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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见过那片黑砂。他觉得奇怪的是,就是用墨汁染成的,这些年的风雨也该洗净了啊!这真是一种不能估测的天然的力量,永远让人费解。这个谜要藏到多久?
妈妈说下去:“我就爱瞎琢磨。我老想:等到那一天老柳树林子再长起来的时候,黑湖又会生出来了。没有它,林子里的百兽到哪儿喝水去?那是它们自己的井啊。它们离开了,井就塌了。说来也怪,柳树林里最多的一种鸟不是别的,是乌鸦!它们多得像云彩,飞起来遮住太阳。是乌鸦染黑了湖水,还是湖水渍黑了它们的翅膀,没人知道。反正大家说:‘没有办法的事,一块地方出产一种东西。’这儿的人没有去打乌鸦的,他们觉得这是柳林自己的鸟儿。后来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开起了烧锅,他到了半夜三更就背个口袋进柳树林去。他的烧锅不是牛肉驴肉,是乌鸦肉。这是无本生利的一桩买卖,他越做越起劲。你知道他怎么逮乌鸦?他在它们睡熟了的时候赤脚摸上树去,顺着枝权往前摸。乌鸦都一个个蹲在那儿睡觉,一棵树上几十只。他怕惊动它们,知道惊动了一只,好几棵树上的都会飞走。他的手摸到乌鸦,就猛劲捏住它的脖子,拧两下掖到腰带上。乌鸦来不及吭声就给挂了一腰带,他再把这些死鸦装到口袋里背走。烧锅就开在柳林边上,黑色的乌鸦羽毛被南风吹到林子里,像盛开的一些黑花。这样过了半年多,报应来了。那个人被谁在夜间杀死了,躺在烧锅边上,脖子给拧折了,就像他拧乌鸦那样……”
宁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后来,柳树林里真的开满了一种黑绒绒的花朵,人们都说这是乌鸦的魂灵。这样的花在东边的杨树林里也有,不过不像这儿那样成片地开。我那时把这些黑花摘一大束捧回来,插在窗台的瓶里。你不知道这种花有多么香,那气味有点像丁香,也有点像菊花……乌鸦在柳树林里嘎嘎叫着,再也不安静了。这样一直到柳林没有了,黑湖没有了,乌鸦也无影无踪了……孩子,我讲完了,我把四周的林子都讲了一遍,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宁子干咳了一声,“这么多的林子到底是怎么给弄光了的呢?像变戏法似的……”
母亲摇着头:“林子太大了,它是一点点被啄光了的。这些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自己会明白的。你问的只不过是过去的林子,你问这房子的四周是什么样儿……那是让人迷路的大林子啊,数不清的野物。一万种鸟,一万种花草和浆果。到了秋天,林子里的红叶树像火苗一样烧起来。芦青河顺着渠汊流进林子深处,半夜里会听见水噜噜响……”
一阵又一阵风沙拍着窗户。风随着夜色奔跑,在冰凉的沙野里嘶叫。一股股沙末从窗子缝隙窜进来,迷了母亲的眼睛。母亲揉着眼,拉上窗帘,扑打着衣襟。
宁子一声不吭地坐着,后来扑在母亲怀里。他久久地伏着,像睡着了一样。母亲抚摸着他的鬈发、粗壮的肩膀和手臂。后来她捧起孩子的脸看着,发现儿子眼眶里嵌满了泪水。母亲吃惊地端量着儿子。他说:
“妈妈,我恨……”
“恨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