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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神面色一变,叫道:“瑾儿退开!”他自己不退反进,身在半空,与怪鸟迎面相对,十指屈伸遥指,剑气如龙飞舞。那怪鸟惨叫一声,庞大无比的身躯蓦然间炸裂开来。
白影晃动,一声巨响,火光烈焰腾天,如群魔乱舞。只是无论那烟雾弥漫了半边天空,却没一丝一毫弹到吴怡瑾附近,然而剑神的身形却霎时湮没于漫天火焰之中。
这变化太过突然,吴怡瑾颤声叫道:“师父!”
“我没事,别怕。你别过来。”
一如既往安然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从空中拂过,吴怡瑾本已是方寸大乱,闻言方才生生驻足,不再往烟火中奔去。
白衣剑神身影自烟雾弥漫中突现出来,他此刻模样却远不似应答时那般神定气闲,白衣多处碎裂,有几处甚至烧成焦炙黑色,头上发髻松了开来,乱纷纷垂在脸颊边。眼睛深处,凝结隐隐的青色。
他微微喘着气,不动声色地闪开了徒儿上前相扶的手,见她泪湿双睫,微笑:“傻孩子,你怕我遭暗算么?没那么容易的。”
吴怡瑾含着泪,唇边勉强凝结笑意,无奈总是笑不出:“师父!”
她白玉一般的面庞有清泪附于其上,将落未落,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剑神只望了一眼,转头不敢再看,轻叹道:“傻孩子,我叫你杀了那女孩儿,你怎地心软不杀?”不等回答,低声道,“不过我早知你下不了手的,你以为那女孩儿年幼无知,清白无辜是不是?”
吴怡瑾轻声道:“她终究还小,就算……就算无意间做下什么错事,罪不当死。”
剑神微笑:“这件事我从未向你提过,难怪你不知。但我决计料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人炼此凶残之物。”
他思忖有时,一股嫌恶之色掠过眉峰,“这个东西叫做血鸟,鸟就是鸟了,血却是血婴,就是那个女孩儿。鸟很好找,我们看到的这头似乎是藏边兀鹰的一个变种,无论多么凶恶,死了一只还能另找一只,可是倘若杀死了血婴,普天下就未必找得出第二个来。血鸟也就炼不成了。”
说到这里,一串突如而来的咳嗽滑出唇齿,几难成言,吴怡瑾才知道他还不止是外表狼狈,实在是受了伤的,忙道:“师父,我们先找个地方养伤,慢慢再说。”
剑神摇头,走到大鸟边,污浊不堪的浓血不断自兀鹰体内流出,整个胸脯炸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只有尖喙突睛,凌厉睁视来人。
《紫玉成烟…血鸟》 血婴《紫玉成烟…血鸟》流光(6)
吴怡瑾站得远远的扫了两眼,果见它脑袋与兀鹰相似,可是体格比寻常兀鹰要大上两倍有余,世间少见如此大的飞鸟。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恶心欲吐,但剑神却似乎瞧出了兴趣,甚至慢慢低下身子,手指微屈,竟以无上的剑气从血肉模糊的块垒里将那一颗完好的心脏生生迫出,连结盘虬错乱的经脉与血液,仍在有力地跳动,突、突、突,仿佛含着无尽的愤怒与恶毒!
他托在手心,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这才从行李袋中找出一个皮囊来收了。吴怡瑾皱眉道:“师父,这个有用?”
剑神顾左右而言他:“斩草除根,我得把血婴除了才行。”
“我跟着师父去。”
“不用。你把那个少年送回去吧。然后……”剑神迅速地写了一张字纸,“你替我下山买齐这些药材。”
吴怡瑾接过那张药方,看了一遍,微微变了颜色:“这药方好珍贵。……师父伤得很厉害么?”
