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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梁老伯,这点钱是我们兄弟的心意,你拿着吧,一会儿等车来了你坐车去汕头。
梁老头不接,拿眼死死地看着我们。
我从海二手里拿过钱,塞进梁老头的上衣口袋里。
梁老头突然说,你们呢,你们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没多钱,这钱我不能拿!
海二说,我们是青年人,我们自然会有办法。
我说,梁老伯你拿着我们才心安,这钱不是我们的,活该只能你用。
梁老头泪如泉涌,你们是真正的好人啊,是我的大恩人啊!他咚地给我们跪下了。
大头、海二和志高慌忙去扶他……
天已大亮了,我们兄弟久久地凝望着前方,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许久,许久。我说,走吧。
志高说,走吧。
大头和海二也说,走,走……
正前方一轮巨大的红日从阵痛中分娩出来,天地间陡然一片辉煌。
于怀岸,农民。1974年出生于湘西。曾在《花城》《萌芽》《作品》《羊城晚报》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
挂在轮椅上的汤瓶
了一容
一天早晨,细雨蒙蒙,一个老得已经说不清年岁的老奶奶,在一辆后面挂着小红铜汤瓶的轮椅上,推着瘫痪的儿子走在西海固县城的大街上。
因为是早晨,街上的人零零星星,偶尔有人走过来走到老奶奶跟前,掏出面额很小很小的零钱递给老奶奶,或者直接塞到儿子的怀里。听说老奶奶就这样一面要饭,一面推着轮椅满世界跑着给儿子求医看病,日复一日,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儿子的病依然没什么好转,但儿子却已经由一个年轻人变成一个老头儿,满脸皱纹,胡子像干枯的稀稀拉拉的茅草。
街头显得潮湿、泥泞,到处撒落着腐烂的蔬菜的叶子。两只灰不溜秋的鸽子飞过县城雨雾笼罩的上空缓缓向下跌去。环绕四围的山冈若隐若现,巨蟒一样摇头摆尾地向前蜿蜒前行,好像是几千年以前这里还没有人的时候,它就开始悄悄地爬行。汽车溅起泥水驶过古老的土街。
许多人,看到老奶奶和轮椅上的尤素福,觉得他们两个年龄似乎不相上下,觉得他们是老两口。
那时,我还年轻,也以为她们是两口子——只有两口子才会相濡以沫陪伴到老啊!可是后来才知道,她们一个是母亲,一个却是儿子。
据老奶奶讲,她的尤素福一生下来就患小儿麻痹症,运动机能有障碍。老奶奶说她男人已经去世多年。听知情人说,老奶奶的这个儿子长到七八岁的时节,腰依然像个虾米似的弓着,仿佛被人用绳子紧紧地抽起来。尽管如此,他六七岁就已经给人打工,主要是干一些零活——铡草、喂牛喂羊、打扫厕所等等,以此来维持生计。因为他呆在家里,兄长四五个都很讨厌他,认为他到这个世界上,全然丢了他们的脸,使得他们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没有面子。他们甚至莫名其妙地怀疑别人在议论和诅咒他们,仿佛因为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而触怒了上苍,使得上苍给了他们这样的报应或者说是惩罚。他们很害怕人们这样猜测。而他们则认为自己都是好人,这一点是毫不含糊的。而这个突然来到他们家里的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一个扫帚星。
后来,妈妈就叫尤素福到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去打工。因为在外面打工经常找不到地方住宿,加之吃不上东西,从而导致他成了营养不良、缺乏灌溉的小萝卜头。他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就睡在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于是他的神经系统中途发生了病变,身体似乎丧失知觉,使得他起初尚能磕磕绊绊讲几句话到后来竟然完全变成一个哑巴。他的脑袋壳儿转过去,转到肩胛骨的一边,再也转不回来,口里的涎水老是滴滴嗒嗒掉在衣服上。他的身子像被麻绳子抽着已经抽得愈来愈紧、愈来愈紧,完全收缩成一个冻得蔫了的洋芋疙瘩的形状。他竟然站不起来了,手也蜷曲成一个钩子的样子,背到身子的后面。从此他就不能干活了!
那时候,尤素福的妈妈已经老了。已经老成了一个老奶奶,她眼看着着急,她本以为儿子长一长,病就会好的。哪里想会落到这般田地啊!她不顾其余几个儿子的阻拦,找乡村打铁的艺人用钢筋焊了一只矮小的、粗糙的轮椅,然后把她洁净用的小红锅汤瓶儿挂在轮椅的后面,推着他四处求医,讨饭为生,讨到那里就睡到那里。尤素福的几个兄长对他们的母亲说:“你的这个儿子不死,我们就不要你回来!”“你想一想,我们侍候你,因为你是我们的母亲,我们侍候尤素福他又不是我们的大(父亲)!”“再说谁给他端屎、端尿?”“叫我们把一个残废从轮椅上抱上抱下,谁会忍耐那样的麻烦?”
