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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上册)-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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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顿说:“在我和您谈话这么久的时间里,我没有发觉您的口才有任何问题。”

  苏三先生不满地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讲过了吗,和一个人谈话,或者是人比较少的场合,我没有问题。”

  贺顿说:“对啊,您刚才说这是一个智慧和才能上的残疾,我们知道,如果是一个腿有缺陷的人,不管是他一个人行走,还是当着几个人或者更多的人行走,他的腿都会一瘸一拐,是这样的吧?”

  “是。”苏三回答。

  “所以,我不同意您说的这是智慧和才能上的残疾的判断。如果您想改变这个局面,首先要在这个层面有所改变。”贺顿说。

  苏三先生回答:“您以为我不愿意改变这个认识吗?非也!我对自己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包括那种运动员上场时常常给自己鼓劲的话,比如,就当别人都是白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等等,我都试过了,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不是世界上最棒的,我不能自欺欺人,如果我连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我还算什么政治家?我越是对自己说不要紧张,我就越紧张。而且,到那时候,非但心脏不争气,跳得乱七八糟,好像变成了无数颗小炸弹,潜伏在我的眼珠后面,耳朵里面,手指尖上,连脚心的涌泉穴都能感觉到心脏的狂跳。如果说,心脏难受还可以忍耐,但最要命的是我的膀胱也跟着捣乱,好像马上就要爆炸,所有的水都会流出来。你知道,这是非常恐怖的预感,如果我在那种森严壁垒的场合尿了裤子,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所以,不管当时正在进行着何种重要的交涉,我必须要起身到卫生间去。绝大多数时候,我只能排出几滴液体,连一只蚂蚁都不能淹没。对此,我非常痛苦,但是无能为力。我去看过医生,以为是前列腺的毛病。当医生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告诉我前列腺非常正常的时候,我失望极了。我希望是前列腺的毛病,那样我还有救,很可惜,不是。现在,谁来救我呢?”

  苏三先生绝望已极,睿智的目光中居然出现了点点水汽,贺顿明白他的确非常伤心。

  贺顿说:“不要着急,我们一起努力吧。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您这种发言恐怖,有多久了呢?”

  “总有几十年了吧。”苏三先生回答。

  “具体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贺顿刨根问底。

  苏三说:“那可记不清了。从前的事,就不要翻旧账了,它们不重要。我要解决的是眼前。”

  贺顿说:“不错,我们要解决的是眼前。可所有的眼前都是从早年那里遗传来的。我们的记忆从来不会真正忘记什么东西,它们只是储存在那里。”

  苏三半信半疑说:“有那么严重?”

  贺顿说:“比你设想的还要严重。”

  苏三说:“我知道很多心理师就是刨根问底,好像不把你的祖宗从坟里揪出来就没法解决问题。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父母和睦生活幸福,我自小上学上班一路顺风顺水。如果你还有其他的法子就请一试,如果没有新的招数,我劝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贺顿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油盐不进的来访者。有的人虽然怒火冲天也不配合,但那是因为他们本身积重难返,并不是成心同心理师针锋相对。苏三先生真具有政治家的素质,喜好掌控全局。贺顿必须把他从这种状态里拔出来,回到咨询者的本分上。

  贺顿说:“您似乎看过不少心理学的书籍?”

  苏三说:“不敢说不少,一些吧。”

  贺顿说:“有这样一个观点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苏三说:“请讲。”

  贺顿说:“那就是——即使在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孩子那里,精神创伤也是不可避免的。”

  苏三说:“我不知道。这是谁说的?”

  贺顿说:“这是弗洛伊德说的。”

  苏三说:“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理。”

  贺顿说:“是不是真理,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想您到我这里来,掏了那么多的钱,就算你对金钱不在乎,但你还花了那么多时间。对于一个愿意担当治理众人之事的政治家来说,浪费时间就是谋杀事业。”

  这席话让苏三频频点头。贺顿继续说:“所以,让自己的口才发挥得更好,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为了这个目标,咱们要共同努力。”

  苏三说:“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

  贺顿说:“我不觉得您是死马。您既然来求助于我,我现在想到的方略,就是想知道您出现发言恐怖的最早年代是什么时候?”