剑神道:“不是。但只怕我得好生调养一阵子。”
吴怡瑾忙道:“师父,我看过了,那少年身上没伤,醒后可以自行下山。我跟着师父一同下山配齐药方,然后杀血鸟。”
剑神道:“救人救彻,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况且你看看,药方上的药引,一时也够你配的了,陪我浪费时间干什么?我知道你担心我,尽管放心,血婴失去这只鸟,元气大伤,已无足为惧。我手上有了这颗血心,很容易找到它藏匿之处。为师答应你,除去血婴,不出五天,我仍然会到冰丝馆来找你,我们师徒——暂时不分离。”
吴怡瑾对师父一向崇敬如神,虽然担忧他伤势如何,此行是否会遇凶险,但师父既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没事。听到最后那句话,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
白衣少女走过去把那个再次昏迷的少年扶了起来,剑神转过身来,遥遥地看着她。——眼底似有种古怪的情绪在燃烧,说不出是悲痛还是留恋。
《紫玉成烟…血鸟》 冰雪《紫玉成烟…血鸟》脱劫(1)
地下室。
暗红色的水在池底下缓缓流动,池底巨大的晶石反耀出无数细碎血红的光点,像黑夜里的繁星,包围着水晶池中央的一个白石台子。
身受重伤、元气大伤的血婴,手足蜷曲合抱,呈母体里婴儿胚胎的形状,静静俯卧于石台。她的肤色呈透明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里面跳动的青色经脉和流动的血液。
虽然拼着牺牲了那只一直用来寄居血婴之体的大鸟而得以逃出,但血婴也由此受到从修炼以后从未有过的损伤,此时的她,仅存一息,哪怕是最最轻微的外界伤害,都能给她造成致命打击。
或许正是考虑到一点,又很清楚血婴和雪儿之间有着莫大仇隙的徐夫人,在她把血婴送回来以后,她也同时发动机关,降下琉璃罩。
徐夫人自己似乎也伤得不轻,做完了这几个动作,只能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喘气。由于失血,她的嘴唇淡而无色,极端憔悴的脸真实地反映了她的实际年龄。
眼光来来回回,向躲在角落显得十分乖顺的雪儿扫视了几遍,打消了带着她离开暗室的想法。雪儿不谙人性,再聪明再勇武,也不过是只禽兽而已,她应该不会自己打开琉璃罩,更不可能通过那溢满毒素的沼池,到达中央的那个石台。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没事的!”
徐夫人暗暗对自己说。事实上,她此时此刻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拖着这只硕大有力的畜牲离开暗室。把血婴抱回来,几乎已经精疲力竭,何况她自己身中三道严重剑伤,稍微迟缓延治,可能会造成一生都难以根除的病症。
徐夫人离开以后,雪儿慢慢竖起身体,摆动四肢轻轻走了过来,趴在水晶池边,透过琉璃罩,看着那里暗红汹涌的波涛,上下翻滚起伏不息,血红的光影照亮了雪儿的眼眸。
多么好的机会啊……她喜气洋洋地用舌头舔着身上那尚未痊愈的鞭痕,而这些伤痕,正是因为躺在石床上那个失去知觉的人造成的!……而现在,报复的机会触手可及……而且,那只做她助手的大鸟也不见了……只除了讨厌的琉璃罩!
她伸出爪子,碰碰琉璃罩,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响声。
这一缕声息回响在寂静如死的地下室里,是如此清晰。
石台上的女孩抖动了一下,似被这个声音从深沉的睡眠里唤醒过来,张开无力的眼睛,缓缓地扫视了一遍四周情况。当她终于确定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时,失神的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喜悦。
她慢慢爬了起来,坐在石台边上,把脚伸入血池。这一刹那,水面受到刺激似的激烈沸腾起来,翻起无数细小的浪花,簇拥着那双白玉一般的脚踝。她猛地全身一哆嗦,紧紧闭上眼,露出既痛苦又惬意的表情。失去血鸟,她仿佛也被断送了大半生命,虚弱疲累之极,只是一会儿功夫,脑袋耷拉下去,严重地打起瞌睡。
她似乎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光芒动也不动地对准她,缓缓抬起头来,是雪儿清冷无情的眸子。
看见这个胆敢和她争宠的敌人,血婴纵然虚弱无比,仍遏制不住怒火,傲慢地抬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看什么看!我就算受了伤,也比你高级得多!娘还是会像以往一样喜欢我!你只不过是一只畜牲而已!畜牲!
她的傲慢像刀子一样刺中雪儿的心脏。雪儿激怒了。
她腾地站起,张牙舞爪地朝前一蹿,砰的一下,重重撞在琉璃罩上斜飞了出去。
血婴哈哈一笑。
雪儿怒火燃炽,来回在地下走了两圈,时不时抬起头望望血婴。虚弱的血婴已经没有余力在她面前表现优越,重新回到石台上面,蜷起手足睡下。
但是她最后那个笑容,和那个讥刺的眼神,雪儿还记得清清楚楚。
吃了她!吃了她!