可是后来,尤素福的哥哥们学乖了,只要一听说母亲和尤素福乞讨上了钱,就把他们接回家,殷勤地“侍奉”,等到把娘俩身上的钱花干花光了,便又把他们赶出家门。娘儿两个四方飘零,仿佛成了他们赚钱的机器。
多年以前的那个早晨,这个全身瘫痪了的尤素福,仰躺在轮椅上,看上去显得傻乎乎的,牛毛细雨含情脉脉地落在他张开半个破碗一样的嘴巴上;莫名其妙地笑着,嘴里的涎水不停地从口角流到下巴枯黄的茅草一样的胡须上,又在胡须上稍作停留,仿佛透明的丝线慢慢垂落到胸脯上。
尤素福的胸脯由于吃东西时经常泼洒汤水,积了一层厚厚的污垢,使得胸脯看上去似一块乌黑坚硬的铁皮,指头弹一弹或者敲打上去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后来妈妈给他用针线专门绣了一件围脖子的涎水褡裢,隔一段时间她就把它拿下来用汤瓶里的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把它重新围上去。娘儿两个时常各自穿着一件冬夏不换的棉衣。由于走到哪儿睡到哪儿,任其磨蹭,渐渐棉衣好像是打上了油的皮夹克。外头的这件棉衣,仿佛再也没洗过了。洗也是洗不干净的。倘若从她们的衣领上看,可看见内衣都洗得十分干净。老奶奶的裤腿用一道约有两根手指宽的黑色布条裹扎着,仿佛怕污浊和肮脏的尘埃钻进去。
阳光舒适的时候,人们见老奶奶静静地守护在尤素福身边,用汤瓶里的水给他洗脸。汤瓶古朴的色泽荧光青青,那高高蹈之的神姿犹如凤凰引颈,它举止高雅;一缕清水从壶口溢出,像在暗处突然打开的花朵,水珠落地似金,那贞洁的声音宛如翡翠碎裂开来。儿子的耳朵碗碗都被她用手指洗得干干净净的,洗毕,又给他缓缓梳头,她的手微微地抖动,一梳子又一梳子梳着。她那么安详。尤素福咧开嘴懒洋洋地傻笑着,以喜不自胜的眼睛端详着妈妈的衣襟。他悄悄地、柔声地出气,用头轻轻地摩挲着妈妈的手,似乎满怀眷恋之情。老奶奶小心翼翼地照料他,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跟他说话。他仿佛对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警惕,即使谁举起棍棒,他依旧会笑得像孩子一般,还可能认为是在跟他玩儿。他的智力似乎一直停留在儿童的水平上。他除了眼睛骨碌碌单调地动弹,其余再也不会让人把他与一个生命联系在一起了。只有老奶奶喜欢呆呆地看着尤素福在轮椅上像书呆子那样一本正经地坐着;喜欢看尤素福用脚把东西夹到自己的嘴里;喜欢尤素福捉弄别人时得意洋洋地发出莫名叫声的神气;还喜欢看尤素福悄然自得而疲倦、满足、无忧无虑地打盹。要知道,尤素福的那两只脚上的脚指头的确像手上的指头一样灵活,不时轮换夹住施舍者递过来的钱。仿佛是在给大家进行表演,无论是纸币还是很小很小的一分硬币,他都能把它轻而易举地大大方方而又慢条斯理地拿过来,然后仿佛是怀着某种感激和快乐的心情把脚弯过来装入怀中。这个精彩的动作曾给大家留下深刻而难以磨灭的印象。老奶奶面无表情地望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剥了香蕉一截一截喂到他嘴里,或者剥掉橘子的皮,一瓣一瓣地掰下来,轻轻放进他的嘴巴里。他的嘴巴跟个老奶奶的嘴巴似的,慢慢地蠕动着。他的嘴巴的确像一个肌肉退化了的老奶奶的嘴巴啊!有时猛然一看,他的那种老迈的残酷的样子会让人猝不及防地想到这个人快要死了。
从我记事起,这个老奶奶就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吧!尽管从那时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可老奶奶依然活着,旺旺地活着,仿佛誓不罢休似的。但有时候,看得久了,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尤素福比他妈还显得苍老!这是一点不骗人的。
人们觉得他们更像是老两口了。
谁能想到,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推着尤素福已经在这辆小小的轮椅上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老奶奶记得她生尤素福的前一天夜里梦见自己踩到一堆狗屎上,以为将要拾一疙瘩钱。结果,却生下了这样一个令她后来觉得悲痛欲绝的孩子。的确是悲痛欲绝。老奶奶的内心经历着一种难言的感受。这种折磨在尤素福无法进行常人的行动、无法展示常人的聪明的时候,就会像剪子一样一点点一点点剪她的心。之前,她丝毫不知道她会生出这可怜的家伙,倘是知道,她即使忍受一辈子没有孩子的孤独,哪怕牺牲自己做母亲的幸福,包括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让他到这个世界上来。
同样,这个后来名叫尤素福的孩子自己也没有(不会有)任何预感。那天早上,他和所有正常健康的孩子一模一样,随着妈妈的疼痛、呻吟和挣扎,顺顺当当从妈妈的肚子里爬出来,哇哇嚎叫着,似不安而又急切地找寻什么。当妈妈将奶头送进他口里的时候,他第一次变得无与伦比的安静。老奶奶说她常常想:“为什么不叫尤素福的病给我得上呢?我比他更能忍受啊!”
