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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岸之鱼-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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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就浅浅地来了,周末的一个黄昏,我们在东部闲走,罗念庄忽然说:万禧,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

  我摇了一下头,我是个不记路的女子,分不清左右,常常在打车时,遭遇司机问向哪个方向走,我一定先比画一下手,哪只手会写字我才知道哪边是左右,甚至杂志社分给我房子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这能从一个方向回家,变一个方向,我就找不到家该朝哪个方向走。

  罗念庄乐了一下,冲到一个门前按门铃,我说:罗念庄,你干什么?

  他笑:带你到我家看看。

  我想拒绝,已是来不及,罗念庄的母亲已经开门,我的手被罗念庄紧紧地攥在手里,我惶惑地看着他,看着迎面的罗念庄母亲。

  二十年了,那个曾经在小城掀起过无数个新闻的潋滟女子已是不再,她矜持的冷漠里,是依旧的傲气。她扫了一眼我和罗念庄牵在一起的手。

  罗念庄是快乐的,冲着母亲喊:妈妈,你猜她是谁?

  他母亲淡淡说:你不介绍一下,我怎么知道是谁。

  转身回客厅,尽管来过一次,对于这个家我还是陌生的,阔大的客厅,高大的巴西木,回旋着令我压抑的雍容。

  罗念庄把母亲按在沙发上,他快乐,像童年里终于找到了玩伴的孩子,他趴在母亲耳边说什么,我看见,罗念庄母亲嘴角矜持着的高贵微笑,渐渐落寞下去,眼神飘呀飘地就飞起来。

  我在沙发上坐好,罗念庄的母亲缓缓说:念庄,给万小姐倒杯咖啡。

  罗念庄蹦跳到一侧的家用吧台,给我倒咖啡,他母亲一直在审视我,一直在试图调整一种合适的眼神,她显然已经知道我是谁,只是,过往是她不愿想起也不愿意提起的,那是她试图掩埋在岁月中的一块丑陋的伤疤,而我的存在,等于在明晰地提示她:你所有的伤疤,曾经是我历历在目的,所有的藏和掩饰,都是徒劳。

  罗念庄的咖啡端过来,很浓郁的香,是正宗的巴西咖啡,我嗅得出来。

  罗念庄母亲的口音有了略微的改变,搀杂着丝丝的粤语,她端起咖啡,放在唇边:万小姐,是在哪间学校毕业的?

  这个声调,似曾听过数遍的熟悉,我边想在哪里听过边回答她我所在的那间并不出名的学校。

  终于想起了这熟悉的语调,在香港电影里,当平民女子与富家子弟产生爱情,富家子弟的家人就是用这样的语气盘问女孩子的根底。

  刹那间,我听到心里有纷纷的刺在竖起来,此刻的我,像一只戒备的刺猬张开满身的刺,时刻准备捍卫自尊,一直是这样的,我的自尊高贵而脆弱,我可以否定自己,但决不允许别人的看低。

  她又问:万小姐在哪里供职?语调缓慢拖长。

  我看了一眼罗念庄,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我的身后,闲下来的一只手正深深地抓进皮质优良的沙发靠背里,他的眼神越来越紧张地巡逻在我们之间,我已经懂得了这个小男人的意思,他装做不经意间带我回家其实是早有预谋,他想让我先见到母亲,然后爱情重新开张。

  形式和他曾经预想过的不同,甚至以最快的速度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缓缓地抽,罗念庄的脸色已经苍白,他明白我的这个举止,是我的特有的,我喜欢用这个苍凉的姿势表达决绝的拒绝。

  她斜了罗念庄一眼,然后起身,打开客厅的通风设备,坐回来,按着遥控器看电视,我笑了一下:伯母,跟以前相比,您现在的生活可真是悠闲而从容啊。

  她说:是吗?