心里那个盘桓的声音越来越响,焦雷般在心间隆隆辗过,——既然每一个看见她的人、动物,都要把她置于死地的话,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放弃呢?!
雪儿眼神变得阴沉。
她看着那个硕大无比、坚硬无比的琉璃罩,唇边不禁流出一丝笑。
虽然,徐夫人把她视为十足的兽,但实在不应忽视,她本质上是个人。而且,是个能够灵活适应环境、领悟能力相当高的“人”。这只琉璃罩几次发动机关,她都亲眼看见,这层障碍已经挡不住她。刚才令她再三犹豫的,与其说是这只罩子,毋宁说是她惧怕徐夫人的心理。——如果闯下这个大祸,不敢想像自己将受到何种责罚。
但是在看到重伤之下的血婴仍然对她持有无法掩饰的轻蔑以后,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终于决定了!
吃掉这个敌人!
她眼中射出一串狠决的绿光,快速地走到边上,手爪触向那道暗门的门把,门把以透雕形式绘着一朵繁复的花纹,像是门把的装饰。一个指头伸进镂空处揭起透雕,而后,连按三下,巨大的暗室里发出咯咯的沉闷的回响。
不等机关完全发动,雪儿几个飞步扑到琉璃罩前。那只透明的、其上有美丽花纹的琉璃罩缓缓向上揭起。就在琉璃罩离地而起的刹那,雪儿向前一扑,四爪牢牢扣在琉璃罩的底面。
雪儿附于罩底,攀爬之速竟然不比在平地跳跃来得缓慢,灵活无比地爬到琉璃罩顶心——正是以前大鸟栖息之处,在那儿,用白玉做成精致而舒适的靠架,以供大鸟平时的栖息。此刻雪儿代替了大鸟。
重伤的血婴对此毫无所知,继续沉于酣睡之中。……这样要杀死她,应该很容易吧?雪儿兴奋地想,她可没有“胜之不武”这个概念。
顶心正对着石台,雪儿小心地调整了姿势和方位,以保证自己在下坠之时,不会产生一点点的位置偏移,这才猛地放开了白玉架,流星般直坠而下。
“扑通!”沉重物体落在血婴身边的时候,终于令血婴再度惊醒,张目看见她每时每刻的敌人。
她大惊,急向石台边缘滚去。雪儿当然不容她跃入池中,一个扑跃把她压倒在下面。
这种压制是绝对性的,血婴没有一点点反抗的力量,痛楚地尖叫出声:“啊!——”
她的尖叫撕破空气,在室中形成反复回音。雪儿显然没有想到这可能会是一种召唤外援的手段,低下头来,张嘴向血婴颈中咬去。这并不是效法血婴吮血的方法,而是在无数次性命与搏的决战中,雪儿得到的经验,这是使对手最快失去反抗能力的一个最有力途径。
《紫玉成烟…血鸟》 冰雪《紫玉成烟…血鸟》脱劫(2)
血婴一声尖叫,手足用力推搡,试图推开雪儿,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她终于顾不上以往的骄傲,大叫:“不要……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迟了。鲜血从她咽喉部位迅速涌出,雪儿埋头,大口吞咽。
“不要!不要啊!”血婴挣扎着叫,“我们根本就是一样的啊!不要杀我……我们都是……都是她的……宠物!”
最后一句话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效用,雪儿停止了吞咽,愕然抬起头来。
“呜呜……”血婴幽黑的眼睛如同浸满泪水的古泉,里面是无法诉说的痛苦,和强烈的求生欲望。
雪儿全身一抖。
求生!那样明晰的对于生的渴望与欲求!和她一模一样的欲求!
她不愿意死,然而,眼前这个骄傲的、狡狯的、对她怀以无穷无尽仇恨的女孩,同样也不愿意死。
瞬间,仿佛有什么坚信不疑的东西,在她脑海里轰然崩溃了。一直以来,她求生,时时刻刻所想的就是把与之竞争的对手置于死地,她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对方同样也是对生有着无限眷恋的,同样也是不愿意死的!
多少死在她口下的动物和人,他们在被她咬死的时候,一定也有她在面对强有力的敌人威胁之下的那种害怕失