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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陶醉-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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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显然,他是想给费迪南一个台阶下。“对。”费迪南答道。警察说了
声谢谢,行了个礼,打算走了,但是,费迪南眼看克丽丝蒂娜一身蒙羞受辱的样子
蜷缩在那里,仅仅由于他的答话才得以解脱,这使他气得发抖,于是他跟上警官一
步,说道:
    “我只想动问一句,这种……这种夜间巡查是不是在布里斯托尔饭店①和环宫
路其他旅馆也同样有,还是仅仅在这里才有?”警官顿时换上他那副冷冰冰的、公
事公办的面孔,不屑一顾地答道:“我没有回答您的问题的义务,我是在履行我的
职责。您最好还是知足为妙,我对您的查问还不算太认真呢,说不定您在登记单上
填写的关于您太太”——他特别着重说出这个字眼——“的情况不那么太经得起追
究吧。”费迪南觉得憋得慌,他咬紧牙关,把手抄在身后紧紧扣在一起,以免忍不
住向这位国家代表的脸上打去。然而警官对这类气话看来早就习以为常,他不动声
色,不再看费迪南一眼,带上门出去了。费迪南站在门后,两眼盯住门发愣,怒火
几乎要把他吞噬掉了。过了一阵,他才想起屋里还有克丽丝蒂娜,她这时还是缩在
椅子上,与其说坐着,还不如说躺倒在那里。那副样子就像已经被吓死过去,三魂
七魄还没有归身一样,他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肩。

    ①布里斯托尔饭店,维也纳市中心的大旅馆。

    “你瞧,他甚至没有问问你叫什么名字……这确实是例行公事,只不过……只
不过他们这套公事搅得人不得安生,简直是催命。一个星期前我在报上看到一件事,
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女人跳楼自杀,因为她怕被带到警察局去,怕母亲知道这
件事,或者是怕……怕人家检查她有没有花柳病……所以她觉得不如从窗户跳下去
死了干净,从四层楼跳了下去……我在报上看到了这条消息,两行字,两行字而已
……是呀,这的确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我们都是很知足的呀……这样一个人,这样
一种死法至少还可以得到一个自己的坟头,而不总像以前那样成千成万地埋在一堆,
这种事是司空见惯了……一天死一万,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算得了什么,我是说,
如果这个人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同我们一样是人家可以任意摆布的话。是呀,在那
些高级旅馆,他们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就只派侦探去保卫,以免太太们的首饰被偷
走,那儿决不会有什么人半夜三更跑到一个所谓的公民家里去东张西望的。——可
是我用不着害怕。”克丽丝蒂娜蜷缩得更紧了。她不禁想起小个子曼海姆女人说的
……半夜里有人从这间屋到那间屋的话。她又记起了白晃晃的、宽大的床铺和明亮
的晨曦,记起了那些关闭时十分轻巧、悄然无声、好像碰在橡皮上的门,记起了床
边那柔软的地毯和花瓶。那里一切都可以是美的、好的、轻而易举的,而这里呢…
…
    想到这里,一阵恶心使她浑身发颤。他心灰意懒地站在她旁边,机械地重复着:
“别怕,别怕,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然而在他手下,她那冰凉的身子依旧不
断迸发新的抽搐,就像一根绷得过紧而突然断开的绳子那样,她体内也有什么东西
猛地断裂了,然而股股神经还在颤动着。她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敲
门声,这道门完了敲那道,这个人完了问那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灵还没有离开
这所房子。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三楼。突然,敲门声变得异常猛烈,而且愈来愈猛:“开门!