  我把烟灰弹在咖啡杯里,绝望的时候,我喜欢把烟灰弹在各种各样的杯子里,内心挣扎着绝望的痛疼,从没有像这一天,绝望来得如此的彻底。

  她厉声说:念庄,给万小姐找个烟灰缸。

  我笑了笑说:不必了,我一直认为烟灰是最干净的东西,可以弹在各种各样的杯子里。

  我站起来,对罗念庄说:我该走了。

  罗念庄的脸色煞白,眼里翻滚着汹涌的愤恨。

  初夏的阳光白晃晃刺眼,生生的痛楚在身体里蔓延,罗念庄在身后大声地喊:万禧,我爱你,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就是爱你。

  眼泪奔跑在脸上,我哒哒奔跑在初夏的街上。

  这一生,在于罗念庄,笃定我要用逃跑的姿势。

  回到家,我依在门上,仰着头,定定地看着远处,任凭眼泪刷拉刷拉流。

  隔着门,罗念庄说:万禧,我爱你,跟别人没关系。

  那一天,我隔着门扔出去的话,像刻毒的刀子,它们纷纷地扎向罗念庄:罗念庄,这是你自己的游戏,最好你不要告诉我和粟米上床的时候你心里想着的是我,更不要告诉我,你不在乎我和阮石在床上的纠葛,你不过是个在我床上就不能勃起的小男人,你母亲的伤疤在我的眼睛里,你父亲曾经过目过我的丑陋伤疤……

  那一天,恶毒的语言像根涌的洪水,我不知道它们究竟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的,素虐地横冲直撞,一直撞向逐渐沉默在门外的罗念庄。

  当我闭上嘴巴,整个空间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拉开门,外面空荡荡的,罗念庄走了。

  静静的空气弥漫在楼道里。

  从此以后,我失去了罗念庄。

  第十三章比爱情更疼

  1

  无比地,我想找个人说话,倾诉自己,如许的纷乱积压在心里,我需要找双耳朵倾倒自己。

  给粟米打电话,很快,她驾着车子来了,在楼下喊:万禧,下来吧。

  粟米趴在方向盘上,很疲惫的样子。

  我上车,已是夜幕降临时分,繁星点点,挂在高天,车子驶上环胶州湾公路时,海腥味浓郁地飘过来,一路上,我慢慢说下午的事情,倾诉让我逐渐变得平静。

  粟米一直在听,不发表任何见解,如同发生的,都在预料之中。

  我说:粟米,你在听?

  她望着前方:我已经听过一遍了。

  我看她,她说:你回头。

  我回过头,后面跟着一辆车子,是罗念庄的,徐徐地跟在后面。

  这个可怜的孩子去找我了。

  苍白拥挤了脑袋,慢慢的,我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好待他吧。

  粟米冷冷一笑:他在我的房间里呆了一个黄昏,但没有脱衣服。

  车子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罗念庄的车子保持着不弃不离的距离。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让我开一会车子。

  你连左右都分不清,真的想开吗?

  我点了一下头。

  粟米停车,不远的地方,罗念庄的车子也停下来,他的脑袋望着我们的方向,有一些质疑。

  我坐在驾驶座上,粟米指挥我怎么样打方向盘怎样踩离合器,车子从最初的歪歪扭扭逐渐平稳下来。

  我咯咯地笑,踩着油门飞奔而去,我要把罗念庄甩在远远的地方,只要他在,我的心就疼得不象样。

  呼啦啦的风掠过我们的头发,它们像疯狂跳舞的海藻,纷纷扬扬在脸上。

  夜阑宁静的公路,车子稀少,只有两辆小小的车子梭子一样劈开浓浓的夜色。

  这样的心情适合这样的疯狂,我哏哏地笑:粟米,原来开车是很简单的。

  粟米拨开在脸上狂舞的头发:在方向盘上挂块肉,狗都会开。

  我们都是心里藏着绝望的人,冒险的刺激让我们笑成一团。

  车子撞上了什么,砰的一声,是西瓜落地的声音,我呆了一下看看粟米,粟米的脑袋探出车窗,然后,她喃喃的声音飘回来:万禧,我们撞人了………………

  车子猛然停下,在车内,我们面面相觑,逐渐苍白空洞了眼神。

  我和粟米,几乎是颤抖着下车,像两个在灾难中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过去,有辆摩托车倒在路边,撞碎的车灯以及装饰面板,还有尚在散发着腥味的血迹,凌乱地碎了一路,一个男人趴在路基上,粟米小心地走过去,用手试探了一下鼻息,烫着一样,她的手缩回来,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喃喃着:粟米,我杀人了?

