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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一个人静坐着回味那个夏日傍晚的时候,这种说不清的亲切感觉会一层又一层地从内心涌上来,层层叠叠,填满了身体所有的空间。那些不可言说的像迷雾一般的情愫,它与音乐一样,与歌声一样,余音绕梁,久而不断。
2
饭店离城中心很远,在近郊的一座小山坡上。饭店是农民自己造的小洋楼,是个聪明的农民,买了辆小型客车,城里没有车的客人要来吃饭,给店里打个电话,店里便会派人开着车去接客人。饭店的生意很好。
她与朋友们吃饭的那间包厢朝东,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盛开了的油菜花。金黄色的油菜花开的非常旺盛,有蝴蝶蜜蜂围着花儿飞舞。只要大家稍安静一点,蜜蜂与蝴蝶的声音便会与窗外的阳光一起涌进来。
大家都喝了些酒。喝的是啤酒。酒量好的已经喝了四五瓶了,酒量不好的也喝了一二瓶。她平时几乎滴酒不沾,但今天不知不觉也已经喝了二大杯了。大家似乎都很兴奋。
酒加上那些暧昧的、充满着某种欲望的话,让酒桌上的气氛达到了饱和的状态。空气里到处都是弥漫着酒的气味,还有开怀大笑后残余下来的另一层不能由笑声表达出来的气味。那些气味在空气中横冲直撞,然后粘附在每个人的衣服上,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种特殊的气味。
她坐在大伙儿中间。她低着头,偶尔也笑,但很少开口说话。她哥哥的朋友,那个画油画的男人隔她一个位置坐着。他说话的声音,他与人碰酒杯的声音,他开怀大笑的声音,凡是他发出来的、她能够听到的声音全都让她感到不安,这样的不安也是莫名其妙的,带着某些难言的兴奋的程度。她面对窗户而坐,她的思绪经常在大家的笑声里飞扬出去,然后像蝴蝶一样绕着那片金黄色的油菜花起舞。舞动着的都是些离题万里的事。
她觉得自己内心里的那些感受就像一棵植物,静静地长在身体的某一处。叶子里流动着充盈的愉悦与羞涩,敏锐而又柔软。那些快乐的微妙的情感像花儿一样盛开在树叶之间,每一瓣花都尽量展开,肆意地吸收身体里所有新鲜、陌生而又微妙的感觉。那微妙的感觉随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成熟起来,渴望着花谢了后能长出壮硕的果实。
羞涩仍旧静静地浮动在树叶之间,它看起来是静止的,薄而坚韧,是胀不破的。它就那么长着,长在她的身体里面,似乎是精神深处的东西,是那么的纯净祥和、那么的纯洁无邪。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个透明的盛满了清水的玻璃鱼缸,而内心里那些羞涩敏锐柔软微妙的感受就像是一条金黄色的金鱼。鱼缸和鱼都彼此需要。
那些感受也有超于饱和的时候,也有膨胀的时候。那个时候,那棵树便不安份地摇晃起来。陌生而甜蜜的欲望便随着枝叶的摇晃在心里汩汩地流动起来,折磨她,蹂躏她,是无法解释的感觉。它最终还会撕咬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做点什么。这种想做点什么的欲望是清晰的,也是无法抗拒的。能做什么呢?