查户口!”他们两人在这喊声过后出现的短暂的寂静中,注意谛听将要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是更重的捶门声,现在不是用指关节叩门,而是用拳头砸门了。这嘭嘭嘭的
声音,轰隆隆如闷雷贯耳,从楼上某一间不知谁住的房间传下来,震撼着每扇门和
每颗心。“开门!开门!”上面的声音不断咆哮着。显然里面的人拒绝开门。只听
见一声哨音,便有噔噔的脚步声跑上楼,接着是四只、六只、八只拳头猛烈捶打屋
门。“开门!快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响彻整所房子——这一击之后,便是
人踩木板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和紧接着的一声女人吓得丧魂失魄发出的凄厉、使人
心胆俱裂的叫喊,这喊声犹如一把利刃,嗖的一下把房子切成两半。然后,椅子乱
响,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厮打起来,两个人的身躯像装满石头的口袋砰然掉在地上,
喊叫声愈来愈多地夹杂着声震屋瓦、穿云裂石的呼号。
    他们两人都在凝神细听,似乎这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他就
是楼上那个同警察扭打的男人,她就是那个光着上身狂叫、被警察以异常熟练的动
作抓住手腕后又声嘶力竭地死命挣扎的女人!现在又响起震耳欲聋、凄厉吓人的喊
声:“我不去!我不去!”这号叫,这狂呼,简直使人可以看见那张唾沫四溅的嘴
在晃动。接着,玻璃窗哗啦一声,一定是她,这头奇怪的、名字叫做女人的困兽,
在挣扎中打碎了窗子,或者是另外一个人碰碎了它。现在,有两三个人架住她(他
们两人都有这种感觉)往外拖了。她准是躺倒在地了,因为可以听见两腿乱蹬的声
音,气喘吁吁的声音,这声音穿透石灰、砖石、墙壁,传到每个角落。现在——现
在她被人拖着经过走廊,又拖下楼梯,那恐惧的尖叫,愈来愈凶,渐渐声嘶力竭:
“我不去!我不去!放开我!救命啊!”他们到楼下了。汽车开始发动,这就是说,
她已经被装上车了,一只猎获的野兽,被装进袋里去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而且,比先前还要安静得多。恐怖的阴影像一片沉重的乌
云压在房屋上空。他双手搂住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吻了吻她那冰凉的前额。
她瘫软如泥,一身冷汗,像一个溺死的人一样湿漉漉地横卧在他的手臂上。他吻她,
但她的嘴唇是干枯的,僵死的,生命的气息一时还回转不来。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
上:她躺下了,形容憔悴、弱不胜衣、神思恍惚。他俯身靠近她抚摩她的头发。终
于她睁开了眼睛:“走吧!”她的声音细弱得只剩一丝气息了。“带我离开这个地
方,我受不了啦我一秒钟也受不了啦!”突然,她像歇斯底里发作一般跪倒在他面
前:“带我离开这儿吧,我求求你,赶快离开这座该死的房子吧!”
    他竭力安慰她。“别说傻话了,到哪儿去呀……现在还不到三点半,你的火车
要五点半才开。我们到哪里去好呢,要不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怎么样?”
    “不,不,不,”她向那被人揉得皱巴巴的床铺投去深恶痛绝的一瞥。“赶快
离开,赶快离开这儿,赶快离开再也不来……永世不再来……唔……不管到哪儿去,
再也不到这儿来!”
