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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磨盘笑得几乎要跌倒了。老头倒是不以为然,他转换了话题,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别的。似他一旦停了嘴,人家就不知道他还活着似的。老头告诉小磨盘,他的腿是九年前出车祸丢掉的。肇事的司机喝醉了酒,将傍晚散小的他给撞了。所以他最痛恨的就是造酒的人,因为酒是可以让人疯狂的东西。他说他还讨厌店,那里就是为酒鬼开的。他说他残废了以后,悟出了话多人生哲理,比如说亲人都是靠不住的,他老伴伺候了他三年之后,大约是挺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她和老头拌了几句嘴,就喝农药自杀了。在老头看来,她这是在找借口故意撇下他,嫌他是个累赘。还有他的三个子女,都认为是他气死了他们的妈妈,对他十分仇恨。老头说这更是在找借口,因为他们谁也不想长久地负担他。他在大儿子家住时,天天吃不饱饭,儿媳妇做饭时老是故意把炊具弄得丁当响,有时还指鸡骂狗地损他。在女儿家中,老头称自己就是条看门的老狗,一天到晚的就自己在家,寂寞仍极了。女儿给他的饭基本就是烧饼、咸菜、茶鸡蛋,以及在超市买的廉价的过期饮料。他这样吃了足足有半年的时光。而女儿自己呢,她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早晨时一家三口出去吃早点,中午时女儿女婿在各自的单位吃,外孙子则被他奶奶接回家去。晚上,女儿又去了婆婆家,一直到八九点钟才回家来。老头说他看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就是让他一个人在家干熬,让他耐不住寂寞早点死了。说着说着,老头有些哽咽了。他告诉小磨盘,就他这个教书的小儿子对他还有点情意,不管吃好吃坏,他顿顿都给他弄热乎饭吃。可是他发现近一年来小儿子也变了,不爱和他说话,而且经常给他脸色看。老头说这是因为他在这里碍眼,来相亲的姑娘一看他家里有个这样等着伺候的老爹,坐不上五分钟就走了。老头分析说,小儿子心里肯定巴望他早死,那样,他就可以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他给扔出去了。他还对小磨盘说,儿子之所以叫他口午来家吃饭,根本不是心疼他的学生,而是心疼自己,他是想让小磨盘中午陪着老头说话解闷,他自己好安安稳稳地睡觉。老头愤愤不平地说:〃现在的孩子,个个自私透顶!〃
小磨盘找了一个老头说话停顿的间隙,问他:〃你天天都这么能说么?〃
老头很凄凉地说:〃你才陪我说了一中午,也烦我了?〃
小磨盘没有回答,他有些同情这个性情古怪的老头,在他看来,他自己完全可以摇着轮椅出去转转,去找那些也闲下来的老人聊天,譬如说水果店的老婆子,小磨盘觉得他们俩在一丐就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能出门的,为什么不出去呢?〃小磨盘问。
老头说:〃我才不出去呢,别人一见我出去,谁都不看了,全都过来看我,好像我是一只猴子,谁都可以过来耍耍,我受不了。现在的人也真是坏,一看你残疾了,他们倒高兴了,没有一蹼遇情心,这还能叫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么!〃说着说着,老头又怒火填膺了,他的嘴唇颤动着,双手也哆嗦起来。小磨盘正想说点好听的给他,莫老师打着哈欠出来了,他对小磨盘说,快到上课的时候了,该去教室了。小磨盘就拿起饭盒包,告别了老头,跟着莫老师去学校。快到校园的时候,莫老师对小磨盘说:〃你要是喜欢去水果店,还是去那里吧。不过要是你星期二和星期四能跟我回家,我会很高兴的。这我这两天下午有课。〃
老头没有说错,莫老师让他去,不过是为了让他培老头说话的。他下午有课的时候要午休,所以就让小磨盘去做他这个当儿子该做的事。小磨盘觉得莫老师这是在跟他耍阴谋,把他当傻瓜看待,就如同他安排自己和程婷婷同桌一样。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对莫老师说:〃我能不能去水果店,我支都交了钱了,我要是不去,就白瞎那钱了。〃
