人连忙抖动,赔笑道:“内急,内急,莫怪,莫怪。”
“哈哈哈,是个东边来的贤才啊,原来贤才也会在路边捞出鸟来,乱撒尿。别急,别急,咱们比一比。”那几个士兵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放肆的大笑。
巡逻士兵笑得卫鞅的脸色越来越黑,这一阵子和秦国沾上了关系之后,就什么事都不顺,连在路边撒个尿也不畅快。
“回去吧,不去栎阳了。”卫鞅忍无可忍的一拍大腿。
这时,轮到管乙的脸色变黑了,道:“六哥,我想当将军。”
“你已经是将军了,而且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一支部队的将军。”卫鞅道。
管乙苦着脸,说道:“无名军人太少,只是小将军,我想做统兵十万的大将军。”
卫鞅无奈,道:“那好吧。”然后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前行。
忽然心窝一阵刀剐之痛,蜷缩在路边,嚎头大哭,面目狰狞,却哑然无声,脸色发紫,而后发黑。
管乙连忙搓胸口拍后背。
“我的雪儿啊,我的雪儿啊。狗娘养的魏申,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赶尽杀绝。”卫鞅鼻涕泪水喷发,终于哭出声来。
管乙放开他,默默的守在一旁,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哭出来了便好了。
一路所见,山荒人稀。秦国,比卫鞅想象中还要穷很多。
几日之后,两个人才来到秦国国都栎阳。
“这就是国都?”管乙说道,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卫鞅说道:“秦国越穷,常氏商社就越能从中赚大钱。大梁新郑那边几千金才能买到的宅院,在栎阳,也许几百金就可以买到。”
栎阳东门口,专门搭了一个棚,迎接入秦士子。
两人报了姓名身份,马上得到热情的接待,当然是卫鞅更受欢迎,管乙的待遇差了一大截,与过函谷关时候的情形,完全不同。专人引路,专人帮拿行囊,来到一个挂着“招贤馆”牌子的地方。指引完成登记,安排住宿、吃饭、洗风尘,虽然一切相对简陋,态度上却是周到得不得了。
招贤馆已住进了七八十人,有风度翩翩的,有器宇轩昂的,有温文儒雅的,一个个的,的确很有名士风范。卫鞅这个半吊子士子,加上一身狼狈,顿时相形见绌。
“六哥,这里边的士子、贤才,个个人模狗样的,就你看起来不怎么样。”管乙走了一遭招贤馆之后,得出这个结论,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