  粟米眼神空洞,我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的表情,是极度的惊恐。

  罗念庄的车子飞一样来了,粟米拉起我的手,高跟鞋哒哒地敲击着路面,在寂寞的夜里,响得清脆,像有人在追着,让我们的恐慌加剧,我们跑得更快。

  像我们每一个遭遇恐慌的片刻,逃是我们的第一反应,我们总是想逃,逃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冲上车,粟米把着方向盘,车子箭一样冲进夜色里,不知究竟跑了多远,泪水纵横了我们的脸。我们口袋里的手机,此起彼伏地更替响着,谁都没有接。

  车子缓缓停下来,粟米趴在方向盘上,在疯狂的穿越里,她逐渐镇定,停车,下车,点上香烟,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两支香烟在我们唇间燃烧完毕,我说:粟米怎么办?

  粟米轻轻一笑:我们回去吧。

  作为一个驾驶者,她比我更明白驾车肇事然后逃逸的结果,更何况,我是无证驾车。

  后面已经没有了罗念庄的车子,我们依着车子,默默地看着远方,心里装满苍凉,青青的植物在黑夜里呼吸,散发着清冽的甘香,我眼前不停地闪着一张布满血迹的脸。

  粟米点上一支香烟,在缓缓地调转车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温柔的抚摩:或许,我再也不能开它了。

  我说:粟米,对不起,但愿不会连累你。

  粟米扬起头,栗色的长发,呼啦啦飞舞在夜色里:万禧,是我撞的人啊。

  我说:粟米……

  她不理我,车子稳稳地在夜色里滑行,我抓着她的手:粟米,你什么意思?

  粟米不理我:万禧,这件事放在我身上,最多是驾车肇事,最多罚款而已,而你就不同了,是无照驾车,你懂吗?罪过可能要大一些。

  我说:粟米,你疯了,我不会领你的情更不会感激你。

  粟米裂嘴,无所谓地笑:如果只为换取你的感激,我未必会这样。

  远远的,有警车在呼啸,我们回到事发地点,路面上的狼籍已是不见,除了零丁几点摩托车的碎屑,只有隐约的血腥味杂空气里飘荡,我和粟米对望一下,她拍拍我的手:我们回来晚了。

  我们驾车回家,忐忑的心,一直在疯狂旋转,这个罪过是我的,我不能让粟米承担。

  粟米跟着我回家,我说服粟米回去,想在她离开的瞬间拨打报警电话,粟米好象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执拗着不肯走,随后,罗念庄也来了,他默默地看着我们两个人在为谁去坦诚事故而争论不休。

  粟米在不停的安慰我:傻孩子,你是吓坏了,这是简单的事情,你想得太严重了。

  我不相信,事情的结果真的会如她所描述的那般轻描淡写,转过来,我问罗念庄: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么?

  罗念庄看着粟米,迟迟地不肯说话。

  粟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罗念庄艰难地垂下头去。

  我哭了,然后,我开始和粟米吵,我们吵得青筋暴起,谁都不肯妥协,罗念庄站在一边,一副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

  最后,我和粟米终于达成协议,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交通大队报案。

  我们的争吵平息了,整整一夜,我们开着灯,三个人对望,我担心明天一早粟米变卦,我说:罗念庄,如果你爱我,明天就要为我做证,你知道车子是我开的,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罗念庄说了好吧。

  我们沉默,明天即将出现的场景在心里打斗。

  天亮了时,我们一起去兰桂坊吃早茶,安静优雅的环境里,粟米不时吃吃地笑,指着我肃穆的样子说:就这点小事,就吓成这个样子。

  我和粟米一起笑,我们都是的,习惯了用笑遮掩内心的苍凉。

  罗念庄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望着我们,言语总停留在欲言又止的边缘。

  粟米抢着埋单,被罗念庄一把抓住了手腕,粟米摆摆手,笑一下:好吧,不淹没你的绅士风度了。

  粟米掏了一下手袋,嘟哝说:奇怪,车钥匙呢?折身朝外面的桌子边走,我一直看着她,忽然感觉粟米并不是回去找东西,因为在临近桌子的边缘,她并没放慢脚步,致命的预感击中了我,几乎是声泪俱下,我喊:粟米!

  在优雅的兰桂坊,所有正安静地享受早茶的人被我的喊声惊动了目光,他们的眼睛齐刷刷撒泼在我身上,三三两两的服务生正推着车子在餐桌间回旋,我的喊声没有阻止粟米,她以更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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