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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明一下飞机就被人家盯上了,进了一家旅馆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几个人蒙上了眼睛,还没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又被塞进了一辆汽车。迷迷糊糊地走了一段路,他感到好像来到了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等他的眼罩被打开,一瞧,眼前坐着的是一位会说中国话的女人。这女人没怎么叫他害怕,和她越聊越近,几乎立即成了朋友。她重申了必须严格保密的要求,否则后果自负。她坦诚地向他讲了她的个人生活,也开诚布公地向他讲了这种生意的来龙去脉。原来她是王起明的老乡,大姐大是个北京人。
王起明非常感谢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乡,根据她讲的情况,他不能马上回纽约,他得立即飞到东南亚。
王起明写作不错,可他不是专业的作家,他没有想象力也不会杜撰,只能采取最笨的方法,亲身经历,亲身体悟。他下决心到东南亚去,沿着偷渡的路线走一遭。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走就是多半年,老挝的上寮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因为那里太荒蛮了,没东西吃没屋子住还能对付,没交通工具是个最大的困难。到了那里他才知道什么叫刀耕火种。泰国和缅甸的北部,生活条件虽然好一些,可那里的气候实在难熬,特别是与云南接壤的热带雨林,空气稀薄,蚊虫小咬,真难想象偷渡者是怎么过来的。
王起明掺在偷渡的人群里,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从云南省的景洪出发,经过老挝上寮到泰国的湄公河走了两遭,又从勐蜡经过么憨抵达缅甸走了两遭。这事听起来容易可事实上并非那么简单,这是冒着生命危险,这得有玩命精神。首先,王起明的身份是不能在边境地区溜达的,连中国公民去这些地方都得开边防证,更何况他拿的是美国护照了。这是违法的,要不是边防哨卡的哥们儿睁一眼闭一眼,他休想干成他要干的事。他还记得更危险的一件事,在最后那次他和几个偷渡的人刚越到境外,就被缅甸的人民军擒住,跟他们要过境费,他解释说他不是偷渡的,他的目的是想写小说,那些娃娃兵越听他解释越不耐烦,当听到他说IamanAmerican(我是个美国人)后,反倒把其他的人都放过了。娃娃兵们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用枪托子戳着他的后腰,把他押解到了他们的基地,长官命令他必须交美金,不然就点上火,活烤了他,要不是有两个会说四川话的人,帮他说好话,他就熟了。
激情和冲动已经开始燃烧,他回到了纽约就开始动笔,没日没夜地写,不吃不喝地写,写得他昏头昏脑。凯瑟琳开始有了抱怨,说这次从东南亚回来变了,变得什么情趣都没有了,就连对她的爱抚都缺乏真情。他顾不了凯瑟琳的不满,他尽情地描绘着偷渡客。写得他连盛杰是谁都给忘了,更不要说对盛杰的复仇计划。
这本名为《偷渡客》的小说,一写就是将近两年。
一九九六年初,他的小说基本完成,可是,凯瑟琳的博士论文答辩,仍需要做最后的冲刺。他再也等不了凯瑟琳完成学位了,更等不了他的小说让她给翻成英文。他要回北京,他要先发表小说的中文版,他急不可待。
“好的,我同意你的想法,只请你再等我两天,如果,明天我的答辩还是通不过,我和你一起到北京去。”凯瑟琳的中文比三年前强多了,而且,还带着浓重的北京味儿。
“成,没的说。”王起明愿意带着这个洋妞回北京,他认为带她回去一定有很多好处,具体能有什么好处他也说不清楚。等就等吧,三年都等了,何况这三天了。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天凯瑟琳回到家里就发疯了,疯狂地亲吻他,大白天的就要和他做爱。
“等等,你这是怎么啦?”他躲闪着她问。
“通过啦。”凯瑟琳像关了几年大狱的犯人重新获得释放一样的疯狂。
两个人终于又滚到了一起,就像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
“可是,我不能和你一块儿回北京了。”高潮过后,凯瑟琳抱着他难过地说。
“为什么?”