    他服从了,在门房的小屋里还站着一个警察,他接过登记单,在本子上记录下
一点什么。然后他横眉厉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像把刀子。克丽丝蒂娜颓然摇晃了
几下,手不扶住她。但这时警官又弯下腰去看证件了。费迪南不得不去街上、接触
到空气、这才感受到自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先前一度死去的她此时又还
魂,又复活了。
    虽然到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但路灯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了。不仅是路灯,一切都
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空荡荡的街道、黑沉沉的楼房、街门紧闭的店铺,还有稀稀
落落的、拖着疲倦的身子流落街头的行人;马匹踏着缓缓的、沉重的步子,耷拉着
头,拉着狭长的、农民运菜的大车到市场去,当你从这些马车旁边走过时,会闻到
一股潮乎乎、酸溜溜的气味。过了一会,奶车咕隆隆地在石板路面上驶过,洋铁奶
桶互相撞击发出轻轻的当啷声,这一阵过后,一切又复归平静,四周黑魆魆的,令
人没拧=稚闲腥讼∩伲幻姘啃』锛疲滤拦と耍褂幸恍┧挡蛔几墒裁椿�
的工人,他们全都脸色阴沉、一个个面如菜色,神情忧郁,同时沧然流露出睡眠不
足和心情烦闷,他们两个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沉睡的城市不满意这些碌碌的人们,
而反过来这些碌碌的人们也不满意这沉睡的城市。他们一句话不说,默默地穿过黑
暗,向火车站走去。那儿可以有个坐处,可以休息一下,可以有个栖身之所:那是
无家可归者的家啊。
    在候车室里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长椅上躺着不少人,有男的,有女的,
都张着嘴巴睡着了,他们身边放着行李,而自己也像一件件被挤揉得不成形的行李
卷,被坎坷的命运驱赶着浪迹天涯。从室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愤愤的气咻咻的喘息和
呻吟:这是调动机车、试验烧热了的锅炉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四处寂然。
    “别老是想着刚才的事了,”他对她说,“没有什么事,下一回我一定设法,
决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觉得你对我还有点怨气,虽说你不是有意要埋怨我,
因为那并不是我的过错。”
    “是的,”她好像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
过错,可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为什么这种事情总落在我们头上?我们又没有干过什
么坏事,没有损害过谁一丝一毫。可是你只要迈出一步,恶狗便向你扑来。我从没
有向生活提出过多的要求,我只去度了一次假,只有一次想同别人一样过几天好日
子,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过上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罢了,可是接着母亲就……我
只有一回……”她说不下去了。
    他力图安慰她。“唉呀,傻孩子,现在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别想得那么严重
……他们想搜查出某一个人,所以把每人的姓名年龄职业等情况都登记一下,这没
有什么,我们也不过是偶然碰上这种事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偶然碰上。可是刚才发生的事……你不懂,是的,费
迪南,你并不懂得,只有女人才懂得这个,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当一个女人还
是小姑娘、还是小孩子、还不懂事的时候,她心里就做着一个美好的梦,梦想着将
来有一天同一个男人、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啊……每个
女人都做过这样的梦……她并不知道这个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是什么样
子,而且不管要好的女友们把这种事讲得多么绘声绘色,她也还是想像不出具体的
情景来。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就是,每个少女,每个女人,她们都把这件事设想
成一件隆重的大事……一件美好的事……一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刻……我不知道要怎
样才能对你说明白,总之就是:她们都把这事当成一种奔头,一个女人可以说就是
为这个而活着的……她们都把它想像成某种能帮助她们忘掉生活中一切烦恼的东西
……女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梦想着,向往着未来的幸福,描绘着那时的
图景……不,她根本不是在描绘那幸福的图景,她不愿意、也不能够把它清楚地描
绘出来,而只是在做这个梦,就跟平时人们做好梦一样,完全是飘飘忽忽、朦朦胧
胧的,就好像……可是到后来……到后来美好的梦想竟成了这样……那么可怕,那
么恶心,让人毛骨悚然……唉,谁能理解这美梦幻灭的痛苦啊?因为,一旦它被毁
掉、被玷污,那就无论谁也不能替她弥补了……”
    他轻轻抚摩她的手,但她没有理他,只是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肮脏的地面。
    “想一想,这都仅仅是因为钱的原故,原因仅仅在于这肮脏卑鄙的钱,这龌龊
低级的钱啊。只要有那么一点点钱,两三张票子,你就摇身一变成为幸运儿了,可
以到处去游玩,坐上小轿车到郊外不论什么地方去游玩了……去一个没有人跟在自
己身后、清静自在、不受打扰的地方……唉,要是我们刚才是这样该有多好……,
那样我们就一定能休息好,而你呢……你也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像现在这样忧
郁和沮丧了……但是,我们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像丧家大一样悄悄钻进别家的狗窝,
被人家拿鞭子抽打轰走……唉,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是这样可怕!”当她一抬
头看见他的脸时,又很快加上几句:“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你也是无能为力的,
而我可能只是还有些余悸未消……你一定明白是什么使我这样恶心的呀。你耐心等
一会儿吧,马上就会过去的……”
    “那么你……你还会再来的吧?”
    这个问题里包含着的担心使她感到舒服。这是多时以来第一句使她感到温暖的
话。
    “会来的,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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