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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神又吐了一口血。“强弩之末”的剑神,在这场混战起始,最少已有三十余人伤亡在他剑底。
但,的确是“强弩之末”了,所有的攻势,只凭着敏锐的本能予以化解,每挥出一剑,体内的力量便流失一分。
“瑾儿、瑾儿。”剑神低声唤道,又一次催促,“不要管我,快走吧。这是一场敌强我弱的战斗,你保不住我,保不住任何人了。”
吴怡瑾不答,木然挥剑刺出。
透过青气蒙蒙,恍见光芒一闪,吴怡瑾为他挡过一次杀手的攻击,剑神自己却没来由地身子一晃,扣住相思剑的手指,突然失去了任何触觉!他陡然大怒说道:
“你要我死也不瞑目?!”
剑神从未有过如此重言,吴怡瑾打得几乎挥不出力的手禁不住一颤:“师父?!”
剑神只是催促:“快走,你快走!”
吴怡瑾回头看看他,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怎么?……吐血了吗?受伤了吗?”他眼前蓦然一黑,连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耳边风声擦过,女弟子的剑准确无误地刺开一名敌人。
他微微笑了笑,低低地道:“瑾儿,记得我最后的话,要幸福,你要幸福。”
不等她回答,他失去了知觉的手勉强抬起,不是对着敌人,而是自己胸口,斜斜切了进去,鲜血喷了出来。
吴怡瑾惊叫,不顾一切地反手横挡,相思剑脱手飞去。——吴怡瑾视线一片空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如果剑脱手的话,那意味着什么?
惊电剑光猛然间迟钝下来,一柄细刃轻薄的刀几乎无声的,切向她腰间。
但那一刀,几乎她已感受到刀锋的冰凉,却在她腰侧一分,滑了过去,不曾伤她分毫。
她莫名一惊,仿佛惊雷炸响,闪电般回忆到交战以来的每一个场景,这样的擦身而过,绝不是第一次。
《紫玉成烟…血鸟》 梦觉《紫玉成烟…血鸟》剑殇(4)
“……其实黄大人对你绝无恶意,只要你能弃剑归顺,大人必不会同你叆叇弟子为难。”这是在冰丝馆她所听见的话,只是,当时没有往心里去,接踵而来的是危局减缓。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她愣愣地站住,手心里是涔涔的冷汗,脑海里一阵阵恍惚,连置身何地,也似乎记不起来。
黄龚亭的声音适时响起:“吴姑娘,感你为我包扎伤口的盛情,剩下这十几个人我可不杀。条件是你跟我走,你觉得公平吗?”
生死相搏的场面陡然平静下来。
地面上到处是断刀断剑、到处是尸首、鲜血,屠宰过后深红色的修罗场,白衫少女的衣襟在风中瑟瑟摆动。
弓箭指住稀稀疏疏的十来个人,激战过后,只保下那一些。李堂主在内,吕月颖也在内,甚至钱婉若也在内。黄龚亭微笑地看着她。
吴怡瑾竭力遏制战栗的感觉,点头:“好!——你立即放人。”
黄龚亭笑道:“她们我可以马上放行。不过,你师父不行了,不和他诀别一下吗?”
听见那一句话,吴怡瑾的泪夺眶而出。——她不是不懂,那人的意思其实是,纵然剑神看来是不行的了,但他不放心,必须要亲眼看到那可怕的敌人断气,才彻底解除后顾之忧。
她抱紧师父,缓缓跪下地来,任他胸口的鲜血顷刻间染红她半边身子。剑神神智昏沉,对于眼下的情况突变,他一句话也不说,也许没有听见,也许是有心无力。
吴怡瑾拾起相思剑,徒劳地试图塞入他手中,低语:“师父,你的剑。”
“相思剑吗?”剑神说:“我感觉不到了,不必再给我。这是我的师妹……你师娘的剑。你替我保留,以后……把我们合葬。”
吴怡瑾死死咬住嘴唇,血珠纷纷地沁了出来,她终于哭道:“不要,师父,我不要!是生是死,天涯海角,我都要跟师父在一起的!”
剑神笑道:“孩子气。人世沧桑,在人在天。死生有命,何需多伤?”
