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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明看着她那一脸的憔悴,坚持让她到卧室里好好休息一下,可艾米死活就是不肯进卧室。
“我睡不着。”她摇着头说。
王起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说:“我也不困。”
艾米用脚把那双沾满尘土的高跟鞋甩掉,又把沉重的双腿平放在沙发上,由于她的双腿过长,她的双脚只好搁到了沙发背上。
王起明瞄了一眼她的双脚,肉色的丝袜上浮着一层灰尘。
“你洗洗脚吧,要不然就烫个澡。”
“让我先歇一会儿。”
王起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到十一点了,他关掉了大灯,又把立灯打开调到不太晃眼的程度。他正要转身走进卧室,艾米叫住了他:“你要看就看吧,这不影响我。”
“看什么?”
“电视,足球赛。”
“你怎么知道我爱看足球?”
“男人嘛,都一样,他也爱看,每晚到这时候他准看,他最入迷的是意甲联赛,他最喜欢的运动员是罗波特巴乔。”艾米合上眼睛甜滋滋地说,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那么爱他?”过了一会儿王起明问。
艾米叹了口气说:“爱就爱了。”
“爱就爱了?”
“对,爱就爱了,爱过就爱过了。”
“爱过就爱过了?”王起明没有打开电视看足球赛,他拉出电视机旁的一个椅子,点上支烟坐了下来。
艾米仍旧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半晌她说:“你认真地爱过一个人吗?”
“爱过,当然爱过。”他答。
“是那个阿春吗?”
“嗯。”
“她也认真地爱过你?”
“我想是。”
“她为什么离开了你?”
“她说她要找个归宿。”
“为什么她要找个归宿?”
“谁知道哇。”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没了安全感。”艾米说完睁开了眼睛:“别看你写了不少女人,但是,你还不算个了解女人的男人。其实,这也很难为你,不要说你了,就是天下所有的男人,包括那些被人称为最了解女性的大师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女人真实的想法。女性对待爱情比男性要实际得多。我承认,女人永远喜欢生活在希望里,这点又被人们解释为喜欢生活在梦里。女人的梦,女人的希望是什么?就是男人,就是她准备终身托付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没了希望,女人的梦破灭了,自然就会寻找另外的归宿。阿春是位现代西方女性,她的选择是对的,是实际的,她没有什么错。”
王起明点着头,深深地吸了两口烟。
“我虽然生活在东方……”
“行了,你别说了,我懂了。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他给你的希望完全破灭了,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玩儿命地去捞他?”
艾米坐了起来,跟王起明要了一支烟,艾米接过了烟吸了一口说:“我这一辈子总要做件事吧,要不然我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他从死亡边缘上拉回来。我要把他的毒瘾戒掉,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这事你要是做成了,你就太了不起了,真可以说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我不想创造什么奇迹,什么了不起。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成,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王起明掐灭了烟,说了句:“早点儿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取钱哪。”
温泉洗浴中心,被很有商业头脑的设计家们,设计成很有商业气味的休闲娱乐场所。日本京都的日式温泉汤,王起明有幸去洗过两次,虽然那里的卫生比这里的讲究,但是要按利用天然温泉搞商业,日本京都的汤,应该说还是略逊一筹。京都的汤虽有男女共浴,但对顾客不具备什么吸引力。这里的温泉中心不搞这套,经营者抓住了人性的要素,他们设计的全部是单间。单间的洗浴种类繁多,有盐奶浴、药剂浴、冲浪浴,当然也少不了鸳鸯浴。这些单间,你也不要理解为就是一间房子,所谓单间,其实是一套单元房。浴池的位置设计很独特,是半露天的,带着一股硫磺味儿的泉水,冒着滚滚蒸气流经镶着瓷砖的水池。水池的台阶直通单元里的客厅,客厅很大,里面有高级影碟机,影碟机旁放着外国影碟,由顾客任意选择播放。客厅应该算是外套房,拉开客厅的玻璃拉门,里面有个巨大的豪华双人床。
清晨,劳拉披着睡衣,头发零乱地从卧房里走出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客厅里的厕所,厕所的塑钢门安装得不太合适,在她慢慢关门的时候,那门咯咯吱吱地响个不停,气得她上下嘴唇都揪到了一块儿。
“这么早就想跑哇,咱们的事办完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我知道,孙哥,我是上厕所。”劳拉娇声娇气地说。说完,她紧紧把厕所门关上,从睡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号码就把手机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是你吗?艾米……什么,已经到了?是那个数儿吧……好好,我在A区48房,你一个人来就行了,千万别让王起明跟着,对,就现在。”
“干什么哪,我可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卧室里的男人有点急了。
“别急,孙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早上不洗干净了,心里就觉得不痛快,您先歇会儿,我冲一下马上就来。”劳拉说着就打开了浴缸里的水龙头。
“一个人洗?有病啊,两人一块儿洗多来劲哪。”接着这句话,卧室里又传出了那男人的淫笑。
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劳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摸了摸肩上和脖子上的紫斑。猛的,她狠劲地往镜子上吐了一口唾沫,弄脏了镜子,也弄脏了那张脱了相的脸。
第十七章
电视台对王起明的作品的看法,突然冒出来两种声音。一种是这是个好作品,好到既有艺术性又有商业性,是个能把艺术和商业完美结合的典型,是个既有娱乐性又有思想深度的优秀作品。另一种是,这是个难得一见的毒草,是个美化敌人、歌颂犯罪分子、丑化正面人物丑化英雄的坏作品。这些信息都是王起天偷偷告诉他的。
对待一个文学作品,出现两种不同的看法,这在王起明看来早已司空见惯,不过,能这样对立,这样极端还是头一回碰到。更让王起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肯定这部作品的人,是他根本不相识的电视台领导,否定这部作品的,恰恰是崔步成和他的顶头上司鲁影。
为此,王起明不得不再次请教他的哥哥王起天。
“这跟你的作品有什么关系?别那么失望。”王起天看着一脸愁容的王起明说。
“跟作品没关系?那,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你做人有关系。”
“做人?”
