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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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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依然黑沉沉的。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鼻鼾声、梦话声不断敲击我的耳鼓。我愈加感到烦躁,感到亢奋。我索性爬起来点燃一支烟。烟头忽明忽灭地闪着光,我的思想一会这儿一会那儿地跳跃着。

指导员不但善于作伪,而且和大大小小的掌权者一样颇讲究当官的派头,他尤其需要战士的尊敬。这个山东佬的疑心重,好像他自己就感到,丑陋的长相和不光彩的历史,让人瞧不起他。他想靠着威严和冷峻增长自己的威望。连长没有一天不喊,也没有一天不露出大笑声。他则截然相反。可能是沂蒙山区的石头格外重,把他压出了愁苦的面容,他整天板着脸,阴沉沉的,不允许战士和他开半句玩笑。可是威严和冷峻加大一分,自我幻化出来的敌对感觉就加重一分。每当战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总以为他们是在背地里讲究自己,所以总不忘借着找他们谈话的名义,问他们谈话的底细,随后以学习《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为理由在全连大会上批判小团体主义、地方主义、老乡观念,最终将他们拆开。不过这并没驱散他心中的阴影,一次他不自觉地流露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战士们围猎一只老虎。他正指挥着,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自己变成了那只老虎。他对着十几个枪管要喊喊不出声,要跑跑不动,雨点般的枪弹射过来……他吓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过不久,他宣布一条纪律,禁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扯,说那是自由主义,是连队团结的腐蚀剂。在骨干会上,他要求每个人都要汇报谈心的内容,他把这叫做及时掌握战士的思想动态,有针对性地做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

指导员在多数战士的心里播下了恐惧的阴影,他们看见他总是溜边走。但也有少数战士并不在乎。有个吉林县的兵叫姚大胆。他已二十三岁,算是年令比较大的新兵。他已结了婚,不想在部队常干。将来分配不分配工作,对他来说无所谓。他是庄稼地的好把式,样样活拿得起、放得下。干惯了庄稼活,他情愿和土地栓在一起。家乡的收入高,自己有的是力气,他不怕干活。现在就是想老婆,想跟她那点事儿。因此他在部队很随便。你对我好,我这样干;你对我不好,我也这样干。老兵你别想欺负我,干部你别想抓我的毛病。他非常烦那些山东兵,那些山东干部,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个外号。他还暗中联络好几个老乡,一见山东兵抢尖、抢饭,就起轰,连讽刺带嘲弄。他给指导员起的外号叫“损吊”。一方面是因为指导员结婚七、八年没孩子,生殖器残了一半。一方面是见他对人阴损。这个外号悄悄在连队里流传。

姚大胆平时总爱贴乎到指导员旁边,想跟他开几句玩笑。一天晚饭后,他从山沟里转回来,跟指导员碰了个对面。他假装套近乎,凑到指导员身边,挠着脑袋、笑呵呵地问指导员:                 “指导员,沂蒙山区的石头是不是比这里的黑,你们净吃地瓜皮吧?” 

“什么意思?”指导员厉声问。 

“你们……”姚四海嗫嚅着,笑嘻嘻地把话说完:“怎么都长得那么黑呢?”

“谁跟你说的?”指导员急了。 “开玩笑,开玩笑。”姚四海连忙道谦。 

“谁跟你开玩笑?你有什么资格开玩笑?撒泼尿照照你的影儿,给我滚!”

姚四海没走开,笑嘻嘻继续问:

“指导员,您别生气。您是不是有心事?”

指导员板起面孔、恶狠狠地问:

“你说说我有什么心事?”

