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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生活所有的安排。
下车,穿过一条尘土飞扬的郊区马路,便到了金楚公司。
身着藏蓝色保安服的门卫拦下我,我掏出工作证,说:跟阮总联系好了。
他将信将疑,我知道现在企业,像防贼一样防着记者们,记者突兀地来,大约没什么好事,需要表彰的,早早的电话就通报了,没通报的,不是暴光就是来拉赞助的。
我不想为难他,说:你给阮总打个电话吧,说杂志社的万禧。
来之前,当着我的面,头已经跟那个叫阮石的老总打过电话。
保安还是打了电话,放下电话后,很是客气地一伸手臂,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正是上午十点左右的样子,阮石为了表示对我的欢迎,已经到了一楼大厅,远远地伸出手,烟灰色的短袖衬衣,银灰色的领带,身材高大而利落。
握手,说了久仰之类的客套话,跟着阮石到他在三楼的办公室。
落坐,一个肤色微黑的女子,忽闪忽闪的睫毛上,点缀着浅褐色的眼影时隐时没,沉稳的眼神,透着怯怯的懦弱防备,在我和阮石之间游弋。
阮石微笑道:万小姐,要咖啡还是茶水?
我笑了一下:还是纯净水吧。
阮石摆摆手:茉莉,这位是杂志社来给我们公司写报道的万禧小姐,你有时间带万小姐熟悉一下企业状况。
然后,转过头对我:万小姐,如果我不在,有事不明白可以问茉莉,她负责办公室事务。
茉莉边答应着边出去了,走的时候合上了门,屋子一下子寂静下来,空调微微地嗡响。
偌大的房间里的两个人,像被丢落在角落里的老鼠,有一些空阔的拘谨。
阮石的手,在桌子上不自然地搓了搓:万小姐平时喜欢读什么书?
说不上来,很杂,抓到什么读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夜阑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上,看着看着,寂寥就远了。
我喜欢《红楼梦》曹雪芹是个博学的而了不起的人物,从诗歌到艺术到美食,没有涉猎不到的。
我笑了笑:就是,曹雪芹当年几乎是饿死的,现在却好,有多少人在研究红楼梦,他在每天喝着一瓢粥写《红楼梦》时,或许做梦都没想到,他忍饥挨饿写出的这部书会在几百年后被多少人仰仗着吃饭。
阮石哈哈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爽朗而生动,大班椅危险地向后张了张。
他朗然而笑时,还是很帅气的一个男子,正向四十逼近的年龄,是男人魅力四射的黄金时段。
或许,就他刚才这个佻达的举止,也曾俘获过不少女孩子的眼球,现在的女孩子喜欢绅士,尽管眼下流行的绅士,都是用钞票伪装出来的,但是,钱在很多时候,是最最让人无话可说的一种东西,它像一个万能的魔镜,无限张扬出了男人的魅力。
门轻轻地响起来,阮石说了请进。
茉莉进来,走过身边时,放下一瓶纯净水,以及淡淡的清香掠过鼻翼,这种香气,我曾在采访一位阔太太时嗅到过,因为喜欢这种香,我去专卖店时,很是留意了一下它的价格,两千多元,坚持啃一个月的面包买一瓶香水的事,我做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了茉莉最初进来时游弋的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阮石捕捉到了微微挂在我嘴角的笑意,问我:万小姐,笑什么?
我收回笑容,略略尴尬地说: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说来听听。
以后吧,我们先开始工作。
阮石带我看专门安排给我的写字间,十几平米,干净雅致,阳光从百叶窗里钻进来,生生的就有了一些暧昧气息。阮石指着电脑台上的笔记本电脑说:满意吗?