她说,“如果能叫尤素福的病好了,她变成尤素福那样都行!”
“这么大岁数了,在家不歇着?”
“老糊涂了啊,还推着个人到处转!”
老奶奶常碰上这样对她讲话的人。
人们觉得这个老奶奶竟然还活着。活得够长了啊!活上些年就对了吧,和你差不多年纪的人都进土了啊,就你还活着?活得四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时候,人们几年不见老奶奶,就都以为她殁了,渐渐把她淡忘了。可是突然一天又在街上碰上,就失声说,“这个老奶奶还活着啊!”当然不全是嫉妒,也有佩服。他们为老奶奶嘻嘻高兴。轮椅上的尤素福无论怎么都显得比老奶奶老。
一天中午,老奶奶给尤素福喂着吃煮熟的玉米棒子。她用手一边捋一边把捋下来的玉米粒送进尤素福的嘴里;喂着吃完了一只玉米棒子,老奶奶用汤瓶洗了一口苹果,用调羹在苹果身上掏一个小坑,把周围的苹果用调羹挖到坑里研烂成糊状,再用调羹喂进尤素福的嘴里。那样子像是在喂养一个婴孩。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像一个老太婆,下面的嘴皮包裹着上面的嘴皮,口一张一翕地蠕动着,食物长时间在嘴里转动。东西吃结束后,尤素福用两只脚踩在轮椅前轮两边焊的脚踏上,掌握着方向,老奶奶在轮椅的后背上用力推着前进。挂在轮椅后面的小红铜汤瓶在阳光下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并敲打在轮椅后面的铁靠背上当啷、当啷发出悦耳动人的声响。走着走着,他碰见经常给她们施舍的老熟人伊斯玛乃,立时用脚转动着轮椅的方向,借助下坡和妈妈推动轮椅的惯性,快速撞过去。伊斯玛乃一个趔趄,弄得面红耳赤。可是,尤素福不待撞上,双脚在掌握方向的脚踏上猛力地一扭,就躲过去了,回过头咧开嘴傻乎乎地笑,洋洋得意的样子。这时,伊斯玛乃虚惊一场,见尤素福在一旁笑,便也点头微笑,感到很幽默。
老奶奶把尤素福推到一个向阳的路边,坐下来。她弓着背,满脸皱纹,拿出针线,开始缝补一件不成形、破破烂烂的衣衫。她不时停下来用嘴舔着右手的两个指头,那只手瘦骨嶙恂,青筋毕露。她的脑袋和手抖动着,如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会从树上落下,凄切而缓慢地掉在地上。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老奶奶的牙齿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头发白得跟白毛女一样,还不断脱落,快要谢顶了。一个人老到这种境地,真是不堪设想啊!听说孙子们盼着她赶紧无常呢。老奶奶老是游荡在世上不走,他们也感到很难堪。可老奶奶就是不走。她似乎发奋地坚持活着,顽强而又固执地活着。老奶奶老得大约都可以做我们的祖奶奶了吧!有人开始背地里叫她老不死。还有一些怕死的人,在老奶奶跟前打听长寿的秘诀,了解她的饮食状况。老奶奶说她见可以吃的就吃可以喝的就喝,除了不吃忌讳的东西之外,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