王起天点了点头,他慢慢地抽了口烟说:“当然啦,有一点我还得跟你说清楚。就算你做人做到了位,你也甭想能把这两种意见统一了。别说你,谁也做不到,压根儿就做不到,因为他们压根儿就没统一过。你要学会分析,目前对你的形势好还是不好,要照我说,是非常好,好得很。好就好在肯定你作品的人,是跟你没有任何交情的台级领导,他们既然肯定了你的作品,再想撤回来也是很难的事,他们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而否定你作品的人,你别认为他们会坚持到底,他们的态度倒是容易转变的,因为他们不是外人,都是咱家的老熟人。你们美国总说中国的体制是不好的,是没有民主的,是一个人说了就算数儿的。他们懂个屁,其实是谁说了也不算数儿,可话说回来,没准儿找着了寸劲儿,你说的话就能算数儿。没听说吗,在你们海外很容易办到的事,在我们这儿就能让你办不成。相反的,在你们海外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我们这儿很容易就能办成做到。”
不知道王起明听懂没听懂,他只是不断地点着脑袋,领悟着哥哥的更深一层意思。
“好啦,这事你就交给我吧。出不了几天的工夫,你的本子就通过了。不过,你还是得反省一下,你做人有什么欠缺的地方没有。如果你做人不到位,我就是再使劲也是白搭。”哥哥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王起明刚醒就接到了崔步成的电话,说有非常急的急事要找他。王起明问是什么急事,崔步成说等见了面再谈。
本来,王起明今天早上是要去东四头条,他已经和艾米约好了,新代世园的房子被封后,艾米回不去了就一直住在那里。接到崔步成的电话后,王起明只好告诉艾米,改天再来接她带她去季河。艾米在电话里告诉他说:“今天你就先别过来了,本来我也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先忙你的吧。”
艾米几乎天天去季河不为别的,就是给盛杰送一封信,一封每天晚上掉着眼泪给盛杰写的信,她倾诉着对盛杰的爱,倾诉着会等着他,倾诉着他只要把毒戒了,出来后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她都会跟着他。艾米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盛杰不要灰心,更不能轻生,无论如何要坚持下来,一定要活着出来。信,封封都是这样写的,但是,艾米的心里,却天天都在打着鼓。虽然,劳拉很有把握地说,你就放心吧,没问题,他又不是什么政治犯,捞这样的人是小菜一碟,用不了二三十天,人一定会给放出来。可艾米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她的话,艾米不是怀疑劳拉在说大话,她是怀疑那个人是不是真办事。艾米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上两次她到季河送信,碰到过那个人,在请他吃饭的饭桌上,艾米从他的眼神里总感到有点不安。尤其是最后那一次,他让艾米必须单独去见他,艾米预感到会有些事情要发生。艾米想好了,只要能把盛杰捞出来,她准备做出一切牺牲,大不了让他满足兽欲,到了这个时候,女人还能有什么本钱。
不到中午,艾米就到了季河,到了指定的地点,地点不是高档的洗浴中心,而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餐馆。
这次艾米把那个他想错了,这次他不打算要她人,而是明明白白地向她要钱,他向艾米伸出了一个巴掌,艾米以为是再加五万,他摇着脑袋解释道:“五十万块,必须是现款。”
王起明和崔步成当天上午就见了面,是在昆仑饭店的咖啡厅里见的。崔步成还没坐稳就开始发开了牢骚:“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们立项?你要是想跟我们立项,你怎么能这么做事呢,这太离谱了吧?”
王起明一头雾水地问:“我,我怎么了我,我做什么事了?”
“你就别让你的那个哥哥瞎搅和啦!他知道什么,如果他再往里插手,别说立项了,谁都会离这事远远的,我也会搁下不管。”
“他,他插什么手?”王起明皱着眉头问。
“你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好嘛,他让你嫂子找了我们的头儿,明着是为你说情去大骂台领导,可实际上她想做什么谁都明白。鲁影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清楚,她是个很讲原则,做事又谨慎的领导,昨天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说我办事欠思考。”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老实说,这真不是我叫他这么做的。”王起明说着,殷勤地给崔步成献上了一支烟。
崔步成接过烟说:“当然了,我们头儿是有头脑的领导,她知道你不太了解国情,不明白事情的复杂性,你的本意也肯定是不想把事搞坏。她让我明确地告诉你,今后,你的事就是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不许让任何人插手,细节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我一定做到这一点。”
崔步成抽了口烟补充说:“特别是你的那个哥哥不能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全北京市的人就全都知道了。”
王起明重重地点着头,表示非常同意他的意见。
“至于对剧本的看法。”崔步成换了个口气说:“我们对剧本的看法,只是要求修改,并没有一棒子打死,哪有本子不要修改的,好的作品就得千锤百炼嘛。”
“当然,那当然。”
“对了,美国是九月份开学吧。”
“是,你的意思是……”
“我女儿现在又不喜欢渥太华了,她哭着喊着非要转到加州去上学,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
“这也叫个事吗?”说完王起明悄悄地向崔步成要他女儿的电话,崔步成看了他一眼,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两张纸交给了王起明。
王起明立即把那两张纸打开,上面写的是对剧本的修改意见。看完了第一张后,在看第二张时,他警觉地把两张纸迅速叠起来,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因为第二张纸写的全是英文,是他女儿在渥太华的地址、网址以及电话号码。
当晚,王起明在灯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