我坐下,试了试电脑椅的高度,电脑桌的一侧,摆着一只磨沙玻璃花瓶,细碎的裂痕纵横交错,像一些故事的纹理,纠葛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只倔强的郁金香,独独地立在瓶口,这是我一直喜欢的花朵,花开花落始终如一,从不张扬。
我仰头,对阮石说:谢谢。
万小姐不必客气了,你写文章时妙笔多多生花就是了。
说着,阮石忽然推起椅子,走到窗前,旋起百叶窗:敲字敲累了,你可以从这里看看外面的风光。
百叶窗外,浩淼的海水,远远的起伏,一侧的山,是葱翠的。
一个上午,慢慢顺着指间流走,茉莉过来找阮石,说有人找。阮石边往外走边说:中午一起吃饭。很是霸道的口气,不容回绝地随茉莉回办公室去了。
4
我打开电脑,手感不错,胡乱敲了一些不成体统的文字,倍觉无聊,我不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但我依旧不习惯在陌生人的目光里转来转去,这让我感觉不够从容。
关上电脑,我溜达到走廊里,铺设着地毯,是漫长的柔软,人走在上面,无声无息,像夜行的猫。相隔不远的门,是关闭着的,偶尔有人进出,大都匆匆低头而过。
阮石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我的是第二间。
正看着,就见阮石从和几个人边说边走地过来,敲敲一扇门,把茉莉叫出来,大约是吩咐茉莉陪他们到某处吃饭之类的话,茉莉扫了我一眼:阮总,你呢?
我还有其他事,你负责把我的朋友们陪好。
说完,阮石匆匆回写字间,如同真的有事。
茉莉带着客人下楼,阮石拉开一个门缝,诡秘地冲我招手:终于把他们给打发走了,一会我们去吃饭。
你不是有事吗?
懒得陪他们的借口,我们走。
跟在阮石身后,他轻捷的脚步弹跳在楼梯上,轻盈如飞,像终于听到下课铃声的孩子。
一路上,阮石开着车载音乐,车子里的空气,寂静安宁里,阮石忽然回过头:万小姐,你的鞋子很有特点。
我看了看隐藏在长裙底下的脚丫子,套在几跟细若无物的皮带带里,很像赤着脚,脚趾上粉色的豆蔻,隐隐地闪烁。
万小姐,你脚趾上的豆蔻,像早晨的露珠。
我呵呵笑了一下,忽然感觉找不到话说,没命地在脑袋里找词汇:我喜欢简约的东西。
还喜欢长裙弋地是不是?
我笑了一下,算做回答,一直,我喜欢套着弋地的长裙婉约在街上,像极了一些流动的故事。
去了春和楼,阮石拉开椅子:万小姐,喜欢吃什么就叫什么,别为我省钱。
怕是我没那么善良吧?
我要了一个荷兰豆,把菜谱递给阮石,他瞪我:一个荷兰豆就把你给打发了?
我减肥。
阮石说:不成不成,难道你要飞?
我干嘛要飞?
阮石用手指夸张地比画了一下:腰都细得我用两根手指就捏过来了,还减肥?想跟着风吹跑啊。
阮石噼里啪啦叫了一堆菜,只吃了很少一点,大多数时间是在聊天,我也大体上知道了这次采访,并不是阮石主动要求的,主编曾经跟他是邻居,偶尔遇上了,说起彼此,主编打过几次电话,委婉表示,可不可以给他公司写本报告文学,由他出点赞助费,碍于多年的情面加上阮石也曾是文学爱好者,便答应了。
说完,阮石问:你是不是感觉我特虚荣?
没见你之前是这样的。
现在没这样的感觉了?
我嚼着荷兰豆冲他笑,一直喜欢荷兰豆青涩的苦香以及清脆的口感。
回去的路上,阮石说:这种感觉才叫吃饭。
怎么讲?
以往都是陪别人吃饭,那哪叫吃饭,简直就是谋杀脑细胞,大家相互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成交怎样成交得自己有利润。
做生意的大约都这样吧。
我做够生意了,一天到晚的尔谀我诈,累脑袋,真想清净一下。
有多少人,正挣了命一样地拼,要的就是像你现在这样。
我曾经也是挣了命一样地拼过,结果都是给人看的,苦是自己吞了。
回公司,阮石去停车,我抬头看写字间的窗子,却在众多的窗子间看见茉莉,正撩着遮阳窗帘望着我,神情若有若无的痴痴。我冲她笑了一下,她也勉强一笑,飞快放下了窗帘。
直觉从没骗过我,她和阮石,是暧昧的,现在,我正是她的假想敌。
阮石这般优厚的家世,正是成熟男人魅力渐次升腾的男人,哪一个身边不是美女如云?艳遇对于他来说,再简单不过,如在路边顺手捻来一粒石子。
我只想好好完成主编的任务,其他事,不想招惹,所以,我不想过多接触阮石。
我坐在电脑椅上,玩游戏。
阮石忽然推开门:万小姐,上下班,搭我的车怎么样?