“那你为什么总是显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还整天跟你笑哇?!也没量量自己有多重?!”指导员的怒气让空气都有些震颤。姚大胆不怕,嘻笑着、诡秘地说:

“指导员,你家属在连队住两、三个月不够,应该再住两个月,不勤捅咕,揍不出小孩来。”

“滚!”指导员怒吼,脸色一片铁青。

姚大胆情知不妙,三步并作两步溜回营房。姚大胆揭了指导员的疮疤。别看指导员满口豪言壮语,骨子里山东农村的封建观念极重。以为没有子嗣是缺德,在人群里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为此他既苦恼又着急。老婆来部队探亲,他总要让她多住些时候。新组建的部队关内干部多,考虑到他们的家乡太苦,同时为了稳定他们的服役情绪,对他们来队探亲的家属形成了默契,就是可以多住些日子。她们少则两个月,多则四、五个月,几乎成了规矩。何况隋彪还有这种特殊情况?他老婆住了三个月才走。但天不随人愿,老婆仍没怀孕。他自以为比老乡的家属呆的短,战士们却早已不耐烦了。他们呆的越长,对供给战士们的细粮和豆油之类剥夺的越多。姚四海的嘻笑反映了相当一些战士的不满。指导员呢?不孕本来就是他一块心病,今天一个小小的战士竟敢捅他的肺管子,他怎么能不暴跳如雷呢?他的脸气得紫茄子色,姚永海还没走多远,他厉声喝道:“你咋这么庸俗!简直是流氓!”半年后姚四海被派到森林里执行任务,由于迷路,加上连队派人接应晚了,姚四海陷入雪坑中冻死了。在他死后,指导员组织人整理他的材料,编造说他追赶苏修特务,不幸牺牲,建议上级追认他为孤胆英雄。姚四海的同乡明知是陷害,然而却不敢,也无法为死者伸冤。

想到这里,我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我忘了手中还夹着烟,大拇指按着了火头。我疼得赶忙甩掉了烟头。而几乎就在这同时,“炙手可热”的成语闪进我的脑海。我摇了摇头,想驱散这个联想。可一种阴暗的情绪像化不开的云雾弥漫在我的心中。不一会儿,起床的哨音在我耳边尖厉的叫了起来。
 


九 、闪失 






“思想改造的好与坏,就看你心里是否装着连队,是否有为连队服务的观念。”指导员的这句话整天在我的脑子里盘桓。对于它的简单、荒谬,你可以找出千万条理由予以驳斥。可是我只能在心里这样想,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实际地做。强权已整个儿地把训练奴隶、铸造奴隶的道德确认为真理。想要接受这种训练、想要在奴隶的等级中找到一个好位置,还能作出什么反抗吗?翻开全国和全军的报纸,他们天天地、成版成版地宣传要在底层吃苦的奴隶道德,谁有力量怀疑它、推翻它呢?除非像恐吓者说的想 “粉身碎骨”、想“身败名裂”。坦白地说,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为了瑞珊、为了父母、为了自己能够活着,我绝不会去做那种以卵击石的事情。内心里我可以对指导员宣战千百次,可外表上我要小心谨慎地接受他的“火炼”,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来安慰自己受辱的灵魂。这也可以说是识时务者的必要妥协。

可是我怎样才能达到他指示给我的新高度、既不伤害连长又能完成他交给的任务呢?我一边抡着斧头一边思索,真是比登天还难。有时我停下来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想要寻求一种答案。天空是那样高远,还好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问号。而脚下,十几根桦树横七竖八地躺着。我的斧头几度抡空、险些砍伤我的腿。我一筹莫展。有时我真想收回刹那间的机灵,让走空的斧头落到脚面上,让自己躺到医院里,结束一切考验。可是害怕致命的危险,害怕知识分子不会干活的流言,又总是让我把抡空的斧头拉到一边。我昏头昏脑地熬过了这一天,身体累得筋疲力尽。

吃完晚饭,我准备到西山坡密林的草地上静养一会儿。忽然下面传来一阵惊悸的呼喊:“严化成跳河了!严化成跳河了!”随着喊声,许多人直往东山跑。我迅速冲到坡底,跟着人群追去。当我到达东山根下的小河旁时,李雪华已从冰冷的水中把严化成救出。闻讯赶来的营部医生连忙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给他做人工呼吸。因为溺水时间不长,抢救及时,严化成很快就苏醒过来了。大家轮流着把他背回营房、整夜用两个人轮流看守他。

严化成的跳河激起沸沸扬扬的议论,从干部到战士普遍流露出不满情绪。对于干部来说,他这是连队没问题给你找问题,让你评先进连队的一切努力全都泡了汤;对于战士来说,他把追究原因的威胁引到了身边。