这样的时候,她除了给他打电话外不知道该做些别的什么。电话也不是想打就打的,每隔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打通后又觉得有些别扭。因为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事。每次都在简单的问候过后就匆匆忙忙地挂电话。挂了电话后,心里总是非常后悔,自尊心会跑出来伤害自己。于是她便对自己许诺,不再打电话给他了。可是过了半个月或一个月后,那个披着长发的男人的形象尤如春风一样,再次将她体内美好柔嫩的感觉像叶子一样吹绿,绿色中透着说法诉说的饱满,这样的饱满里有着同样无法诉说的愉悦以及带点不安的羞涩。愉悦和不安的羞涩层层叠叠,久而不退。
是一种折磨。这样的时候,她便又会站起来给他打电话。是控制不住的。电话打通后,仍旧是简单地问候,听上去自己的声音似乎非常平静。但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样的平静是多么的装模作样。问候过后,仍旧匆匆忙忙挂电话,仍旧会自责,仍旧会对自己许诺,下次不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她总是期待着他能够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想,她已经有所表示了,她不能再继续有所表示了。恰到好处是源于自尊。蜻蜓点水是自我保护。
3
他坐在报社的记者旁边。是一女记者,结婚了的。她也是通过他才认识这位女记者的。见过几次面,也算是朋友了。女记者除了写单位里规定的新闻稿外,还喜欢写写散文和小说,有才女之称。在某些公共场所里,人们几乎很少叫她真名字,大家都叫她才女。才女还自费出过一部长篇小说。稍和才女熟悉一点的人几乎每人都有一本她的小说。才女也送了她一本。她拿回来放在枕头边,读了几页,却没再读下去。总觉得应该把它读完,不然有点对不起才女的那一番心意,但似乎总是没时间读。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过她的小说。也许也像她一样读过三页,也许看完了,也可能拿回去后放在哪个角落里喂虫子去了,或者被家里人拿去垫那只短了一截的家具的脚了。无论那本书最终派上了什么用场,都不影响大家继续叫她才女。才女已经成了她的另一个名字。
才女今天穿了件圆领的黑白竖条紧身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脖子上贴了一只夸张的、色彩斑然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一只伏在脖子上,另一只顺着她的衣领往下伸展进去,那是个秘密的世界,被黑白竖条的布掩盖着。
第一部分第二年的春天
她似乎看到那只翅膀贴在才女胸口,随才女的乳房起伏的样子,想象中那该是一只迷人的翅膀,翅膀带着飞舞的欲望。那些让人想看却看不到的东西总能令人浮想连翩,关于神秘的翅膀引起的想象想必在座的每个男人都会有。
才女长得并不好看,大鼻子,大嘴巴,细而高挑的眉毛,但身材很好,小眼睛长得很媚,说话的声音很柔软,是训练过的柔软,柔软中有着看不见的风情万种。她一次次起身为朋友们倒酒,她的劝酒词也是与众不同的,那劝酒词里似乎有酒精的成份,既便不喝酒,光听听劝酒词便能让人感到微醉。
才女微微抿着嘴朝大家微笑。她站起来绕着桌子给大家倒酒,她走路的样子非常特别,屁股在有质感的裤子的布料下面显得光滑而结实。她的笑声也非常特别,长笛般清脆,笑声一下子冲向屋顶,在屋顶盘旋片刻,然后流水一样倾泄下来,倾泄的速度是缓慢的,笑声最后如柳枝一样缠绕在她自己的细腰肥臀上,令人心醉……
有些女人并不需要长得好看,长得好看了反而缺少味道了。
才女喝了不少的酒。她眯起自己的小眼睛,显出微醉的样子来。说实话,她的眼睛也很有特色,眼珠又黑又小,眼角往后翘,翘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那些与众不同的特色便在那条弧线中不经意地却又是淋漓尽致地流露了出来,看起来是妩媚的,但表面上却又是含蓄的,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她想,才女眼睛里的那点特色,其实全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它如一道神秘的光,在半空中若隐若现,让人着迷。
她是昨天接到才女的电话的,说明天是礼拜天,天气也不错,大家想聚一聚,问她要不要去。她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像这样的聚会她倒是愿意去的,因为有他在场。她知道,这样的聚会是肯定少不了他的。
自己身上那套颜色沉旧的冬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春天却早已经在不觉中到来了。为了今天的这顿午餐,她特意跑到商场里选了套春装。是一套质地上乘、做工考究的休闲套装,米色的,前襟有银灰的绸缎滚边,精致的小竖领。买好套装后,她又选了条丝绸披肩,颜色与套装前襟的绸缎相仿,同是银灰色的。这样的搭配非常别致,看似随意,却包含着极其认真的精致。