他微微抬手,似想触碰到弟子的面颊,然而找不到方向。吴怡瑾把他的手放在脸颊边。“我最后悔的,当初应该把你带走,不该叫你卷入这无边无际的江湖中来。一入江湖……你再要脱身,就难了。你的心地,又是这样洁白与仁慈,你一切都和江湖格格不入,越是如此,却越难摆脱它。唉,瑾儿,师父是做错的了,你记着,记着呀,能抽身之时,千万及早抽身。”
所中血毒毁坏他身体内一切的感觉器官,他嗓音也模糊起来,开合的唇形很小,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在说什么。
“二十年了,她在地下孤单岑寂,等了我二十年之久。我不去会她,近几年是因为你,最早,则是为了……”濒临死亡的眼睛里,蓦然闪过一道光彩,微微笑起来,说,“孩子,你还有一位……嗯,算是你的师哥吧,住在苍梧山。我已经……已经请人找他下山。他叫……”
那个名字似乎是说了,但是字音模糊,吴怡瑾完全听不清楚,猛地想起,她从来不知师父的姓名。提起来,她总也像世人那样,很骄傲的,说我的师父,剑神。
剑神不再说话,良久,良久,久得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声音却又缓慢而遥远地响了起来:
“瑾儿,要幸福。你要幸福。”
他抬了抬手,仿佛又有了知觉,手指划过徒儿泪湿的面庞,柔软的长发,微微睁了睁眼睛,脸上是一贯的微笑和平静。他的手停止在半途中,不再落下,眼睛却沉沉闭上了……
火光席卷而起。吞噬一切。恍如人间地狱。
那一袭白衣在熊熊烈火中,慢慢地消失。碧绿的火丛里偶然划过闪亮的光芒,照亮剑神的脸,平和而宁静,眉梢唇际尚挂着千丝万缕的牵挂和温情,还有仿佛一点点喜悦的笑。二十年前爱侣身亡,他或许便已死了,但是等到真正死亡来临的一刹,世事寂灭如空的时候,他却还有着一个最温暖的牵挂。
“瑾儿,要幸福。你要幸福。”
他最后一个关爱而温暖的眼神永远留在世间,成为吴怡瑾记忆世界里永不磨灭的刻痕。
风,拂动她的衣襟秀发,火光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吴姑娘,剑神前辈骨灰在此,请你跟我们走吧。”
托着一个小小骨灰坛子的吴怡瑾,看不出她任何的悲恸表情。
她站了起来。
“瑾儿,保重!”
李堂主大声叫着,泪水不能抑制地冲出眼眶。
这新遭丧痛的女孩儿,从此后将独自面对未来一生。
《紫玉成烟…血鸟》 梦觉《紫玉成烟…血鸟》哀毁(1)
“怎么,她还是不进食?”
看着接连三天原封不动送还过来的饭和菜,黄龚亭遏制不住怒气:“一群废物!连让她进食都做不到!”
面对喜怒无常的主人,所有下人噤若寒蝉,害怕因为一句不够周到的言辞而性命不保。
开始几天,黄龚亭还担心她会趁机逃走,现在却不能不为她生命而担忧。黄龚亭如同困兽般在房内走了一阵,猛地冲出房去。
拐角处,钱婉若扶着山石,目光哀愁地远远注视着他。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滞留地过去了。
白石砌成的独立石屋内。
白衣少女木然坐着,几天以来她都是这样,不眠不休,不说,不动,水米不沾唇。甚至连她的眼睛,都没有闪动的痕迹。抱着那只小小的青花白瓷的骨灰坛子,仿佛那就是她的一切,她的所有。
好像在她师父离开的同时,她的心也随之死去,留在这个世界的,只是一个无知的躯壳。
没有牵挂,没有同门,没有帮主,更没有诛杀血婴、报仇血恨的决心,她只要她的师父。
十几年的生命里,她受过苦,挨过穷,尝尽一生的辛酸与坎坷。父亲去世的时候,欠下重债的母亲不得已将之卖入叆叇,如果不是容颜出色,那么她在帮里的身份不是普通弟子,而会是低微的奴仆。
她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受了人生另一种折磨。那就是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只因她过于出色,谁带上了她无疑会成为莫大荣耀,她被几名堂主当货物一样争来抢去,久久定不下名份,可其他的师姊妹们就为此莫名妒她,恨她,欺她——若不是师父及时出现,她不知她宿命的河流将载她去往何方?
