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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与创作-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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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我记得您说过一个人终身都要去旅行,这种旅行不但可以了解世界,还能够学到很多东西,同时还有助于了解自己。对您来说,现在旅行是不是成了您生活、生命的一部分?    
    陈:如果很长时间我不能旅行,自己会觉得我这个人焦躁,身体也会觉得不舒服。我觉得旅行可能有两点对我来讲是很重要,一点是把你的背景全部忘记,因为一个人是没有背景的,也不用照顾家什么、什么都不用,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自由。还有就是,我需要真正独处的时间,旅行是可以一个礼拜不说话,没关系,你一个人走。如果是在一个社会里,不可以这样子,人家会觉得你这个人变得很怪。这两点对我都是很重要的,我真正的休息和我真正的体会,都是在这个阶段完成的,所以旅行对我来讲非常的重要。    
    傅:有读者说从您的作品当中透出一种很浓郁的小资情调,小资情结。您自己怎么看?您觉得它小资吗?    
    陈:我觉得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所以别人怎么说,对我没有特别大的影响。你说是无产阶级生活,我肯定是这样的生活,你说是小资产阶级生活,我肯定也是这样生活,不能因为贴一个标签然后自己要去改变。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标签是不能够代表一个人的,但是很多地方是需要一个标签,是别人需要,而不是我需要。所以我觉得他有他的权利说,我无所谓。    
    傅:现在人们有这么一个普遍的看法,认为成功的女性事业和家庭、婚姻幸福很难两全,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您家里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陈:从我自己来讲,如果不能两全的时候,大概是应该要保护家庭。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或者是你应该离婚,应该让这个人选择他的生活,因为他的生活跟你的生活冲突了。但是我们家的情况,是我丈夫比我忙,所以是他选择事业和家庭两头,不是我选。所以我没有选择的问题。    
    傅:从这上面来说您够不上一个女性主义者,更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您是家庭至上。    
    陈:我觉得口号我都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女权主义者、女性主义我都搞不清楚,我要一个家庭,就是我要对它负责,各人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我要承担起自己的一份责任,我不能说我要事业,所以你承担家庭的责任。    
    傅:你觉得对一个女人来讲家庭是至关重要的?    
    陈:对一个作家来讲家庭是至关重要的,因为一个作家他工作的状态是非常孤独,特别是写长篇的时候,我体会特别深。如果你白天一个人写作,跟那个虚构的世界做斗争,晚上一个人吃饭,没有人去照顾。不是你需要照顾,是你没有机会去照顾别人的话,这是很痛苦的。他一定要有日常生活的小重量拉住你,这个生活才是均衡的。    
    傅:家庭把您从虚构的、创作的、艺术的世界里拉回到现实来。    
    陈:对,我觉得这个非常重要,对我来讲,你有的时候被别人照顾,还不是特别实在的满足感,而你在照顾别人的时候,才是实在的满足感。    
    傅:现在有一些女性,特别是老高喊着女权、女性口号的女性,另外还有一些张扬个性、张扬欲望在写作的女作家,有评论家送给一种提法叫“身体写作”甚至是“下半身写作。”您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陈:如果她出什么事情,法律管,这不是我要管的事情。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不会这样去做,因为我的兴趣不在这里。而且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最好跟他的写作是有距离的,当中是间隔的。我不喜欢我的生活变成一个真人秀样的,我觉得那个让我不舒服。但是我对她们没有恶意,我觉得天大地大,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没有恨的意思,也没有爱的意思,你是这样,我是这样,没关系。    
    傅:我写我的,你写你的。    
    陈:是。这是很大的一个天地,不需要排除,你去做你的好了。如果哪一天违反法律,那法律会来管,也用不着我管。    
    傅:有人说您是张爱玲的接班人,您自己也好像特别喜欢张爱玲,您欣赏张爱玲什么地方?认可这个称呼吗?    