她平时极少有化妆的习惯。这天她穿上新买的套装,披上丝绸披肩,在临出门前看了看窗外春日温情的阳光,犹豫了片刻,又返回来,在镜了前停留了一会儿。隔离霜打底,扑粉,眉目施黛,点染朱唇,胭脂染颊,折腾完毕后,对着镜子照照,竟然发现自己用心收拾起来还是个耐看的小美人。
她是自己打的去近郊小山坡山的这家饭店的。到的时候,他们差不多也都到齐了。她看了看表,与约定的时候还相差五分钟。她在心里笑了笑。她对每次聚会约定的时间的把握误差不会超过五分钟。
包厢朝东,屋里有非常好的阳光。他面窗而坐,才女坐在他的身边。她到的时候,他旁边的另一个座位还空着,大家让她坐在他旁边。她是很想坐在他身边的,但她想了想,还是走到才女身边坐了下来。坐下来后,又稍微感到有些遗憾。她与他中间隔着一个才女。但她偶尔能闻到他身上飘过来气味,是非常微弱的气味,混在酒菜香、烟味、胭脂味、香水味的空气中很难捉摸,可她却总能在这样混浊的空气中分辨出属于他的气味来。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窗户外盛开了的油菜花。窗外是个油菜花的世界,眼睛所到之处,全是成片成片的金黄,有蝴蝶蜜蜂围着花儿飞舞。只要她用心去听,她能听到蜜蜂与蝴蝶的声音,就像她能分辩出空气中有他身上的气味一样。在别人喝酒说话开怀大笑的时候,她的思绪便经常在蜜蜂与蝴蝶的声音以及他的气味中飘扬。那一刻,她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4
这一桌子人差不多都结婚了,没结婚的只有他和她了。她又是他带着认识这些朋友的,所以当大家似乎都在醉与没醉之间徘徊的时候,众人开始把他和她拿来开玩笑了。
他们开玩笑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微笑,小口小口地抿着杯里的酒,偶尔用筷子夹一点已经冷了的菜往嘴里送,细细地嚼,然后慢慢地吞下去。
她倒是有些紧张,脸涨的通红。明知道是玩笑,却以为他们已经看出她真实的心思了,于是越发觉得不安。也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露出了那点隐藏在皮肤底下的秘密。心思原本是藏在心底里的,但因为那些玩笑,那点心思便控制不住地跑到了皮肤下面去了,就藏在皮肤的最浅层,随时都可能冲破皮肤发散到空气里。她怎敢随便开口说话,只能微笑着保持沉默。脸是可以红的,那是因为实在管不住自己,但谁会认真地去分辩是喝了酒的原因还是因为紧张的原因呀。
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是一位恬静的姑娘,一种颇具亮色的忧郁一直都主宰着她的性格,她的安静下面有着恬淡的美。看起来她在这一群朋友中是不起眼的,但大伙却都喜欢她。天生是讨人喜欢的。
大家在开她与他的玩笑的时候,她拿眼偷偷地瞧了他几次。她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这多少让她有些失落。为了掩饰那些失落的情绪,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将一条腿叠放在另一条腿上,很自在地坐着,显得十分安详的样子。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种安详其实与酒桌上热闹的气氛不太一样,便微微地咧了咧嘴,朝大家笑了笑,并且抬起手来,去拉了拉裙子的下摆,似乎是潜意识的一个动作。抬手时,却不小心却将放在桌子旁的一只筷子碰掉在地上了,于是弯下腰去捡筷子。
筷子就掉在才女的脚旁边。捡筷子时,无意间看到了才女的鞋,是一双白色的软皮鞋,鞋小巧精致却又透着轻松和休闲,与才女身上的那套衣服非常相配,是一个懂得打扮自己的女人。因为那双鞋的式样平时很少见到,她就多留意了一下,女人对美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天生好奇。好奇的她又发现,鞋子里的那双薄棉袜子似乎有差色,一只是纯白色的,另一只是浅米色的。浅米色的那只袜子穿在才女的脚上,看起来略微大了一点,似乎是一只男人的袜子。已经将筷子捡在手上的她在桌子底下笑了笑,心想,今天是礼拜天,才女和她先生肯定睡懒觉了,两个人起床时可能在匆忙间把袜子给穿错了,因为颜色相差不大,又是有弹性的棉袜子,所以各自都没发觉。
有些人在乎的是细节,有些人在乎的是整体,整体上对衬了,就会忽略细节。她却相反,是个对细节特别在乎和敏感的女人。才女脚上的那双袜子让她偷偷地开怀一笑,但只能躲在桌子底下笑笑,不好意思将那样的笑带到桌面上来。这多少也算是别人的隐私,她不是个喜欢乱说话的人。无论怎样,这双袜子使她内心里的紧张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