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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还上班吗?”
老太太摇摇头:“自从两年前出事,她就在单位待不下去了。听说辞了职。有的说她在夜总会唱歌,有的说她在摆服装摊子,还有的说她在宾馆当鸡。造孽呢。”
“有的有的”这种句式内容很不具体,有时等于没说。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我于是从袋里拿出一张纸,写了我的名字与电话号码,交给老太太:“如果叶婉回来,请您老人家一定将这张纸条给她,说我有急事。”
就是那天晚上,厄运降临到叶婉头上。她回家很晚。由于太疲惫,她睡得特别沉。大约凌晨4点,她的门前出现了几个高大的黑影。只见他们将一根细细的管子从窗缝里插了进去,紧接着一股白烟随之而进。等了估莫十来分钟,他们熟练地打开了房门。把门关上后,他们用特制的布料又在窗上加了一层窗帘,然后才打开灯。这几个人带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箱子,有两个人很娴熟地取出了工具。一个人用手拍了拍叶婉的脸,叫着她的名字,还用一根细针刺她的臂部,均无任何反应。他们互相看了看,竖起大拇指笑了。一个人把叶婉翻过来,撩开了她的睡衣……
不到一个小时,一切工作都已做完。他们为保险起见,又当场做了测试。然后,他们才清理现场,恢复原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叶婉的宿舍。
4
回到局里后,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我和叶婉年龄相仿,我平平安安吃皇粮,无须到处颠沛,活得无忧无虑。而她却奔波不定,失却了她那个年龄应有的自由与快乐。我想快点找到她,给她以帮助,哪怕是一点点。毕竟,正如她当初说的,这里面有我的原因。
于是,每天中午我都骑车到黄兴路、中山路、蔡锷路等繁华地段的服装市场,去寻找她的摊位;每天晚上,我则走进一家家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去寻觅她的踪迹。我甚至还到治安大队去翻查近两年处理过的卖春女名册,但都没有她。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在藩后街消夜,叫了几瓶啤酒和几个冷盘。正吃得兴起,忽然发现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孩,高挑的身材,晶亮的眼睛,姣好的面部轮廓,是叶婉?虽然有两年不见了,但她的容貌我是不会忘记的。她挎一个坤包,在微风中亭亭玉立。是她,没错,真是她!
我立即丢了筷子,叫了一声:“叶婉!”就要过马路。这时,一辆红色夏利的士呼地停在她旁边。她望了我一眼,立即开门钻了进去。一缕白烟飘过,车子迅疾驶出了我的视线。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她认出我了吗?她是不是仍心存怨恨而不想见我?一切都不得而知。不过,我总算见了她一面,并且可以肯定,她还在这座城市。
于是我又开始寻觅。我的办法是同行经常用的“定点守候”,就在她的家门口等着,老太太不是说她偶尔也回来吗?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被我逮了个正着。那天薄暮时分,夕阳已经西下,但热浪依旧逼人。已经下班的我就在她家门前的马路上徘徊。远远地,她出现了。虽然她架着一副厚厚的墨镜,头上戴一顶帆布太阳帽,但一个人固有的气质是难以遮掩的。我立刻就认出是她。
我迎了上去,脸上簇拥着灿烂的笑容:“叶婉,你好。怎么,不认识我啦?”
“认识,一个想入非非的警察,化成灰我也认识。”她寒气逼人地回答。说着,她加快了步子,打开了家门,试图将我拒之门外,但无奈臂力敌不过我,门始终关不了。相持了一会儿,她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进来吧,免得别人看见了又议论。”
进了门,她扭开了电扇,往沙发上一坐,“找我干什么?还嫌害我不够吗?”
我问:“收到我的条子了吗?”
“收到了。”
“那天在藩后街我叫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她冷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你还恨我?”我问。
她呼地站了起来,怒眼圆睁:“难道还要我爱你?不是你,今天我会到处流浪?不是你,我会有家不敢归?不是你,我会过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不是你,我的父亲会延期不回来?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意识到我来的目的。但我能说是来以她为题材写文章吗?能再提“强奸”二字吗?我觉出了自己的卑琐和自私。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有一个刊物约我写篇文章,写女性的。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写你。因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我就开始打听你,寻找你。不管怎样,我觉得你的现状都与我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现在想来,我确实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忙?于是我就想快点见到你。请告诉我,我是警察,你应该相信我的真诚。”
她静静地听着,眼里竟泛出泪光。“李警官,谢谢你。但你说我是一个特别的女孩,难道就因为我是一个被轮奸过的女人?”
我赶紧说:“不,不,我现在就可以向你发誓,我所有关于女人的文章都不写了。我见到你以后,只有一个念头,我能帮你吗?”