算了,我哪敢让阮总做我的车夫。
下午,茉莉给我抱来一堆公司资料,大多是其他媒体对金楚公司的报道,一张张,修剪得很整齐,装在透明文件夹里,其精细程度一看就是女子打理的。
大体翻了一下,茉莉身上的香一直在身边飘,固执地在空气里缠绕,我一直在翻,想茉莉该明白我正在看资料,然后离开,我不习惯被女人虎视眈眈地审视着,让自己像一只在探照灯下逃跑的老鼠。
茉莉固执在身边,我总不能不停的翻来翻去,只好合上文件夹,对她笑笑说:茉莉小姐,这是我见过的最仔细的资料。
茉莉瞅了瞅资料,十根手指拧来拧去:万小姐,您估计这本书要多少时间写完?
实地采访加上写,最少要三个月吧。我静静地看着她,逐渐明了她的心思,在于她,我最好是在一夜之间把这本书写出来,撤出阮石的视线范围,爱情总让女人有患得患失感,让她们变的多疑而敏感。
就如我一相情愿等待出现的喜郎,我不想给她太多失望: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实地采访结束后,我想回家写,更清净一些。
她笑了笑,慢悠悠出去了,米色的套装闪过门口,走廊里的光线,逼仄着弥漫上一丝失望,我盯着电脑屏幕上来回反复的屏幕保护程序发呆。
即使茉莉和阮石是暧昧的,但她拿捏不住阮石,当一个女子对一个男人把握到了肆无忌惮时,她在假想敌面前,不会是这样迂回的状态。
5
给阮石写字的日子,我是自由的,可以随便迟到早退,甚至旷工,只要完成那二十万字就可以了,这是我喜欢的生活状态,自由散漫,闲极无聊时,知道自己还应该做点什么。
偶尔在街上转啊转的,那个闪烁在梦里的场景,一直没有出现过,偶尔,我会感觉到自己的可笑,一个七岁时就离开的孩子,他泪里满面地从车窗钻出半个身子,说:阿禧,等我长大了回来娶你。这算得上什么承诺?也许,它已被那个成长着的男孩子,丢在了岁月的流逝中。或许,那时的他还不曾明白,娶你。这两个字的生活含义。
我开始陆续在电脑上敲打阮石的生平,很悠扬的状态,阮石偶尔会到我的写字间来,盯着我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一语不发。
当我发现他在身边,就无法继续下去,手指慢慢迟钝下来,感觉屏幕上的那些文字组合,与现实中的他,是怎样的都不能吻合。
在文字里,他像神,而不是一个人,而我知道,在生活中,他仅仅是个人而已,我越来越发现,自己不是在写报告文学,而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炮制一个神话里的完美人物。
而阮石,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只在我的手指停顿下来后,笑笑,给我递上一杯水,或点上一支香烟,抽一口,递过来。
我是个有洁痞的女子,但是,我没介意他过抽过一口的香烟。
我会默默地抽,默默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发呆。
后来,我乘公交车回家时,看见阮石的别克车,缓缓地跟在公交车后面,走走停停。
我下车后,阮石的车子跟在一侧,知道停下脚步的后果,所以,我从未停下过,内心有一丝暖,洋溢在这个城市的夏天里。
我想要的爱情,是静静的泊在一个人的掌心里,享受心灵的安逸,而阮石,前尘后世太多的阮石,除了伤,笃定不能给予我其他,不要也罢。
6
我的实地采访基本结束,主编比阮石更关心书的写作进度,书的进度关系着赞助到位的速度。
那天,我收拾了一下资料,对阮石说:我的实地采访结束,我还是喜欢回家写字,那种感觉更安逸。
阮石盯着我,一直盯着,我没有躲开目光,躲避是迎合的另一种缄默方式,我不想给他这样的感觉。
阮石却是直直地逼过来:是为了避开我?
我做爽朗状:这是我的写字习惯而已。
然后我看自己的脚趾,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