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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十八节 领导多指正
回到屋里,她又拿起了尚义的那张纸,说:〃那我就先学习学习?〃尚义说:〃不当之处,领导多指正。〃尚义端起了酒杯,呷了一口,又放下了。李皓当然知道,尚义是来干什么的,当然知道尚义急着要走,但他也宁愿跟着繁花一起装糊涂。李皓说:〃繁花,我这资料可都是掏钱买的。尚义来借可以,因为好钢用到了刀刃上。别人来借,那可不行。〃繁花说:〃市场经济了嘛,你可以收费嘛。〃李皓说:〃乡里乡亲的,那不是打我的脸吗。算了算了,就当我为村里的文化建设尽义务了。〃尚义手里还端着那半杯酒,这会儿他要跟殿军碰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干。〃喝了酒,尚义张着嘴,吐着舌头,好像被辣住了:〃多天不喝了,呛嗓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啊,繁花想。接下来,尚义一本正经地问李皓:〃你这里有没有介绍无性繁殖的书?〃李皓没听明白:〃无性繁殖?什么意思?〃尚义说:〃就像母鸡一样,没有公鸡照样下蛋。〃繁花说:〃这也是一道题?〃尚义搓着手,说:〃我是考虑到,男女双方都被结扎了,可是孩子死了,要是还想再生一个,怎么办?〃繁花说:〃结扎一个就行了,干吗结扎两个?〃尚义说:〃祥宁就是个例子。祥宁结扎了,祥宁老婆也结扎了。〃他说的祥宁是村西头搞屠宰的。祥宁老婆身体不好,不想动刀子,只好把祥宁结扎了。可是没多久,祥宁老婆就死了。也真是日怪了,只过了半年,祥宁的两个儿子到王寨赶集,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拉煤的东风牌大卡车给轧死了。祥宁娶了一个寡妇,娶回来才知道原来是结过扎的。村里人说,这是杀生太多,阎王爷把他家人叫去偿命了。繁花对尚义说:〃一万个里面只有这一个。你是共产党员吧?共产党员要考虑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祥宁的问题以后再说。 〃尚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小红提醒我,要给祥宁一个奔头,让他知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就想到了这个。〃繁花想,小红真是心细,连祥宁的问题都考虑到了。繁花一边看题一边想,改天我也去看看祥宁。无性繁殖那是纸上谈兵,让祥宁过继个儿子,倒是个办法。繁花连话都想好了,等见到了祥宁,她就对他说:〃我只有一个豆豆,要是有两个,就过继给你一个。孩子嘛,那就跟狗一样,谁养大了就跟谁亲。〃繁花一看尚义出的题,就笑了。第一道题是选择题,〃为什么农村育龄夫妇可以生二胎,城市里却不可以?〃下面列了四个答案备选:A.农民吃饭要种地,城里却吃现成的B.种地种得有力气,多生一个不伤体C。 政府农民心贴心,生一送一讲实际D。 乡下养儿花费少,城乡相比是2∶1连〃买一送一〃都出来了,处理废品呢?不过,倒是挺上口,好记。但哪一个是正确答案呢?繁花也迷糊了。繁花说:〃尚义老师真是出口成章啊。不过,我看这哪一个都正确。〃尚义说:〃精益求精嘛,肯定有一个是最正确的。〃繁花笑了,说:〃好是好,只是个别说法经不起推敲。城里人生孩子就伤身体了?政府和城里人就不心贴心了?〃尚义说:〃主要是想替农民出口气。农民可以生两个,他们能生两个吗?不能嘛。农民可以选村长,他们能选市长吗?不能嘛。〃繁花说:〃不是出口气,而是突出农民的自豪感。〃尚义说:〃对,自豪感,新世纪农民的自豪感。〃第二道题说到了选举,是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繁花在乡村干部培训班上学过《组织法》,村级选举依靠的就是这个嘛。这是一道填空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究竟哪年颁布的?〃繁花也记不准了。尚义说:〃这道题,连题带答案,其实是个´;三句半´;。〃繁花说:〃嗬,三句半?哪三句半?〃尚义就拿腔拿调来了一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究竟是哪年颁布的1998尚义说:〃瞧,顺嘴一念,答案就出来了。〃李皓说:〃我靠,上回考了个´;1818´;,这回是´;1998´;。你跟´;8´;搞上了。这也好,´;8´;就是´;发´;嘛,图个吉利。〃繁花说:〃不简单,尚义老师不简单。〃尚义突然谦虚起来了,说:〃哪里哪里,你们修的是长城,我呢,只是顺手递块砖。〃说完,尚义抬腕看了看表,说他该走了。回去晚了,裴贞要担心的。繁花说:〃呆会儿我送你回去。〃尚义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劳你大驾,不敢。〃繁花说:〃那就让殿军送你。〃尚义说:〃张先生?更不敢了。校长说了,张先生是市场经济的弄潮儿,我可不敢劳张先生大驾。〃刚才,繁花生怕殿军喝高了,这会儿繁花却提醒殿军应该陪尚义多喝几杯。殿军端起酒杯,说:〃尚义老师,你对养骆驼是怎么看的?〃又来了,殿军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跟骆驼干上了。尚义说:〃我就是个教书匠,两眼一抹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同样是市场经济,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你连鞋子都没湿,有人却淹死了。〃殿军一屁股坐下,自己把酒干了,说:〃要不是骆驼,我也死了,是骆驼把我从沙漠中驮出来的。〃繁花一愣,想,殿军脑子有问题了呀。人家说的是水,你却接了个沙漠;人家说的鞋子,你却接了个骆驼。殿军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繁花一时有些心慌。她看着殿军,殿军咂着嘴,手在头上挠来挠去的。繁花突然想起了他头上的那个疤。那个疤肯定有说法的,莫非殿军有什么事瞒着我?殿军挠着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推门出去了。人家不说撒尿,说的是〃放水〃。