    陈:我不认为我会成为他的接班人,因为我觉得每个人的生活和写作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一个人能够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接班人,因为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傅:这可能跟媒体或者评论家的那种惯性思维有关系,看你像谁就给你贴上一个标签。    
    陈:是。我认为不是这样子,但是我非常喜欢张爱玲,我觉得她的细节非常有力量,而且她的细节证明她的天分。我很喜欢好的细节,看她的书会感到非常满足。还有,一个好的作家是像她这样子的,被完全抹杀几十年以后,完全由读者选择,从新再阅读她,然后再从新这么多人喜欢她,她不是被推荐的,但是她是被喜爱的。我觉得这是由她作品的生命力决定的。我非常希望我自己是这样的人,我的作品在不被推荐的情况下面被读者选择,我觉得这是最自然的文学作品和读者的关系,非常自然,而且也非常动人,在这一点上我真的非常喜欢她。    
    傅:张爱玲好像特别痛恨一个天才的女子早婚,而您是才女早婚的典型,好像大学毕业一年以后就结婚了。您的爱人是您大学的同学,好像上英语大课就坐在您后一排,您能简单说一下你们两人是怎么恋爱的吗?    
    陈:同学当然就认识,这是很简单。那时候,他说:你的样子没有长大,我不能跟小朋友谈恋爱的。他那时候是有女朋友的。我们是毕业以后慢慢好起来的,我们两个单位很近,常常共同去采访一件事情,所以会碰上。他比我大一岁,生性非常温和,很照顾别人,他常常照顾我去采访。我们一起的,他总让我拿到采访最好的材料啊,就这样子。    
    傅:然后就把小妹妹照顾到自己家里了。


《生命与创作》 第三部分陈丹燕:虚构的提供比非虚构更大的空间(9)

    陈:我觉得我那时候,很希望结婚。那时候我那个单位的总编辑不让我结婚,他说:你要学英文,不能结婚。我们准备送你去学英文,你怎么能结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一结婚就生孩子。我就向他保证:我肯定不生孩子,肯定不影响工作,让我干嘛,我接着干嘛。他不肯给我开证明,到我们家去问我爸妈是不是同意,为什么不劝阻。我觉得我没错,我们可以在一起互相帮助。    
    傅:现在回想起来您觉得对自己来说早婚好吗?给您带来了什么?    
    陈:我觉得好,但是也很乏味。一个人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了他,一辈子没有选择地跟这个人过,其实是乏味的。但是,是完满的。    
    傅:那乏味也是真实的,实在的。    
    陈:是啊。是这样子,有的人选到五十岁,然后才选到那个人,这个过程风起云涌,很有意思。    
    傅:但是谁也不敢说到了五十岁选的那个人就是对的。    
    陈:是。但是我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我选的那个人是对的。    
    傅:不用等到五十了?    
    陈:不用等,也不用再找。所以你一直不在寻找的状态,有的时候是很乏味的。    
    傅:按人们习惯上说,女人有了家有了孩子,她全部的牵挂都在这个家上了,您是这样吗?    
    陈:不是。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觉得会关心的更多一点,不会全部的牵挂都在这上面。    
    傅:女人在做母亲之后作为一个女人,生命的东西是不是比做母亲之前更成熟了?    
    陈:我觉得我孩子是一个很大的礼物,她慢慢有一个她看世界的方法,你从这里面得到很多很多东西。一个母亲照顾孩子非常非常的辛苦,有的时候也很烦闷这种照顾。但是你同时在另外的地方也得到这种照顾的收获与心智的成长。我有一次看到一个妈妈抱着一个孩子,下楼梯没走好,从楼梯上滚下来,那楼梯很长,很长地一路滚下来。那个妈妈摔得头破血流,但是那个孩子一点事情都没有。我觉得在关键的时候,母性会像一个动物一样非常强有力地爆发出来的。这种体验对作家来讲是非常好的体验,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十全十美的,你体验了这个就丢掉了那个,只是你选择。如果我不生孩子,我也不会觉得是特别大的缺陷,孩子有他自己的生活,是我没有理解的。    
    傅:听说你的女儿有一个很别致的名字,叫太阳。您当时怎么想起来给她起这么一个名字?    