在他温暖宽大的羽翼之下,她长大,学艺,成熟。师父,师父……徒儿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武功,才智,甚至不畏艰险的勇气和信心,可是你把一切都给了我,却就这样去了?
在我眼前,慢慢抽离眷恋的生命,慢慢合上微笑的眼睛,你在我眼前,告诉我,生命之不可长久。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啊……我愿意用一生的艰难险阻换你的笑靥。
外面的铜锁一响,黄龚亭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仿佛已是熟极而流地唤她:
“怡瑾。”
白衣少女没有被惊动,甚至连眼波也不曾稍有游移。只是抱着那个青花坛子,凝视着它,眼神温柔,如同那个人依然存在着生命。
黄龚亭看着她清丽出尘的脸,即使在那样大的打击以后,形容间有着难掩失神的憔悴,她仍然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在真实和虚幻之间。他确然感受到她冷漠的气息,却无法触摸她焕发夺目光华的脸庞。
“怡瑾,怡瑾啊。”
他沉醉似的低低叫了两声,起手搭在她肩头:“我自从见到你……”
她冷冷说:“拿开,你的脏手。”
“呵……”他笑起来,看到手背上那道仍然鲜红明晰的伤痕,是被她当日指风所划,“还是那样凶。可是今非昔比了呀。”
他蓦地止住了口。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讥嘲,却觑得他困兽也似,窘迫怒恼,他难以掩盖那巨大的难堪,蓦然起立,冷笑道:“早知这样,我就该扣押着她们,等到你足够乖为止。”
“我知道你在转龌龊的脑筋,但是不必。”绝美的少女忽然静静地说,“纵然你杀尽天下人,那是你一生难以洗净的罪孽。这和我无关。自由虽然不是我的,但生命取舍在于我。”
“取舍在于你?”黄龚亭窘极咆哮,“可笑!你可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论他如何咆哮,暴跳如雷,仿佛是该说的话都已说完,经脉被封住的少女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那样凶悍、狂暴的男子,处于疯狂边缘地发着脾气,把石屋以内的陈设猛踢猛打,却是不敢加诸她一指。
他眼睛红得如要滴出血来,心内疯狂叫着:“不要怕她!不要怕她!她一点能力也没有了,能做什么!不过是吓吓你!”
最终,他却还是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钱婉若依在花侧,把一盆千叶石榴的叶子揉得粉碎,见了他,便笑了一笑。黄龚亭怒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钱婉若淡淡道:“你的声音,足以震动上天,还怕人看吗?”
黄龚亭哼了声,盯着她道:“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小丫头,我警告你,那天晚上的错,你只能犯一次,若还敢不知好歹,休怪我不念恩情。”
“恩情?”昔日腼腆温柔的少女淡漠而悲伤地微微笑起,“还有吗?春日已逝,我只觉得寒冷,冬天快到了。”
“嗯?”黄龚亭冷静了下,注视她哀愁的眼神,“你还清醒吗?”
钱婉若的泪水顺颊流了下来,道:“比十八年来的哪一刻都清醒。”
黄龚亭心里动了一下,就这样软下来,走过去握着她手道:“别这样。我对天起誓,得到了她,我拥有你们两姊妹,余愿已足。我会遣散所有人,再也不看别人一眼。只要你和她。你说好不好?”
钱婉若含泪笑道:“只要我和她么?那自然是好的。”
《紫玉成烟…血鸟》 梦觉《紫玉成烟…血鸟》哀毁(2)
她眼睑上犹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色未涂脂粉的苍白,颊上却平添一抹嫣然。黄龚亭重又记起春日氤氲下,那个眼神迷蒙而幸福的小女子,原来记忆仍是这般清晰。他不由得笑了。
“只不过,她肯么?”
“我去劝劝她。”她低下头,反复揉搓抓在手里的裙子,“如果她肯……我做她丫鬟也无妨。”
“这个嘛……”黄龚亭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太严重了,没有必要。你也无需去见她,等她慢慢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