莫老师没有说什么,小磨盘就飞快地朝教室跑去了。
小磨盘挨是另一个星期的事了。是谁揍了这可爱的小人呢?就是那个以欺风人为快乐的李亮。事情发生在最没诗意的地方,就是那个臭气熏天的厕所。有天小磨盘撤擅自溜走,没有去做课间操。他觉得好几百的学生排成行站在操场上同时做一种动作十分滑稽,要伸胳膊就都,要下蹲就都下蹲,这行为在他看来是荒唐的。小磨盘独自悄悄去了厕所,这里的厕所很静,他站在围墙旁,撩开裤子,哗哗地往墙上滋尿。他的尿水淋湿了一个谁画的上去的头像,这头像的嘴就显得大了,仿佛咧着嘴在哭。小磨盘有些于心不忍了,他转移了尿,让它去刺字,反正那些字他又不认识。他这样撒尿,就有几分玩的因素了。可异尿水不是自来水,它是有限的,所以小磨肋撒完了尿,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李亮是什么时候来到厕所的,小磨盘一点也没察觉,只是冷不被人给从背后拍了一下,把他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见是龇着一口牙的李亮正举着一根粗的蓝色铅笔向他示威。小磨盘认出那正是自己丢的那枝铅笔,他就上去抢。李亮身子一闪,把铅笔举得高高的,冰:〃你还没叫我爷爷呢,快叫,不叫我就揍你!看你长得跟个小猫崽似的,两拳就得化你揍拉稀了!〃小磨盘系好裤带,他骂李亮:〃我要是叫你爷爷的话,我就不是小磨盘!〃〃你还敢嘴硬?〃李亮冲上来,揪住小磨盘的领子,把他的头往上按,他过按边说:〃爷爷,爷爷就把铅笔给你!〃
小磨盘挣扎着,可他与李亮相比,实在是太弱小了,他很快就被按在地上了。他的嘴巾着地,那地臊烘烘的,难闻极了。
〃还不叫爷爷呀,那爷爷我可就不客气了!〃李亮骑在小磨盘身上,开始打他了,他打报的脸,也打也的屁胜败和肩膀,小磨盘觉得浑身疼得要散了架。他哭着骂李亮:〃你是狗!是猪!是狼!〃
李亮见课间操散了,有话多学生往厕所跑来,他就松了手,一把将小磨盘提起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铅笔撇进粪池里!李亮说:〃你要是想要的话,就跳下去捞吧!〃说完,他得胜似的要着口哨走了。小磨盘擦干了眼泪,他觉得身上冷得厉害,他想报复李亮,到于怎么个报复法,他暂时还想不出来。由于周身被愤怒和屈辱所笼罩着,小磨盘有些眩晕,这里的大地仿佛就是解冻的冰河,他站在上面,有一种要坠入冰冷的深渊的感觉。。八
。八方街的杨树时子基本都落了。那些黄色的叶子聚集在树下的阴沟里,层层叠叠的,远远一看,很像是农人晾的丰收了的玉米。四面街的柳树叶子也终是晚节不保,它们该落的也都落了。不过柳叶不全是黄色的,它们还有金红色的,看那种颜色的树叶,总让人觉得它们身上有什么喜事。这些黄的或红的树叶,又过了几天,就补充秋风雨给弄成深褐色的了,看上去就像一堆猪饲料似的。而大地也没有什么看头了,绿色悄然隐退,到处都是荒荒的景象。霜在清晨的大地和屋檐闪烁,天气越来越冷,这时连疯子们都明白,冬天就要来了。
小磨盘蹲在灶台前,狼吞虎咽地吃着刚出锅的包子,他已经三天没有上学了。秦师傅每每看他一眼,都要叹一口气,他会说:〃你惹了这么大的祸,你妈都有要愁疯了,你倒是没心没肺地挺能吃!〃
杨师傅也说:〃你倒是跟我们说说,公安局的人都问了你些什么,你是怎样跟人家说的。回头还会有人来找你问话的,你得先寻思好了,说得对你有利些,不然人家让你妈赔十万八万的,那不等于砸她的骨头卖,要了她的命了!〃
小磨盘却不吭声,他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跟他们说了,再重复纯属多余。他吃完包子,恹恹无力地站了起来,打算出去转转。一直没有数落他的王师傅见他要走,就拦住他说:〃小磨盘,你又要找那些疯子去?我看那些疯子都没有你疯,他们谁把人往粪坑里推哇,只有你这信小厌世鬼能干出这种坏事吧!〃
小磨盘不以为然,他至今不认为他对李亮的报复是错的,不过他没有想到他会死,这完全怪那个粪池。他想李亮要是有魂灵的话,就该找粪池算账去。
〃都怪我给你买的那些粗铅笔,咳,不买就没有这个事了。〃秦师傅已经不止一次地这样埋怨自己了。
杨师傅安慰秦师傅说:〃这能怪你吗,你是一片好心,给他买铅笔,还不是为了让他好好上学?这全怪小磨盘自己,他丢了铅笔不告诉老师,挨了揍也不告诉老师,非要显自己,好像他有能耐解决似的。结果呢闯了个大祸!〃