“答辩通过后,我的导师夏教授,把我推荐到了加州大学的中文系,那里正好有一个终身教授的空缺,让我下个星期马上去面试。你知道学我们这个专业,是很难找到工作的,我非常感谢夏教授的好意,我更不想丢失这样一个好机会。”
“我明白了,放心,送佛就送到西天。”王起明说着就穿上了衣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送你到加州去。”
凯瑟琳要去的加州大学,是加里福尼亚州立大学的一个分校,它地处旧金山以北风景秀丽的半山区。凯瑟琳很顺利地就得到了这里的位置。王起明也非常喜欢这个世外桃源。由于这里的地产价格远远低于美国东部,凯瑟琳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在这里购置房屋。王起明也很看中这里房子的宽大与现代。于是,两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人一半共同出资,买下了一幢占地半公顷的大房子。
可是,舒适的新房才住了两天,王起明就坐不住了。他向凯瑟琳提出了去北京的计划。凯瑟琳非常支持他的想法,祝他在北京的事业成功,并等着他凯旋归来。
第十一章
王起明于一九九六年的四月,再次出现在北京机场大厅。
取行李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应该是那三个人。他清楚地记得四年前,在这儿发生的那一幕,而且还记得每一个细节。艾米说他是一个傻帽儿,然后是三个姑娘的大笑,笑得三缕长发都飘在了一起。接下来就是王府饭店的中餐厅,还有东华门的小吃,还有,他送艾米回家,还有……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来接的还是他的哥哥王起天,一想到哥哥,王起明心里就有些内疚。四年前在哥哥的帮助下,眼看就要成功的事,由于自己对人认识上的疏忽,一切都成了泡影。这一次恐怕不会再犯同类的错误了。
王起明取出行李,迅速地走出机场大门。
王起天见弟弟走出来,紧走几步迎了上去:“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你又……”
“哥,北京的气候可比以前好多了。”王起明打开了岔,因为他很不习惯哥哥的欢迎词。
“好什么好,昨天还刮了一阵子沙尘暴哪。”王起天说完就带他走向了停车场。
王起天在一辆白色的桑塔纳面前停住了脚步。他亲手给弟弟打开了车门:“上车吧,新的。”
“哥,你升格了。”王起明坐进了汽车后对哥哥说。
“不是升格,是升级了,现在是正处。”王起天说着就发动了汽车。
“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步成,就是老崔,他不给你开车啦?”
“少提他,别在我面前提这个王八蛋。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怎么啦?他对你不是挺忠心的吗?”
“忠心?他整个一个狼心狗肺。从美国考察回来就变了样了,觉得再跟着我也没什么油水可得,就调头跟了那个正处长,给我写匿名信,整我的黑材料,说我无度地花公款,说我利用职权受贿,就连我这好打个麻将,都上纲上线地说聚众赌博。结果怎么样,整垮我了吗?他想得美。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道,不仅没整垮我,还反倒升了正的。不过这贼奸溜滑的东西,也是有一套的,他利用局里的两派,也他妈的混上去了,调到了电视台,闹了个副处级,简直要跟我平起平坐。”
王起天熟练地驾驶着汽车,一加油门,开上了刚落成的高速公路。王起明为了调解一下车里的气氛,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送天气预报:本市最大污染物为可吸入颗粒物,空气质量属于良。
“北京的变化真快呀。”王起明看着窗外崭新的公路感慨着。
“你指的是这高速公路吧,这算什么呀,这么着,等进了城我带你转转,记得你上次回来三环还没通吧?”
“好像是。”
“现在,四环都破土动工了,我敢说,进了城你就找不着北了。”
王起天付了过桥费就开始加速,他好像是为了显示高速公路的平坦,又像是在显示他的驾车技术。这辆白色的桑塔纳像箭一样,直奔东三环插去。
汽车一到了东三环,王起明觉得,一向爱说大话的哥哥,这一次并没夸大其词,三环两旁的新建筑一个接一个。燕莎、国旅不必说了,特别是在三环的东侧,以天上人间为首的夜总会,灯红酒绿地连成了一大片。三环路上车满为患,三环的辅路几乎成了停车场,各种高级轿车把夜总会围得水泄不通,穿着时尚、手拿诺基亚的女郎,在人群中来来往往。
王起天给弟弟接风的地方,不再是什么明珠海鲜酒家,他带着弟弟走进了一家名叫“顺风”的酒楼。这家名字听起来颇感俗气的餐馆,饭菜的价格并不俗气,据王起天讲,这家的老板是属孙二娘的,就差把人剁成肉馅包包子了。“宰,宰得厉害。”
“哥,那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不,不用,这不是你操心的事。”王起天停好了车,催着王起明往里走。
“哥,何必这么浪费,这钱……”
“这钱怎么了,这钱又不是你花,也不是我掏,怎么着,非让我把话说明了是不是?”