    陈:我丈夫插队落户的时候,那个村子里有一个人叫太阳,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他一直的记着,我们有孩子的时候他说:这孩子将来要叫太阳。那后来就叫太阳。    
    傅:没想着用这太阳去照耀别人?    
    陈:没有,没有。但是她自己认为要照耀别人的。名子可能有暗示,所以她很照顾自己周围的人,特别是对小孩。    
    傅:她好像给您起了一个昵称叫“妈妈精灵”。    
    陈:也不是,小时候我吓唬她。小时候我们这一代的父母觉得:你们要当新式父母,不能够打骂小孩。但有的小孩很玩皮,你不能打他,不能骂他,只能吓唬她,就编很多故事吓唬她。    
    傅:太阳有没有对妈妈的作品做过什么评价?    
    陈:她小的时候她不看,说你写的书都很烦。后来上初中学时候,他同学说:你妈写了一个什么、什么。她说:对,但是我不知道那故事是什么,我没看。 她同学就叫他世纪文盲,“你是个世纪老文盲”。然后她就回来看。后来她长大一点,开始谈恋爱了,她跟我讲:你写的《鱼和它的自行车》是不是你小时候的故事啊?我说:有一些细节是,但是我没那么伟大,没那么厉害,所以我干不了这样的事。然后她说:我跟你很像很像的,我很喜欢一个人,但是第二天我会突然觉得他太讨厌了,我就想一直让他难看,所以我跟故事里的那个人很像。然后我们就开始有这种讨论。她不是阅读,她是想知道从前跟她的对比,她是这样子的。    
    傅:在您和您先生之间,她是不是更愿意跟妈妈倾吐心事啊?    
    陈:因为我比较好奇,比较对她多话,所以她跟我说的多一点。我经常贿赂她。    
    傅:怎么贿赂?    
    陈:你跟我说我不告诉别人,然后我来帮助你。我是很想要跟她保持一种沟通的关系,我希望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丈夫常常会比较严厉,小孩做那些犯规的事情不太敢说。    
    傅:那女儿肯定是愿意近慈母,远严父。    
    陈:但是我看到她从心里是跟父亲亲的,只不过是那些需要帮忙的事情来找我。真的是女儿跟父亲是非常亲。    
    傅:您有没有嫉妒?    
    陈:我就更多地贿赂,保持这种优势。    
    傅:那最占便宜的是女儿。    
    陈:对。    
    傅:作为作家妈妈您对她的个性成长有什么有益的影响?    
    陈:我现在觉得是有的,就是可能琢磨人多了,会对她比较放开。我知道她的性情在变化当中,不会跟她十分较劲、十分认真,我觉得我给她的自由度比一般的父母要大,我相信自由这个东西是,你给她,她就成熟。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她永远不会成熟。所以我觉得她能够应对很多事情,她从来没有做过太幼稚的事情。    
    傅:您的写作有没有跟家庭的很私人化的柴米油盐矛盾的时候?     
    陈:有的时候有,你写到那个时候,应该要做晚饭了,可是还没写完,可是又不想马上放下来。我觉得好像这不是不能够解决的事情,我们大家那天晚上都到外面吃饭就解决了。如果我们不能到外面吃饭,必须要在家里吃饭,那我就停下来。这不是很隆重的,我的写作有很强的伸缩性。    
    傅:可能还是人们观念当中觉得,你事业要成功,肯定就要丢弃一些家庭的东西。    
    陈:我觉得如果真的有矛盾的时候,就是你对家里的事情照顾得少了一点,等写完了多做一点,把积累的事情做完了就可以了,我不觉得是特别大的矛盾。    
    傅:只要真的想解决矛盾是可以解决的。    
    陈:肯定可以解决,比如我丈夫也是有时照顾不到家里的,这他当然能够理解。    
    傅:你有一部小说书名好像有点费解,《鱼和它的自行车》是讲一个女孩和四个男人的故事,您讲:一个男人的出现意味着一个女孩的成长,也同时意味着她的衰退。你觉得一个女孩的成长和成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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