我注意事态的发展。令我惊异的是,在短斩的非议之后,大家都在尽力地淡化它、遗忘它。第二天,当部队决定把严化成送回老家之后,再也没有提及他的声音了。

我却以为这里有许多需要总结的教训。要加强连队的建设,认真总结这些教训,是最好的突破口。

严化成在饭前和人争吵,只是他自寻短见的引火点。其实他的投河有着比这更深更远的原因。

我和严化成接触不多,但对他一直抱有较好的印象和较多的同情。他是个四川兵,个子不高,脸白白的,眼睛很小。可能因为营养不良,他的脸相跟他实际的年令相差很大的距离:他显得很老,深而多的抬头纹和眼角边蛛网般的皱褶把他的脸抟塑得像一块洗得十分苍白的芥菜疙瘩,在他憨笑的时候又酷似一个老太婆。可能是没有文化,一直生活在山区、很少见到世面的缘故,他的头脑迟钝些,不善于与人交往。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但他很能干,从不像柴广森那样藏奸偷懒。连队的干部除连长外大都是山东人。连长对谁都一样,一个马上就要复员的人,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事。另外几个山东干部比较抱团,他们偏袒山东兵,厌烦东北兵。但连队的东北兵多,尤其是黑龙江兵基本都来自一个县,一个公社,平时好聚堆,干好干坏都是一股力量;还有他们整体上都具备小学或初中文化,不像山东兵和四川兵连一个大字都不识、纯系土头土脑的乡下人,所以讨厌归讨厌,对他们的使用并不差到哪里。生不逢时的是四川兵。他们稍嫌木讷,不会说不会表达,缺乏培养价值。干部对他们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但严化成不管他们表扬不表扬、看到看不到,始终一个劲儿地干。他从没装病休息过,从没耽误过一班岗。几个东北兵把他当傻子、当低能儿,讽刺挖苦常像冰雹一般撒向他。严化成口拙,有话说不出,气得只会翻白眼。

严化成有一个坏毛病,大概是天府之国的饥饿把他吓坏了,部队缺乏给养的状况让他心悸,他对吃饭持续一种病态的追求。每吃细粮,饭筐刚一落地,他便挤到前面。大果子,他拿的够吃两顿;大米饭,他盛的一碗顶两碗。抢到菜瓢或菜勺,他便捞满碗干的。抢菜抢饭并非他一人,大部分战士都如此。我也渴慕成为第一个最先盛饭盛菜的人。但身分和尊严常常使我成为最后一个,不是喝汤吃锅底,就是吞咽不生不熟的米饭或大果子。我奇怪连队怎么对这种情况不闻不问。后来才明白,每逢吃好的,通讯员必得给干部们先打出来。没做出个样子来,他们自然觉得理短,说话不灵。因此也就装作没看见。

抢菜抢饭尽管相习成风,可是嫉妒又总是相伴而来。你吃着我就吃不着,你吃好我就吃不好。当落入到后一种情况时,他们自然憎恨饱食者的愉悦。黑龙江兵似乎没挨过那么严重的饥饿,所以虽也抢,但抢的不那么多。他们看不惯老是抢饭的人,觉得这太没出息。严化成顿顿抢。他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天天饭后露出得意的笑容,更使人对他充满敌意。除了指责他“没出息”“下作”,有人还觉得他是自不量力的僭越者,正像王母娘娘摆的蟠桃会,弼马温参加不得。越过这个界线,就要遭到天谴。而踩咕严化成,惹不了天怒人怨,所以连最不及的小兵都要啖他一口。

四川山区的闭塞养成严化成孤僻倔犟的性格。对于来自各方面的凌辱,他从不屈服。然而他的嘴太笨,每每只是蠕动,却说不清楚。“气郁于胸,不得通其道”,病必然随发。我早就观察出他有点异样,他的举动反常:或痴呆、或失神、或颠三倒四。严化成和我碰面,总是友善地搭话,露出憨憨的笑。我一方面觉得有些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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