她听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谢谢你,我真的过得好累。”她喃喃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W国间谍正在发送一份加密传真给他的国内总部。他在传真里称,他已和国内派来的技术人员成功对代号为“红豆”的叶婉实施了“手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效果非常好。目前,他正在组织进行第二步计划。他的建议是,对“红豆”的工作不能太急,要着眼长远,操之过急可能引起她的反感,弄得不好还会暴露目标。他的想法是要让对象在历经磨难无处投靠的情况下再适时出手相救,那样必能使她感激不尽而对他俯首帖耳。总部当即回电:同意。
5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很多的话,但更多的是我认真倾听她的心曲。
自那起案件了结后,她的厄运也随之而来。先是厂里的人三三两两说她的长短,亲戚与她断了往来,朋友们也远她而去。继而厂领导作出决定,将她换到了一个又脏又累的岗位。紧接着她在国外的父亲得到了消息,气得大病了一场,声称要等她嫁了人才回国。
这些还在其次,令她不堪忍受的是厂里一些“烂崽”经常上门骚扰她,对她淫言秽语,动手动脚。她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久,她辞职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她悄悄地应聘去了一家中日合资企业。老板见她长得漂亮,气质高雅,叫她负责公关部。但她婉拒了。她宁愿干打字员,成天坐在打字室,面对荧屏,冰心一片。她还告诉我,最近有一个小伙子在追求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出她的笑容是璀璨的,表情是甜蜜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幸福里。她说小伙子不仅长得很帅,而且与我一样也弄弄文学,现在南湖师大中文系读研究生,主攻明清小说。
“他很爱我,真的。”她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们很难结合的。”
我理解她的这种预感。
离开的时候,我告诉她:“今后你有什么困难,一定对我说。我能办的会不遗余力,我不能办的,也可以出出主意。”
她点了点头,眨眨眼睛,“我暂时还不想把我的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告诉你。”
我笑笑:“没关系,有事你就打电话给我。”
我真的放弃了那篇文章。后来我选择了“无业游民”这个题材,写了一部纪实作品交了差。至于叶婉,她有时和我打打电话,谈谈见闻,说说心事;有时约我到她家去聊天。
是年冬天,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厚厚的雪花几乎覆盖了整个城市。一夜醒来,就如梨花盛开,到处是皑皑白雪发出的耀眼光芒。
那晚,我没有出去。在这种洁白纯净的氛围中,点一支烟,泡一杯酽茶,看窗外雪花飞扬;在桌上摊开稿纸,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文字,真正是一种销魂的享受。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骤响。
“李哥,是我,叶婉。”晚上给我挂电话,这还是头一回。听她讲话的音调,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有什么事不愿跟我讲?”
“他不爱我了,他知道我以前的事了。”她轻轻说,说完又沉默了,继而我又听到那边的啜泣声。
“他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是一个人打电话告诉他的。”
“是谁?”
“他不说,而且我去追问又有什么意义?”
我忙问:“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
“你千万不要干傻事,你是个好女孩,还这么年轻,会找到幸福的。失一次恋算什么呢?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是不会在乎所爱的人过去的事的,何况那件事你完全是受害者,怎么能怪你呢?”
她听了,竟说:“过去我也试探过他,他不相信,说真有这事也没关系,那腔调也和你一样。你们男人都是十足的懦夫!”
我火了:“你怎么能把我和他相比?”
她紧逼一句:“那你会要我,会爱我吗?”
我哑然失语。双方静默了约一分钟,她一句结束语都没有,就把电话挂了。
我赶紧披了大衣,下了楼,骑了摩托,直奔她的宿舍,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我等了她整整一个晚上。
她没回来。我成了一尊雪雕。
6
她不配我吗?我不喜欢她吗?这是一种微妙的感情。我发现我其实是很虚伪的。一段时间里,对于叶婉,我既怕她打电话找我,我还得装真诚,又怕她看出了我的卑怯自私而不再和我往来。
叶婉真的再没和我联系。直到那年快过春节了,我才终于接到了她的电话。她约我在“阿波罗咖啡厅”会面。当时我正值班。我跟另一位同事打了个招呼,便披了大衣匆匆赶去。
那一次咖啡喝得真是苦涩。
她告诉我,这一段时间,也就是那个研究生弃她而去以后,她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她被轮奸过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那家合资企业。外方老板叫小村木三。有一天,他单独把叶婉叫到办公室,竟然想占她的便宜。叶婉愤而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打电话去我的办公室和宿舍找我,但我那一段办案在外出差多。那个时候不像现在人人都有手机,想找就可以找到。她又急又气,几次想自杀了事,但确实又心有不甘。
我对她说:“叶婉,你别急。这些年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总结出了一条,就是你要彻底换一个环境,彻底摆脱过去的人和事,重新开始一种新的人际关系与工作关系。”
她怔怔地望着我:“怎么换呀?”
“我有一个朋友叫周浩,工商管理硕士,我们是哥们儿,现在南湖天龙电子集团公司任董事长秘书。这个公司在郊外,离市区比较远。我跟他联系一下,估计安排一个人工作不会有什么问题。到了那里,你就是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生活了。”
我的同学周浩告诉我,他们集团公司正扩大业务,各方面都需要女性职员。听了我对叶婉个人情况、条件的介绍,他说,这个女孩不错,此事他包了。果然没有多久,他就告诉我,叫叶婉来上班吧。
那天我送她去的汽车站。她的情绪很低落,一路上默默无语,眼睛里潮潮的亮亮的。我对她说,那里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而且天龙公司又是南湖市最好最大的民营企业,在全国都有影响的,工资也比一般的高,市里有好多的人想去呢。你要高兴才对。
她低低地说:“李哥,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想起到了那里,再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关心照顾我了。我,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上车前,她丢下一句话:“我忘不了这个冬季。”
到了天龙不几天,她就给我来了电话。她告诉我,周浩待她很好,安排她在总经理秘书室负责接待,工资也比较高,挺不错的。我间或也打电话给周浩询问情况,周浩告诉我,老板对叶婉也非常满意。我听了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叶婉总算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我的灵魂也由此得到了安慰。
后来,我们的联系就慢慢少了。
不久,我报考了南湖大学法律系的自考本科班。车主任很支持我,说以后星期六、星期日的下午和晚上原则上不要我加班,因为这两个时间我必须得去学校上课。
后来我就恋爱了。女友叫小箐,大学毕业,学美术的,是一家刊物的编辑。我从此告别了单身生活。
结婚那天,我请了局办公室的全体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