因为舌头大了,听上去好像是〃防匪〃。门一开,一股风吹了进来,把桌子上细小的骨头吹了起来,把李皓特制的牙签也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殿军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进来就抓筷子夹菜。桌上的菜已经吃光了,他什么也没夹住,但他还是把筷子塞到了嘴里。接着,他又拎起了酒壶。繁花想,算了,不敢再喝了。尚义没醉,殿军倒要醉了。殿军要是撒起酒疯来,村人可就有好戏看了。繁花想,还是赶快把殿军弄回家,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繁花把殿军的酒壶夺了过来,说:〃尚义老师,不敢让裴贞等急了。今天到此为止,咱们改天再聚,我请客,好酒好菜好烟。你先走吧。〃出乎繁花意料,尚义突然来了一句英文,〃Lady first〃;他说:〃Lady first,女士优先,你先走。〃
第三部分第一节 抽筋
当天回到家里,殿军就睡得跟死猪一般,半夜吐了一次,吐完又睡成了死猪。天快亮的时候,繁花终于睡着了,可是刚睡着,腿肚上就挨了一脚。殿军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一条腿在不停地抖动,像是触电了,也像是抽筋了。还说梦话呢。繁花听到里面提到了〃竞选〃,提到了〃修路〃,还以为他在梦中准备演讲辞呢,正有点感动,殿军突然提到了〃骆驼〃。骆驼跟竞选有什么关系呢?繁花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殿军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很压抑,呼噜呼噜的,好像有口痰憋在嗓子眼。繁花不耐烦了,将他一把揪了起来。
殿军眼还没睁开,就开始筛糠了,耸着肩,不停地求饶,求〃同志们〃放了他,还说〃船走水路,驼走旱路〃什么的。繁花给他一耳光:〃睁开你的狗眼。我是你老婆。〃殿军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肩膀放平,眼也睁开了。繁花虎着脸,非要他说清楚,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一开始还嘴硬,说骆驼就是骆驼嘛,单峰驼,双峰驼。繁花虎着脸,故意逗他:〃不会是哪个娘儿们,叫什么骆驼吧?〃殿军吓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说:〃我可没有对不起你,骆驼就是骆驼嘛。〃给过了棒子,就该给他一根胡萝卜了。刚才扇了人家一耳光,现在就该给他来点温柔了。繁花把他拉到身边,像哄孩子似的,对着他的脸又是揉又是亲,叫他说实话。后来,眼看躲不过去了,殿军终于招了。
殿军说,他已经四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工人们都抄家伙了,把厂长揍了。〃繁花继续揉着他的脸,问:〃你抄家伙没有?〃殿军说:〃我要是抄家伙的话,还能回来见你?抄家伙的都逮起来了。〃繁花这才稍微放宽了心,重新躺下:〃殿军,记住,凡和上面对着干的,都没有好下场。不管有理没理,秋后一算账,你都得吃不完兜着走。〃
话虽这么说,繁花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狗日的厂长,为什么不给工人发工资?挣了那么多钱,往棺材里带呢?这种人就是找死,挨打活该。〃殿军说:〃他把钱都捐出去了。〃繁花问:〃捐哪了?总不会是捐给非洲了吧。〃殿军说:〃市里修路他捐,希望工程他捐。大熊猫没竹子吃了,他也捐,从日本空运竹子。他连小老婆都捐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他把小老婆都捐给厅长了。〃繁花听得一肚子气,都鼓起来了,跟蛤蟆似的。殿军说:〃那狗日的,做梦都想当政协委员。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我靠他妈,靠他祖奶奶,他还真的搞成了。〃繁花说:〃狗日的不简单,他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权啊。〃
殿军说:〃那天他又上了电视,怀里抱着鲜花,手里举着证书,小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工人们看完电视,气就上来了。茅坑里掉了块石头,激起公愤(粪)了呀。天快黑的时候,狗日的牛皮哄哄回来了,开着他的宝马,车头上别着花,跟花圈似的。刚进工厂的门,他就被截住了。他又让工人们去找会计。有人喊了一声,说会计死了。狗日的就问,什么时候死的?工人们就说,他全家都死了,都是吃饱了撑死的。有个工人喝了酒,借酒壮胆喊了一声,你也是吃饱了撑的,我看你也要撑死了。狗日的恼了,开着车就朝那个人撞了过去。连着撞翻了几个人。一个人被撞飞了,落下来的时候,把轿车的玻璃砸碎了。后面的人没看清,还以为前面的人已经动手了,就抄了家伙,把狗日的打了一顿,宝马轿车也砸鸡巴了。〃
繁花说:〃砸得好,该砸,砸死他狗日的才好呢,你没砸吧?〃殿军说:〃当然砸了,砸了一砖头。〃繁花拧着了殿军的耳朵:〃好啊你,你就不怕逮住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豆豆怎么办?你也太胆大了,给你二两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殿军揉着繁花的乳房,把繁花的乳头弄硬了,硬得跟朝天椒似的。要在平时,繁花肯定要爬到殿军身上去了,自己不爬上去,就得让殿军爬上来。但这会儿,繁花却把他的手扔到了一边:〃说清楚,你头上的疤,是不是让人家打的?〃殿军说:〃狗屁,一砖头砸过去,我就窜了。想逮住老子?没门。〃
繁花把殿军的一只手压到了身子下面,又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说:〃下面该说到骆驼了吧?你张口闭口都是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说:〃我有个朋友,也是搞技术的,是宁夏人。他也砸了一砖头。他胆小,胆比芝麻都小,越想越怕,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