王师傅则很宿命地说:〃咳,是灾躲不过,这是天意!〃
小磨盘清楚地记得,那是四天前下第一节课的时候,他因为着了凉有些拉肚子,就抓着一团纸飞快地往厕所跑,那天下着小雨,地湿漉漉的,他被米滑得直趔趄。那天上厕所的人很多,男厕所的围前站着一排滋尿的男孩,小磨盘越过他们,急不可耐地进了厕所里面,见每一个粪坑前都蹲着人,其中就有李亮。这些解大手的人都龇牙咧嘴的,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小磨盘有些忍不住了,他佝偻着身子,抚着肚子,吆喝那些蹲
着的人:〃你们谁先快点啊,我要拉裤子里了!〃他的话音才落,笑声就起来了,李亮笑得尤其响亮。他说:〃我看谁敢给给这个小混蛋让地方?让他憋不住,让他拉在裤子里才好呢!〃小磨盘呼吸急促,脸都憋青了。自从挨揍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复李亮的事,可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他想正好你把我那枝可爱的天蓝色粗笔扔进了粪池,我让你也滚到粪池里尝尝在那里呆着是个什么滋法味!小磨盘和走到李亮面前,俯身掀起横在便坑前的脱落小钉子的木板,李亮在上面摇晃了几下,末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小磨盘已经拼尽全力抽掉了木板,李亮失身跌进了粪池!只听〃噗〃〃地一声响,李亮把粪池的黄汤给溅得反射上来,使刚刚被小磨盘抽掉的那块木板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粪汤。李亮奋力地扑通了几下,骂着〃小磨盘等我上去掐死你!〃然而他终于没有上来。扑通声和他对小磨盘的诅咒声很快就湮灭了,这里的厕所围聚了许多人,小磨盘由于这一阵折腾,已经把屎屙在裤子里了。有人吆喝道:〃他不见了!他被淹死了!〃小磨盘却不相信,他想李亮不过是觉得名誉扫地,失却了威风,所以在悄悄地往上爬,他等了一会,仍末见李亮上来,觉得有些蹊跷,就控过头去望,粪池的中央显现着几个圆圆的气泡,它们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散发着呆滞的光。小磨盘心下一惊,难道李亮真的沉入粪坑里了吗?那个粪坑真的有那么深?不管他怎么想,李亮是千真万确地消失了。也许他认为自己错了,潜下去寻找他无端扔下去的粗铅笔?雨下得大了,已经有同学叫来了老师,李亮就像一块落入了水底的石头,再也没有露一下头。小磨盘有些害怕了,因为他只想教训一下李亮,并不想让他那么不负责任就死了,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小磨盘回忆起来,在李亮有限的掐扎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喊一声〃救命〃。这让他抵消了对李亮的隐隐的同情。他认为他活该遭遇到如此下场。你不是有本事么?最后你的本事还没有那个看上去波澜不起的粪池厉害!
菊师傅进城去探望李亮的父母去了。这个事发生以后,她慌得一直都喘不匀气,晚上基本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漆黑的棚顶,偶尔睡着了一会儿,又立刻被自己的惊叫声给吓醒。她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小磨盘的床边站上半晌,无限忧臧地看着儿子,生怕他会在夜里被人给抓走。尽管别人都有安慰她,小磨磨盘是个小孩子,不够判罪的,再说那是个意外,小磨盘在学校,学校就应该是他的监护人,过错完全应该由校方承担,让她不必为此多虑,她还是固执地认为小磨盘是犯了杀人罪,早晚要被拉出去枪毙。她的过度担心使她走起路来更加的发飘,无声无息。而且,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经验,说是一个人如果确认为是精神病的话,那坏分子就不会负任何责任。于是她去求疯人院的医生,让他们给小磨盘好好诊断一下,她儿子肯定是个疯子。以往她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