伸着脑袋来挨宰的人还真不少,门里门外都排上了队。王起明看看来排队的人,心里感慨起来,老外算是完了,美国是跟不上趟了,因为他看到在队伍里,几乎见不到一个外国人。
王起天随便叫了几样菜,又叫了一瓶极品泸州老窖,账一算下来,差不了几块钱就到了四千,花的虽不是王起明自己的钱,倒也叫他出了身冷汗。在美国两个人吃饭,再怎么造,一百多块美金也就到头了。好家伙,这合下来就是近五百,要是像这样消费下去,北京还怎么呆,身上的这些钱能干成什么事。
“担心这钱哪吧。”王起天从弟弟的表情上已看了出来:“不是我喝了口酒来教训你。你上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不是你的钱不够,是你不懂得怎么花钱,往哪花,往什么上花。你得从根本上明白一个道理,你想得利吗?你就得让周围的哥们儿先得到利;你想赚钱吗?想赚就得让你的哥们儿先赚着钱。把话说白了,就是你想痛快,就让哥们儿先痛快;你想不痛快,那就把你周围的人都惹急了。”
王起明专心地听着,他知道哥哥在跟他说真心话。
王起天喝了口酒接着说:“有些话今儿我得跟你往明里说,你明白你在北京不成功的最大原因是什么?是你太牛。北京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专拣牛的折,专拣大个儿的折。所以你在北京不可充大个,不可太牛,你得学会充傻帽儿。也就是说你得学会装孙子,可又不能总当孙子,还得学会当爷。什么时候当孙子,什么时候当爷,什么时候牛,什么时候傻,这里有个分寸。这寸劲儿拿捏对了,你成功的时候就到了,这寸劲儿拿错了,你就一事无成,一败涂地。”
王起明对哥哥的这套理论,还是能够理解的。因为他讲的并不很玄,他深入浅出地讲出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就是怎么做一个现代的北京人。
“走吧,回家去。”王起天付完了账对弟弟说。
“哥,别麻烦你了,家里地方那么小,嫂子她又该……”
“嘿嘿,你哥住的不是那个家啦。走,跟我回家。”
在去哥哥家的路上,王起天一边开着车,一边很严肃地提醒着王起明:“你现在要牢记一件事情,自打《北京人在纽约》播出以后,你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名人了,那你就更不可以盛气凌人,更得处处夹着尾巴当孙子。”
“哥,我记住了。”
王起天的家是比以前气派多了,离三环以外不远,就在燕莎后身儿。名副其实的三室一厅。据王起天讲,像这样的住房面积,只有正处级才可分得到,说是叫分,实际上跟买私房没什么两样,因为自己也得掏个几万块。但几万块可以在市内买到这样的房子,那纯属天方夜谭,那几十万的大头儿是公家掏。
“知道什么叫含金量了吧?”最后哥哥这样问弟弟。
如今北京新住宅的设计,也讲究合理的舒适,王起天的这套房子就证实了这点。客厅又大又敞亮,主卧房里还带个独立的卫生间。屋内的装修也很现代,用石膏或木材做成的踢脚线,沿着房间的各个角落镶嵌着。除了在墙壁的下方,用重色的木制材料,在墙壁的四周贴上墙围子,不太适宜外,其他部分无可挑剔。与美国大城市里的民用住房相比,王起天现在的住房绝不逊于美国。
“你说墙围子不好,我说高级就高级在这墙围子上。”牛蓝乡反对他的看法。她跪在地上,一边擦着有花纹的大理石一边说:“过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