  苏三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说:“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当时,我并没有出现明确的症状,只是以后越来越严重。”

  贺顿宁静地追问:“能够详细地讲一讲吗?”

  “可以。”苏三舔舔嘴唇,突如其来的焦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贺顿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现象,心中大喜,觉得此一方向很有希望。

  “可以喝水吗?”苏三问。

  “不可以。”贺顿断然拒绝。

  “你们这里怎么像纳粹集中营,连水都不供应?”苏三大不满。

  “这是为了你的利益。你现在感到口渴,这并不是你身体里面缺水了,是你感到马上要说出口的话,让你紧张,口干舌燥,难以启齿。如果你喝了水,这种紧张被冲淡了,就像临阵脱逃。”贺顿细说分明。

  “不喝就不喝吧。”苏三先生只好放弃喝水的渴望,继续进入那潜藏至深的记忆。




第十二章 往事被言语的荆棘勾连而起



  往事被言语的荆棘勾连而起,灵魂被刺得出血

  漫漫长夜,最宜回忆。不想回忆也不成,旧烦新乱,纠结成团。

  日子像水母一样平滑游动,表面波澜不兴。这一期心灵七巧板谈的话题是“高空掷物”。第一眼看到这题目,贺顿真想爬上高空,亲手掷一个物送给出题目的人。这个物不是别的,就是一个响亮的嘴巴。这算什么题目?这难道不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还用得着讨论吗?但当钱开逸问她:“小贺,你对这个题目感想如何?”脸上带着明显的欲受夸赞的神情时,贺顿王顾左右而言他:“对于心理学家来说,无话不成题。”

  贺顿当然还算不上什么心理学家,但钱开逸对她必定要有一个称呼。如果不告诉钱开逸如何称呼她,钱开逸就会倚老卖老地称她“小贺”,这当然不可以。很多男人都爱称呼女子“小某某”,甚至当那个女子已经垂垂老矣不成样子还执拗地不改口,而很多女人也佯装糊涂地保持这种口头上的青春。贺顿虽然很年轻,但她不愿被人称做“小某”,她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分。面对钱开逸的时候,常常有意无意地提到“心理学家”这个词,对于自己的身份,她要不断强化刺激,否则,依她的年纪和长相,是很难在这个沧海横流英雄辈出的地方引起重视。客座主持多得很,心理学家就不同了。心理学家是稀缺资源。面对心理学家,即使不噤若寒蝉也要肃然起敬。

  钱开逸说:“这个题目是我起的,怎么样,很有意思吧。我楼上就有一位这样的老兄,天天把烟屁股烂茶叶末从楼上往下扔,还以为自己是敦煌的飞天呢。”

  贺顿不置可否,心理学家的面孔通常都侯门深似海。内心却在臧否:不过是借职务之便报私仇罢了,这在心理学上有个专用名词,叫做“放大”。

  不管是放大也好缩小也好,反正贺顿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本,只有粗粮细做的努力。

  想象中斗转星移气象万千的播音,在操作上的程式非常固定。每次进入直播大楼,把通行卡在识别仪器上轻轻扫过的瞬间,依然引起贺顿强烈的兴奋感。可惜,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和她分享快乐的人太少了。人们常常因为没有人来分担自己的哀伤和痛苦而感叹孤单,其实没有人能和你分享快乐更是遗憾之事。当然,她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一般的人都看不出她的孤独,她把自己深刻地隐藏在都市的深水之中,如同一枚漆黑的鲇鱼。她的声音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如同漂浮在水之上的妖娆绿色水华,在涟漪中动荡。

  今天的题目就是那个无事生非的“高空掷物”。

  秋末冬初的日子,直播间的落地大玻璃窗,透着衰弱的阳光。这种房子看起来漂亮,其实并不实惠。三伏天外面热里面更热,深秋早春外面尚不算寒冷,屋里已让人寒意凛凛。贺顿的直播频率是三天一次,上次还是秋光明媚的日子,带上耳机,耳蜗里还有些许的汗湿,不想今日风云骤变,甚是萧索。钱开逸倒是深谙此地秉性,未雨绸缪,身穿藏蓝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加厚牛仔裤,既潇洒又暖和。相比之下,贺顿就有些不合时宜。一身米色的衣裙透着单薄,外面裹着一条白色披肩,镂空的缝隙根本就挡不住来自蒙古高原凛冽的冷空气。

  贺顿照例和裘南娟打招呼,裘南娟依旧是爱答不理的样子。贺顿也不计较,比这更让人下不来台的事,她经历的多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钱开逸不满裘南娟的傲慢,就从纸袋子里拿出一件毛衣,对贺顿说:“突然变天了,我怕你冷,给你带了御寒的衣物。”

  裘南娟说:“无微不至啊。”

  钱开逸说:“我这是为了工作着想。要是贺顿冻得哆嗦起来,声音就会受影响。”

  裘南娟说:“人家又不是地震灾民,用得着你救济啊。”

  贺顿什么也没说,双手接过了毛衣。进到直播间里,温度高了一点,贺顿的心稍安。要不还真像钱开逸所说,也许会把颤音带出来。

  开始音乐响起来了。广告首先播出,这是一则关于人工流产无痛可视的广告,一个女声把流产的过程说得天花乱坠,略带兴奋的娇柔语调简直让没有流过产的人自惭形秽。刚开始听到这段序曲的时候,贺顿大惑不解,问钱开逸:“流产和心理七巧板好像有点不搭界。”

  事无巨细都问钱开逸。贺顿是客座嘉宾,钱开逸和她单线联系,有点类似于地下党的结构。从理论上贺顿知道还有齐台长等一系列领导高高在上,但平常日子碰不到,约等于没有。当然,她每次还可以看到裘南娟,但裘南娟拒人千里的矜持,让贺顿知趣退避。

  钱开逸说:“性欲和心理有极大的关系。比如力比多和弗洛伊德,不都是从这里切入。”

  贺顿觉得自己灯下黑,恍然道:“原来你是这样九九归一。”

  轮到钱开逸不好意思了,说:“原来心理学家也可以被骗。哪里是因为性,说到底是为了钱,谁给的钱多谁就占据黄金时间。咱们这栏节目主要是为了给有车的白领一族听,你想想,正当年的姑娘小伙们,谈恋爱出了事不就得求助医院吗,所以这个广告特别火……”

  话正说到这里不得不戛然而止,流产广告完了,马上要进入正式话题。钱开逸作出满面笑容,珠圆玉润地说:“听众朋友们,大家好!心灵七巧板又同大家见面了。现在坐在直播间的是开逸和贺顿。贺顿,请向大家问个好!”说罢,一个眼色丢给贺顿,按照惯例,贺顿这时要默契地接上去,亦步亦趋地说:“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贺顿。”

  每当贺顿这样说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只人云亦云的美洲大鹦鹉。今天,她要独辟蹊径。于是,她不看钱开逸,怕看到钱开逸的惊讶,自己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贺顿说:“听众朋友们,贺顿向你们问好!直播间有一扇明亮的窗,透过窗,我可以看到树叶已经从翠绿变成姜黄,因为直播间的密闭性能极好,我听不到风声,但从一片片树叶飘然落下的姿态,我知道有风从树梢掠过。秋风起了,秋风很凉,朋友们,你可穿好了御寒的外衣,你可知道你的父老乡亲在家乡惦记着你?我今天特别高兴,也很希望和听众朋友们分享我的快乐……”

  贺顿说得兴起,突然一转头看到钱开逸咬牙切齿地做着鬼脸,右手食指杵着左手掌心,上蹿下跳地做着篮球教练暂停的手势,才发觉自己说得远了,赶紧闸住。

  贺顿平时是很循规蹈矩的,今天这番剑走偏锋,是因为她太不喜欢“高空掷物”了,所以信马由缰。

  钱开逸不知内里,但他负有掌握整个谈话方向的责任,立刻把话题重新定位于“高空掷物”。

  “朋友们,什么是高空掷物呢?其实说得通俗点,就是住在高层建筑上的人,随手把自己的东西往楼下扔。当然了,这往楼下扔的东西,基本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垃圾。我们这里有一份统计材料,高空掷物正成为新的城市杀手。据统计,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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